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 夏加尔《维捷布斯克窗口》,布面油画,1908
乡愁诗人夏加尔的中国之旅
文 | 颜榴
2020年10月10日,“马克·夏加尔中国首展”在中央美院美术馆位于河北廊坊的分馆隆重开幕。观展之前,我想起小时候唱过的一首俄罗斯民歌《在贝加尔湖的草原上》,至今还记得其中的歌词:
在贝加尔湖荒凉的草原
在群山里埋藏着黄金
流浪汉背着粮袋慢慢走
他诅咒那命运的不幸
……
流浪汉他走到了湖滨
乘上渔船开始航行
他独自在忧愁地歌唱
歌唱着祖国的苦难
那微风在轻轻地说道
流浪汉,你逃跑也枉然
苦命人已不痛苦
人世间他无依无靠
……
天才的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 -1985)似乎就是这位不幸的俄国流浪汉,因为他一生都在“流浪”。夏加尔为什么要远离家乡?因为绘画,又为何多次更换居所?还是因为绘画。
1887年,夏加尔生于俄罗斯帝国西部的小城维捷布斯克的利奥兹那小镇(图1),村子里半数以上是犹太人家庭,父亲想培养他成为拉比,母亲希望他当店员,但小男孩迷上了绘画。小时候一上图画课,夏加尔就成为全班的中心,同学问他,“你是不是真正的艺术家?”这句话激起他强烈的欲望。19岁时,夏加尔有机会跟一位写实画家免费学习,几个月后觉得学院派的肖像绘画与他的期望不符,就跑到圣彼得堡,断断续续地学了三年,可他不合常规的画法受到了冷遇,试着办了一次画展,门庭冷落,还引起某些人的愤慨。
1910年,一位赞助人支持夏加尔来到艺术中心巴黎,这本是一次尝试性的逗留,年轻人却感觉如鱼得水。他住进了蒙巴纳斯区的廉价公寓“蜂巢”,在大茅屋画院的调色板画室学习,无形中加入了现代艺术先驱者的阵营,邻居和同学都是日后成名的诗人和画家:超现实主义者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9)、表现主义者莱热(Fernand Leger,1881-1955)和苏丁(Chaim Soutine,1894-1943)、抽象主义者德劳内((Robert Delaunay,1885-1941),立体主义者格莱(Albert Gleizes,1881-1953),一帮才子同气相求,互相比拼新画法。
《我和村庄》(图2)作于夏加尔初次离乡的第二年,他在巴黎拼命地工作,常常一夜夜地画到天明,迸发的激情追忆灵魂的故乡维捷布斯克。在这幅画中,思乡是从最温馨的事物开始的。一只母牛的头和画家本人的侧面相对,占据了画面的大部。母牛睁着温柔的大眼,视线向下。画面下方微露出一只手,那是画家举着一束小草凑近母牛的嘴边。母牛唇微翕,凝视着主人,似乎在微笑。在它眼睛的左下方,一位姑娘正挤着羊奶。于是,似乎是母牛在回忆着它供给孩子们食物时的美好心情。童年的夏加尔家有九个孩子,常常要忍饥挨饿。父亲是个鲱鱼工,家里的食物是鲱鱼,再加上一点点黄瓜。牛头后面是一排房子,那是一片犹太人聚居区,有几十座犹太教堂。教堂里露出一张忧郁的孩子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也许那就是小夏加尔。他的童年在浓重的宗教气氛中度过,在每个节日从清晨就跑到教堂里去唱圣歌。教堂旁边是一排贫困的木头房子,犹太人们的家便在那里。似乎有一束光,从晦暗的房子左侧照过来,一个小小的男人荷锄归来,和他等大的一个女人倒立着做出迎接的手势,无疑这些都是与画家最亲密的家人,他们守着贫穷生活。这些本是饥肠辘辘的回忆,却以鲜亮的色彩表现出来,夏加尔到巴黎仅两年,就抛弃了早先在俄国时阴暗的色调,迅速确立了之后持续60年的基础画风。
图2 夏加尔《我和村庄》,布面油画,1911
四年下来,夏加尔的作品入选了巴黎的独立沙龙和秋季沙龙,巴黎接纳了他,与此同时,柏林的一家画廊为他办了第一次个展,夏加尔亲身感受到德国表现主义圈子的人对他刮目相看。1914年,年轻的艺术家荣归故里,与未婚妻贝拉相会,此后与发妻近30年的甜蜜生活成为他创作的一大母题。“一战”使夏加尔滞留在白俄罗斯,也曾带给他一些创作上的雄心。1917年10月俄国革命后,夏加尔被委任为维捷布斯克一地纯粹艺术委员会的委员,并成立了一所艺术学校,然而两年半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上峰越来越强的控制,以及学院内部教师们无休止的激烈争吵,不得不辞去维捷布斯克画院的职务,去了莫斯科。1922年,兴许是受到当年柏林画展成功的鼓舞,夏加尔再度去了柏林,可20年代德国经济的萧条让他无法久居,只得离开。翌年,夏加尔携带妻子和女儿再度来到巴黎并定居于此,法国简直就是一个和平的港湾(图3)。近20年里,他结交法兰西的作家、诗人,在布列塔尼、巴勒斯坦等地辗转工作,艺术经历了重大的转折。
