国运兴衰一念间：俄罗斯的繁荣是如何中断的？

中欧商业评论

俄罗斯告诉世界，面对外部危机和内部矛盾，国家处于十字路口，此时国运兴衰，国家利益损益，往往一念之间，可不慎乎？

作者 | 魏谷子

来源 | 魏谷子

2012年前的俄罗斯，相比于苏联，遗憾地失去了5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依然诞生了近1.5亿人口的新兴市场，更不用说世界上最大储量的矿产和能源。

最重要的是，即便存在地缘政治的恐慌和国家民族的梦想，没有压倒它向世界开放自己，以及和世界和平相处。

那时的俄罗斯，是全球企业蜂拥而至的淘金地，那时的俄罗斯人民，怀抱着和西方中产阶级社会平起平坐的生活梦想。

戈尔巴乔夫的经济改革以失败告终，但给外国企业敞开了一扇新大门。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陷入动荡，这种开放幸运地得以延续。俄罗斯的人口数量远少于中国，但在当时，经济开放的步伐比中国快捷，甚至沦为失败的休克疗法。

西方企业纷纷涌入俄罗斯，就像曾经的美国冒险家们涌入加州。只要在俄罗斯开展业务，就意味着企业拥有了一个基地，不仅可以向俄罗斯人销售，还能面向附近的其他前苏联国家。

消费品企业给一代俄罗斯人带来了美国的快餐、汽车和时装，他们曾饱受前苏联时代的匮乏之苦。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中产阶级，现在习以为常地享用麦当劳和星巴克、iPhone和阿迪达斯、宜家家具和丰田轿车。

大型能源公司成为俄罗斯国有企业的外国合作伙伴，帮助后者实现现代化。俄罗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只被开发了一部分。

西方银行蹑手蹑脚地进入俄罗斯，希望在一个自由放任的新金融市场上抢得先机。这个市场的法规由美国顾问帮助制定。

仿佛干柴遇上烈火，西方企业也在俄罗斯打造出规模可观的业务，贪婪地汲取该国向资本主义转型的庞大利益。

的确，这种共生关系的暗面，是腐败猖獗，暴力横行；1998年还爆发经济危机，卢布狂贬，债务违约。但俄罗斯都挺过来了。

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宣布辞去总统职务，由时任总理的普京接任，这震惊了俄罗斯。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10年，俄罗斯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

普京对个人实施统一的13%税率，并对央行体系进行了全面改革。他和助手们还声势浩大地打击腐败。

城市变得很安全。从前去餐厅吃顿饭都要带枪，现在可以在莫斯科街头悠闲地喝咖啡；通胀也得到了控制。从前早上10点拿到钱，午饭前就得赶紧花掉，现在俄罗斯人能为未来的日子做打算。

中产阶级的崛起，让西方企业同样畅享更大前程，麦当劳开遍俄罗斯的大城小镇，通用和丰田纷纷将生产本地化。

经济稳定发展，更有烈火烹油。原油价格从1998年的每桶14美元左右，涨到2008年的100美元以上。俄罗斯在21世纪初的大部分时间都欣欣向荣。

凭着开放政策和实力支撑，一个即将步入富裕社会的新俄罗斯，正从全球化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但结果却是，黄金时代没有降临，俄罗斯的国运发生剧烈转折。

2008-2012年是俄罗斯繁荣的最后平稳期。2014年是俄罗斯的国运转折年。2014年之前和之后，公开数据的反差，能清楚地看出不幸的回车。

A. 普京上台第一年，俄罗斯的GDP年增长率达到了10%，这是后冷战时代的峰值。此后继续保持快速增长，2006和2007这两年都超过了8%。

到2008年，GDP年增长率依然保持在5.2%，即便是全球金融危机后的2010到2012这三年，也都超过了4%。

从2013年起，这项数据开始大跌。2015年更是暴跌至-2%的负值。此后一直徘徊于低位。疫情第一年再次跌入负值。

2021年，总算反弹回4.7%，这是2008年以来的最快增速。2022年，俄罗斯的GDP年增长率，预计将萎缩10%以上。这将标志着俄罗斯经济自1994年以来的最大收缩，当时GDP下降了12.6%。

