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央行前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与瑞士百达高级管理合伙人彭礼诺（Renaud de Planta）就前者的“极端不确定性”理论以及高通胀、央行曾犯下的错误以及全球经济展望等议题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

英国央行前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与瑞士百达高级管理合伙人彭礼诺（Renaud de Planta）

彭：在您的著作《极端不确定性》里，您对统计模型和计量经济学模型能否作为正确决策工具提出了质疑。那么，什么是极端不确定性？ 

金：这是一种你无法量化所涉及风险的情形……我觉得我可以给出的最佳例子就是新冠疫情。我们知道疫情有可能发生……但我们无法准确预测到有一种病毒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很可能会发生，因此我们最好做好准备。我认为，对预测过度自信是制定经济政策的一大忌，不论是依赖于某一点的预测，还是相信特定的情景会实现。

我认为，当央行试图假装它们可以为任何资产设定价格下限时，真正的风险也就不远了。 

—默文·金爵士

彭：我们面临各种类型的极端不确定性，包括地缘政治冲突。例如，自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债务水平一直居高不下。我们是否已进入金融极度不稳定的新阶段？我们的前路何在？

金：首先，我认为市场已开始意识到，超低利率的时代即将结束……我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利率将回升到接近历史平均水平的时期。

[其次，] 我们需要直面全球范围内（违约或重组造成的）巨额债务问题（相对于基础收入而言）……我们有主权债务问题——在这方面必须做出一些让步。除此之外，我认为，还有两大来源的债务困扰着我们。其中之一是公司债务及其在公司间的分配方式……那些本应重组债务或停业的公司得以生存下来……全球各大洲都充斥着这些所谓的僵尸公司。 

除此之外，我认为，金融市场中隐藏着嵌入式杠杆借贷。英国的养老基金就是很好的例子……它们通过衍生工具交易借入大量资金，然后投资于风险更高的资产，以获得更高的回报率。但它们并没有对相关风险做好准备……如果债券收益率上升，它们将不得不追加现金保证金，而它们并没有建立任何能够轻松应对这种情况的机制。因此，我认为许多问题会开始出现在金融体系、实体经济以及主权债务的不同领域。我认为，未来五年将是极为艰难的时期。 

彭：厄运循环（doom loop）对金融体系某一部分的冲击会随着它在整个经济中的回响而放大，如英国的金边债券危机，这是否会卷土重来？

金：当新情况出现时，人们可能会意识到更多的不确定性……市场存在的意义就在于重新定价。那么英国政府是否制定了能够确保公共财政可持续的计划？如果人们对此提出质疑，但不知道政府未来会做些什么，就会产生诸多不确定性……每当出现重大新闻，市场就会波动，因为市场价格是人们在试图了解别人想法的过程中逐渐确定的。他们通过买卖来试探市场。 

没人希望央行阻止这个过程。因此，我认为，当央行试图假装它们可以为任何资产设定价格下限时，真正的风险也就不远了。央行的作用不是购买资产，而是接受优质抵押品的抵押并发放贷款……如果央行试图减缓价格波动而入市，然后意识到不能无限期这样做而草草收场，最终可能会产生更多的不确定性和波动性。

2020年和2021年犯下的错误目前并没有重演，央行并没有大肆印钞票。

—默文·金爵士

彭：如今的通胀周期与20世纪70年代或80年代初的通胀周期有哪些主要区别？ 

金：两者都反映了政策制定者的失误。在2020年和2021年疫情爆发时，我们的需求与供应大体相当。疫情减少了经济的潜在供给，至少暂时如此。央行所做的就是试图刺激需求。如果资金太多而可供购买的商品太少（这是疫情最初几个月的典型状况），通胀就会发生。 