图3 夏加尔《花瓶》,布面油画,1925
30年代初,夏加尔出版了自传并举办了大型展览,蜚声国际。“二战”来临之际,平静的生活又遭破坏。1941年,法国公布了新的反犹太教规,夏加尔逃难到美国纽约。此后在纽约现代美术馆等多地举办回顾展,确立了他作为现代艺术大师的地位(图4)。1948年,夏加尔再度返回巴黎定居,游历在蔚蓝色的海滨,地中海的纯净光线使他最后找到了新的故乡。他躲藏在圣保罗村山上的一幢农舍里,接受各地源源不断的约稿,展开水彩、版画、油画、织锦画、镶嵌画等各种类型的创作,灵感一直如泉涌,直至去世。
图4 夏加尔《恋人和花束》,综合材料,1935-1938
夏加尔成为被公众热爱的现代艺术大师,除了架上绘画才能,还因是个技术能手,涉猎多个领域。1922年他暂居柏林时学习掌握了雕版技法,之后到巴黎便有出版商邀约他为文学作品绘制插图,于是30多年里,夏加尔为《死魂灵》、《拉·封丹寓言》《圣经》制作出几百幅作品(图5),在蚀刻版画、石版画、木版画上大显身手,这些彩色或黑白插图结集出版成系列图书,影响广泛。
图5 夏加尔《拉·封丹寓言:出卖智慧的傻子》,版画,1927-30-52
与书籍相比,公共建筑平面的绘画更大,看起来更直观,巴黎歌剧院请他画天顶(图6),法国、英国和以色列的教堂,以及联合国总部、芝加哥艺术学院请他画玻璃窗,他欣然接受,晚年夏加尔画的那些让公众仰望的巨大的彩色窗户,实现了古典与现代的完美联结。
图6 夏加尔《巴黎歌剧院的天顶画》,1964
上世纪40年代旅居美国期间,夏加尔的舞美设计才能也颇为瞩目,他先是为俄国同胞拉赫玛尼诺夫的歌剧《阿莱科》做舞台设计,借机描绘了想象中的圣彼得堡(图7),受到美国观众的欢迎,然后在1945年,为斯特拉文斯基的名剧《火鸟》演出设计了舞台背景和服装,引起轰动(图8)。这并不偶然,夏加尔早年在圣彼得堡学画时跟随的最后一位老师莱昂·巴克斯特(Leo Bakst,1866-1924)擅长舞美设计,培养了他对舞台戏剧和马戏团的爱好。1920年他落寞地住在莫斯科时着手舞台美术,是因为遇到了与自己的艺术理念相契合的戏剧导演亚历山大·泰罗夫(Aleksandr Yakovlevich Tairov,1885-1950),泰罗夫创办的卡默尼剧院实验性很强,夏加尔在那里画壁画,还为乌克兰裔的犹太作家肖洛姆·阿莱汉姆(Sholem Aleichem,1859-1916)的戏剧制作布景和服装。可惜这些舞美场景,在当时并没有更多的人看到。所幸夏加尔将自己的戏剧爱好保持下来,70岁以后迎来了他作为舞台美术设计师的高光时刻,如巴黎歌剧院的新天顶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新馆的两处大型壁画都成为剧院在演出之外的吸睛亮点。80岁那一年,夏加尔所设计的莫扎特歌剧《魔笛》的布景和服装备受推崇,人们充分领略了一位绘画大师如何将绘画的独创性与舞美设计的客观要求完美融合。
图7 夏加尔《阿莱科》布景设计,1942
图8 夏加尔《火鸟》中的怪物造型设计,1945
夏加尔的作品从风格而言,体现出与立体主义、表现主义相近的旨趣,却又个性鲜明。1910年他刚到巴黎之初,便参与了法国一场特殊的艺术革命。他钦佩莫奈,理解了野兽派,还参加了立体派的画展。但他又说,“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我置之不理;我的思想回到了我的祖国,那里才是我的生命的源泉。” 少年夏加尔的理想是从事绘画,摆脱贫困,远游巴黎和美国。可一旦置身异国,故乡的一切并不如那首俄罗斯民歌所唱的那样饱含辛酸,而以最美好的形象浮现出来:这里有蓝得近乎忧郁的天空,有白云,有温情脉脉的山羊,青翠的小草,暖橙橙的土地,还有游子迷醉的眼神。在常人看来,那些倒立的小人、漂浮的公鸡、山羊、诡秘的双面人等不符合现实的世界(图9),所以称夏加尔为“想象”,可夏加尔不承认他的画是想象——“我的内心世界就是真实,比外面的世界更真实”。他曾拒绝加入超现实主义集团,他强调他依据现实作画,不过是他的内部的现实。画家心目中自有他的一个心像世界,这个世界的核心是他的故乡,它不仅是四维、五维的,而且存在着只有夏加尔本人才能看见的秩序,别人只是看不见罢了。