B. 就人均GDP而言，俄罗斯在2008年达到了1.1万美元，2012年继续增至1.5万美元。2008的中国，仅有俄罗斯的1/3左右。当时的波罗的海三国，和俄罗斯差别不大。

但到了2015年，这项数据降至9312美元。

2021年，俄罗斯的人均GDP回到12194美元。相比之下，中国在2021年是12551美元。而波罗的海三国都超过两万美元。

如果一切正常，俄罗斯的人均GDP现在也应该超过两万美元，甚至达到2.5万，这将跨进中等发达国家的门槛。

C. 在2000年，俄罗斯的进口额仅有449亿美元，但到2008年，已经跃至2919亿美元，2012年维持在2904亿美元。

2015年，这项数据跌至1824亿美元。此后虽然回升，但最多也只回到2008年的水平。2021年，俄罗斯的进口额是2961亿美元。

D. 俄罗斯所获的外国直接投资额，在2008年达到了750亿美元的峰值，到2012年有所回落，但依然有600亿美元。

2014年，这项数据骤降70%，仅有190亿美元，2015年暴降92%，几乎可以忽略不计。2021年，外国直接投资额回到307亿美元，远低于2008年的水平。

E. 在2022年2月24日前，有1200家左右的西方企业在俄罗斯拥有业务。但现在跑掉了约800多家，剩下的还在继续撤离中。作为俄罗斯和西方共生关系象征的麦当劳，已经宣布出售在俄罗斯的所有门店。另一方面，普京正在将西方企业的在俄资产国有化。

F. 预计俄罗斯的通货膨胀率，将从2021年的6.7%，飙升至2022年的20%以上。2015年，同样从2014年7.8%，飙升至15.5%。

G. 说到失业率，虽然官方数据显示最近依然在4.1%，莫斯科有20万人面临失业风险，但有经济学家认为，后一个数字可能得要乘以10。

是的，2014年10月开始的油价暴跌，拖累了俄罗斯的经济。但油价跌跌升升，别的国家争相赶路，俄罗斯的经济却再也没有像2008年以前那样前进，甚至回不到2014年以前。2022年更是雪上加霜。

有一种观点津津乐道，面对战争冲击和西方制裁，一个季度下来，俄罗斯岿然不动，西方社会却被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能源危机和粮食安全，搞得动荡不安。

仅就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而言，对俄罗斯的伤害，大过对欧元区，更别说对美国。不管是哪一家数据，对这一点都毋庸置疑。

的确，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俄央行行长纳比乌琳娜采取果断措施，进行严格的资本管制，紧急加息到20%，卢布已经反弹至俄乌战前水平，消费价格的上涨也有所放缓。

这些策略本质上是切断对外经济联系，在制裁造成的后果之上，进一步加深了俄罗斯的孤立。而她在战前是一位杰出的自由派央行行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推动俄罗斯融入全球经济。

普京更是凭借合纵连横的能源策略，帮助俄罗斯金融部门，成功地避免了严重的流动性危机。

趁着价格有巨大折扣，印度和土耳其甚至意大利，正在疯狂囤积俄罗斯原油。俄罗斯4月份的石油出口量高达每天360万桶，石油出口收入大幅超过前几年的同月。

结果就是俄罗斯的经常账户盈余达到新高，今年前三个月的总额为600亿美元，而2021年全年为1200亿美元。预计今年能源出口将给俄罗斯经济带来3500亿美元的收入，比2021年增长40%。

但是这一切，无法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俄罗斯正在进入一个结构性变化的困难时期，和制裁息息相关。

按照目前的情形，俄罗斯经济在未来几年内，甚至将萎缩五分之一或更多。如果外资完全撤出俄罗斯，同时俄罗斯不能出口油气，萎缩情况将更严重，修复时间需要几十年。

外资彻底撤离，相比于西方不买油气——来自西方的这个收入，对俄罗斯经济的重要性不大——对俄罗斯的GDP的影响，甚至要大上十倍。所以普京正在加速充公西方企业资产，并庆幸寡头资本现在不得不回流国内。

人力资本流失和投资资本撤离一样危险。如果制裁持续很长时间，1980年左右出生的高技能俄罗斯人，其终身福利将减少16%。仅在三月第二周，就有多达20万高质量年轻人士正在逃离俄罗斯。

另外，先进技术的出口管制刚刚开始发挥作用。国防工业实力是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关键，也是它与全球各国关系的基础。对像印度这样的国家而言尤其如此。半导体和零部件的缺失，将左右巡航弹道和坦克的制造，进而影响俄制武器爱好国和俄罗斯的关系。