我认为这是一个认知错误，应归咎于学者们提出的货币政策方法。他们认为通胀完全由预期决定，而预期则由[央行]目标驱动……上世纪70年代也曾出现过类似的错误，当时政策制定者认为通胀和失业之间存在永久的权衡，（认为）只要接受稍微高一点的通胀，就可以降低失业率。事实证明，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对上世纪70年代的高通胀做出强烈而迅速反应的央行（主要是德国央行和瑞士央行）都来自通胀最低、衰退持续时间也最短的国家。 

我认为不同之处在于，各国央行在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他们犯了大错，并愿意采取必要措施降低通胀，这一点很重要。因此，他们经历了10年的高通胀。2020年和2021年犯下的错误目前并没有重演。央行并没有大肆印钞票……总体而言，[他们]已经停止了额外的量化宽松政策。只要他们坚持如此，那么，按照如今实施的货币紧缩程度，我们能够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将通胀率降低到目标水平。

我认为，这意味着，我们将回到长期利率和短期利率都将不再是零的时代，虽然我们目前已习惯了零利率。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如今在讲话中经常提到保罗•沃尔克*。“我们将……继续提高利率，直到我们非常确信通胀正在回落至2%”，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意味着衰退，那就是衰退。 

我们没有理由不对未来的生产力增长持乐观态度。

—默文·金爵士

彭：您认为我们是否有希望实现更稳定、更可预测、极端不确定性更少的未来？ 

金：  我们经历了一个利率极低、极端不寻常的时期，这是非常不利的……我认为，僵尸公司等现象的存在表明，那个超低利率的时代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生产力增长率的低下。我认为，如果我们现在回到一个利率更加正常的时代，并且能够解决在低利率时期高筑的债台，并降低债务水平，我们将能够再次将投资资源和人员从业绩不佳的公司转移到业绩良好的公司，恢复生产力增长。我们没有理由不对未来的生产力增长持乐观态度，这对我们的子孙后代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保罗•沃尔克曾于1979年至1987年担任美联储主席，因在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初通过激进的货币紧缩政策解决了通胀而受到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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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访问原于瑞士百达集团的“访谈灼见（Found in Conversation）”播客中播出，此播客通常会邀请领先的思想家和创新者讨论和分享关于如何理解和改善现代世界见解。请访问Pictet.com网站“洞察见解”一栏了解更多信息。

关于默文·金爵士

默文·金爵士曾于2003年至2013年担任英国央行行长和货币政策委员会主席。他于1998年至2003年担任该银行副行长，自1991年起担任首席经济学家和执行董事，于1990年至1991年担任非执行董事。金爵士于2011年获授英国皇家勋章（GBE），2013年获封终身贵族，2014年获女王封为嘉德爵士。他是英国科学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和圣约翰学院荣誉院士，并持有剑桥、伯明翰、伦敦城、爱丁堡、伦敦吉尔德霍尔（现称伦敦城市大学）、伦敦经济学院、伍尔弗汉普顿、伍斯特和赫尔辛基大学的荣誉学位。他是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的外籍荣誉成员。在他的最新著作《极端不确定性》中，他运用经济学、数学、历史和哲学原理，揭示了为不可知的未来做出决策的最成功的方法。

瑞士百达集团高级合伙人 彭礼诺 (Renaud de Planta)

彭礼诺 (Renaud de Planta) 自1998年加入瑞士百达集团以来担任集团的管理合伙人，并自2019年9月1日起担任高级管理合伙人。他目前负责管理集团的财务、税务、内部审计和传播部门。同时，他也担任瑞士百达资产管理的董事长，并曾于1998年至2016年期间负责管理该部门。

此前，彭礼诺于瑞银任职12年，期间担任过多个高管职位，离职前于伦敦瑞银华宝担任股权衍生品全球主管。

彭礼诺拥有芝加哥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及圣加仑大学金融经济学博士学位。

瑞士百达集团

瑞士百达集团是一家领先的独立投资公司，拥有200多年经验。集团总部位于日内瓦，业务遍布全球30个金融中心。在亚洲，瑞士百达于上海、香港特别行政区、台北、新加坡、东京和大阪设有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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