图9 夏加尔《恋人和蓝驴》,布面油画,1955
更重要的是,夏加尔是一个虔诚的宗教画家,信奉犹太教哈西德神秘主义一派,忠实于他所属民族的风俗。他的画中“线条的非现实性也是和犹太教取消圣像的传统相一致的”(弗朗茨·梅耶),细碎的线条与若隐若现的色彩交织出颤动的节奏,浸透了宗教和诗意的内涵(图10)。哈西德神秘主义者夏加尔与众不同的是,他亲历过犹太同胞被歧视和驱赶的苦难,经历过内心的狂热祈祷,感知到上帝无形的存在,但他与之结合的方式并非苦修,而是超越战乱与独裁政治,通过绘画来吟咏生命的狂欢时刻。凭借此种信仰,夏加尔在70岁之前又掌握了一种复杂的彩色玻璃技术——在玻璃上画画,堪称如虎添翼。看过法国梅斯大教堂(图11)、英国图德利教堂和耶路撒冷哈达萨-希伯来大学犹太会堂的人们知道,那些彩色玻璃窗可谓是夏加尔创造的神奇意象的最佳居所,也使他将绚丽的色彩发挥到极致。
图10 夏加尔《城市上空的卡莱特》,坦培拉,1981
图11 夏加尔《梅斯主教座堂彩窗玻璃》局部,1960,成为梅斯最著名的景观之一,每年有近700,000人前来参观
就像流浪汉要找到黄金,不得不登上远航的船只,在夏加尔近一个世纪的生命旅程里,他生活在故乡的时间加起来不过31年,有61年,他住在法国,其中22年在巴黎。他还曾定居美国,旅居柏林、荷兰、西班牙、波兰、以色列、希腊、威尼斯等地。作为20世纪初“巴黎画派”的一员,在这群天资不凡的流浪艺术家中,夏加尔这位俄国犹太人有何独创之处?他是这群淘金漂泊者里乡愁最甚、表达最浓的那一个。20世纪20至40年代,欧洲的政治形势迫使他一次次地迁徙住所,画家的怀乡情结在异国不断沉淀,转化为画之不绝的素材——以维捷布斯克为核心的所谓“夏加尔领地”。60年来,他重复同一个母题——俄罗斯村庄(图12),他笔下那些挥之不去的俄罗斯的驴子、乞丐、情人、小提琴手,犹太教教士……是他最热衷和擅长的题材,但他更多地去掉了俄罗斯民族惯有的感伤意绪,赋予其作品以浓烈而温暖的色调。并且由于艺术家一贯忠于自己的艺术,独立于各种艺术派别、政见甚至宗教纷争之外,他吟咏乡愁的路也走得更久。
图12 夏加尔《俄罗斯村庄》,布面油画, 1929
1911年,夏加尔初到巴黎后所画的《我和村庄》已经预示了他未来的命运,画中隐喻——“我”要回到“我的村庄”。1922年也就是夏加尔从莫斯科去柏林的那一年,恐怕自己也没有想到,35岁的他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俄罗斯。所幸的是,画家回家的心愿虽未能达成,却远比民歌中那位无依无靠的苦命流浪汉(如比夏加尔晚到巴黎的后辈苏丁)要幸运得多。物理距离的阻隔制造了乡愁的绵延,同时在98岁的生命长河里,夏加尔享受着爱情的滋润与女人带来的灵感,用画笔构筑出一座馥郁的俄罗斯村庄,那里终年色彩缤纷,花树灿烂,四处飘荡着欢悦的小提琴曲声(图13)。
图13 夏加尔《黄色背景上的恋人》,综合材料,1960
三年前的秋天,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启了夏加尔在中国的大型巡展之旅,大师的155件作品先是空降到华北平原上那朵“流动的云”(即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之下,作为中央美院美术馆廊坊分馆的开馆大展,继而到达成都(“马克·夏加尔”,成都麓湖·A4美术馆,2021年4月11日至7月11日)、上海(“爱即色彩:马克·夏加尔展”,上海久事美术馆,2021年7月31日至10月8日),最后在去年10月又来到北京展出(“遇见夏加尔·爱与色彩 ”,北京银泰中心,2021年10月18日至2022年1月16日),直至今年1月结束。夏加尔就这样陪伴了我们三年。忆起前年在廊坊那座宏大的Cultural Mall里,见到触手可及的油画、水彩画、水粉画、坦培拉和蚀刻版画作品(图14),甚至嗅到了俄罗斯泥土的芬芳……我们只能不断地提醒和安慰自己——如夏加尔那般的梦幻家园,乃是艺术家无惧艰险守护人类的爱与希望而获得,我们平凡的世人,处在自身的家园,若能坚信爱与希望,藉此获得力量,那又何尝不是一条治愈之路。
图14 夏加尔《马戏团》,布面油画,1980
(作者为北京市文联2021年度签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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