诚如挺俄派的乐观，西方想通过严厉制裁立即搞垮俄罗斯，这是痴心妄想。再危险的困境，不会影响俄罗斯的自力更生。考虑到这是一个打败过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国家，这一点更是毫无疑问。另一方面，如果逼俄罗斯太甚，不妨碍约翰·凯恩斯的担忧再次重现，山本五十六的冒险再次归来。

但是，一个本应跨入中等发达门槛，从一切方面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希望之国，真的只有咬紧牙关勒紧腰带自力更生这一种国运之路可以走吗？或者只能和敌人比谁先垮吗？难道它就没有可能一边和西方周旋一边成为发达国家吗？

明显可以看到四个时间点构成的俄罗斯国运转折点：

2008年，北约答应接纳格鲁吉亚和乌克兰，这两个国家位于俄罗斯的卧榻之侧，乌克兰更是莫斯科的心腹之患；随后，爆发俄格武装冲突，其时普京已经不再担任总统，但是俄方行动主导。

2012年，普京第三次当选总统，指控西方扶植反对派，干涉俄罗斯的选举。正是此刻，普京和希拉里结下深仇大怨。

2014年，亲俄的乌克兰总统维克多·亚努科维奇被驱赶下台，西方在背后支持政变，并试图引发俄罗斯的连锁反应；随后，普京闪电占领克里米亚，并支持顿巴斯的分离运动；这引发西方国家的一系列制裁，并导致俄罗斯国内发生一场金融危机。

直到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引发更严厉的全面制裁。

一种普遍的观点是俄罗斯被逼上梁山。北约的放肆东扩，将会导致俄罗斯反弹，乃至发动战争。

这是西方国际关系领域的现实主义派的核心论点，也散见于自由主义派媒体，比如纽约时报和《外交政策》。绝对挺俄派将其诠释和转化为战争的正义性。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战争的必然性，不等于战争的必要性，更遑论战争的正义性。

涉及战争的必然性，是对事实可能性的推理，不是对战争正义性的主张；进一步而言，现实主义派对战争可能性的推理，往往是基于你控制不了自己的人性之弱甚至人性之恶，因此会发动战争，并非同情更别说鼓励你发动战争。

北约东扩带来可能的安全威胁，这是一回事，先发制人发动实际的战争，这又将是另一回事。何况，乌克兰是一个没有加入北约的国家，在可见时间里也看不到加入的可能。

推理战争的事实可能性，是为了提醒各方妥善应对冲突，避免激化矛盾，发展成战争。现实主义派是在警告自己一方，如果没有足够的应对勇气和能力，就不要轻易去招惹对方。这是保护己方的利益，不是赞同对方的举动。

或者，是为了在还只是武装冲突的战争早期，各方依然能明白这种现实主义逻辑，根据同理心原则和现实危险，理性达成妥协性和平。

而一旦发展成真正的战争，就必然会推进到对正义性的问责。战争过程的残酷恶化，责会叠加出新的更大问责。

中国不搞什么权力政治或现实主义，而是按照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决定自己的立场和政策。但将如何看待俄乌冲突的正确原则，说得既清楚又简单。那就是应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也应尊重各国的合理安全关切。

纳尔逊·曼德拉说过：「当我走出囚室、迈过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若不能把悲痛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这位南非国父深知，世间没有公平，但当国必须理性。

绝对迫不得已，绝对正义，一些大V和网友的这种看法，并不完全吻合事实和情理。这里边既存在刻意的误解，也不乏单向度的怨恨心理，都容易缩小国家的选择空间。

常言道兵凶战危，又说老成谋国，有很多方案可以作为战争的替代，保证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同时又能和平发展，让自己平稳进入富强的发达国家行列。

俄罗斯对于北约东扩，一种最合理的反应，可以是在和北约交界的自己边境或盟国边境，部署对等的军事基础设施。在任何层面上以牙还牙 [response in kind]。针对芬兰试图加入北约，普京的表态大体上就是按照这种原则。

美国的颜色煽动也不难应对。即便今年2月24日以前，普京的支持率也至少有64%，这足以实现俄罗斯的稳定。另外，俄罗斯有自己的宪法和制度，俄罗斯民族的梦想、国家安全的重任，以及政治和社会的稳定，可以做到按部就班的交接和捍卫。

前总统梅德韦杰夫有一句名言，「俄罗斯虽大，但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如果担心国内的恐怖主义倡乱，此话可以用上派场。当俄罗斯把格罗兹尼夷为平地时，西方制裁并没有出现，车臣问题被国际社会视作俄国内的民族宗教矛盾。

如果担心东正教的保守主义生活观念被堕落的西方所侵蚀，从美国到西欧内部，普京都不难找到志同道合者。

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团结在一起，对抗甚嚣尘上的进步主义革命。而对各路敌手，或某路敌手的内部，分化瓦解是普京的一贯擅长。现在恰恰相反，战争导致铁杆精神盟友欧尔班和埃尔多安，都不得不刻意和他划开界限。

说到经济，一份调查显示，保守主义的中欧和东欧，相比于进步主义的西欧，正显现出强进的势头。

维谢格拉德集团由捷克、波兰、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这四个中欧国家所组成，在新冠疫情前，其经济增长和就业水平，长期以来明显高于巴黎或柏林。更强劲的经济增长和更保守的财政政策，又帮助中欧和东欧，比西欧更好地抵御新冠疫情和经济衰退。

甚至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波兰有三个城市高于柏林或巴黎，布拉格、布达佩斯和布拉迪斯拉发都高于柏林。这四个国家也较少受到圣战恐怖主义和移民暴力犯罪的侵害，远比德国或法国安全。

这四个国家的保守主义和俄罗斯有相似之处，它们在2012年时，人均GDP或高于或低于，但和俄罗斯没有太大差别，可现在都超过了俄罗斯，捷克是远远超过。

如果俄罗斯选择另一条路，它的发达程度将会是维谢格拉德集团和波罗的海三国的级别，考虑到它的国土面积、人口规模、资源储量以及军事实力，这将是一股真正介乎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力量。

俄罗斯对欧洲的影响，对自己安全的捍卫，将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道理看上去很明了，但现实为什么大相径庭呢？这就牵涉到国家利益和个人动机的小径分叉。

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著有《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他的经典著作是《决策的本质：还原古巴导弹危机的真相》。

后一本书提出了一个有关决策模式的理论框架，认为包含三种模式，即理性行为体模式、组织行为模式和政府政治模式。

第一种模式就是我们通常的理解，国家的决策总会吻合国家的利益。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国家的决策还受各种政府组织的利益影响，而它们的利益往往各异乃至冲突。然后就是整个政治社会的各阶层势力，都会根据自己的利益诉求对国家决策产生影响。

归结起来就是，国家的决策不等于国家的利益。如果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水乳相容，就会利国利民，如果和平共处，依然能够太平治国，一旦分叉乃至冲突，就容易导致国家利益受损。

这种利益分叉状况下的国家决策，我们看看晚清就能明白。八国联军只有区区数万，劳师远征，但清廷却拱手投降。过往和未来都有太多事实证明，动员全国持久抗战，入侵者就会败亡。但清廷不想这样做，因为一旦移銮西狩，全面抗战，汉族军阀就会蜂起坐大，所以那还是结与国之欢心吧。虽然量中华之物力违背国家利益，但至少能保证自己坐稳紫禁城。

斯坦福大学教授迈克尔·麦克福尔曾经担任过美国驻俄大使，他对俄乌关系中俄罗斯决策有过深入研究。

按常理说，2014年以后，俄罗斯不仅自身的经济陷入困境，甚至失去了本来更像伙伴的乌克兰本身。正因为克里米亚和顿巴斯选民不再投票，亲西方的泽连斯基得以压倒性完胜。

另一方面，还错过了坐观西方被国内的极化政治所衰竭的机会，因为强敌恐惧和道德激情，让后者在各自国内和相互之间重新绑在一起。

这似乎违背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但倘若任由乌克兰加入北约和欧盟，俄罗斯的民族梦想和国土安全可能会受到侵害，同时俄罗斯的老百姓可能会怀疑一条铁律，即斯拉夫人必需一位具有正统保守价值观的强大领导者。

因此，即便民族梦想和国土安全的重任可以代代相传，还是时不我待甚至加码地做出了现在的国家决策，以捍卫这条铁律的合法性、必要性和持续性。

俄罗斯告诉世界，面对外部危机和内部矛盾，国家处于十字路口，此时国运兴衰，国家利益损益，往往一念之间，可不慎乎？

注：数据参照于世界银行、IMF、美国财政部、俄罗斯联邦统计局、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外交政策、国家利益、War on the Rocks、大西洋理事会、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弗里曼·斯波格利国际问题研究所，未一一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