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读《会饮篇》，理解爱的严肃与崇高

罗翔 2040书店

你可以在本篇解读中了解与获得：

柏拉图哲学名著《会饮篇》的内容介绍
罗翔老师对于《会饮篇》的导读与感悟
一种重新审视与理解“爱”的方式

正文约3300字，预计5分钟阅读完毕

今天是情人节，这也许是一年之中，重读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名作《会饮篇》的最佳时刻。

因此，店长基于罗翔老师的讨论和分享（作为编写材料的完整原文收录于罗翔老师的随笔集《法治的细节》中），编写了这篇文章。

无论对你来说，今天是否真的存在特别含义，我都真诚地希望，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时点，一起来重新审视爱情。

因为很少有哪个词汇，像“爱”一样被庸俗对待，但却可以承载真正严肃与崇高。

《会饮篇》记叙了在一次酒宴中，苏格拉底与几位古希腊智者对小爱神“爱若”的赞颂与哲学探讨。

当然必须承认，这张图已经是古罗马时代的酒宴了。

古希腊的爱神是阿佛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但在古希腊人看来，她并不直接影响人类的爱情，真正与爱情有关的，是被称为“小爱神”的“爱若”。

Eros，也译作爱若斯或厄洛斯，它在罗马神话中有一个更为我们熟悉的名字——丘比特。

爱若斯的雕像，是不是和丘比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会饮篇》也被称为《论爱情》。

阅读这本哲学史上的经典，能帮助我们通过层层深入的思辨与追问，理解“爱”的本质。

《会饮篇》讲述了什么？

在每年的酒神祭典，古希腊人都会在露天剧场举行戏剧会演，并由在场的3万观众评定优胜。这一年，阿伽通的第一部悲剧就获了奖，他在第二天举行了庆祝酒会。

阿伽通的恋人包萨尼亚、修辞学家裴卓、喜剧作家阿里斯多潘、医生鄂吕克锡马柯、阿伽通以及苏格拉底参加了这次酒会。

阿伽通在家中欢迎喝醉的阿尔西比亚德斯，安塞姆·费尔巴哈绘画，1869年

众人用过餐后，按照惯例应当开始饮酒诵诗，但大家讨论一番后，决定以裴卓提议的话题轮番发表演说。

这个话题是：礼赞爱神。

裴卓：爱可以激发人的勇气

最先发言的裴卓，他的颂词通篇都在告诉大家，爱情可以激发人的勇气。

他认为，爱神是最古老的神祇，可见“爱”的地位之尊重，更重要的是，爱神能使相爱的人变勇敢，特别是能让被爱者勇敢。

包萨尼亚：追求美德的爱情才值得赞扬

包萨尼亚将爱神分为两位：天上的爱神和凡间的爱神。

希腊神话中，第二代天帝乌拉诺（Uranus，天王星的名字即来源于此），被儿子们砍碎投入大海，海中涌出白浪，乌拉诺变身为天上的爱神。凡间的爱神，则是宙斯和他的女儿宙尼生下的。

在他看来，赞美之前要先分清对象，只有属天的爱神才值得赞美，因为天上的爱神眷恋的是灵魂，而凡间的爱神由人结合生出，所以他代表的是肉体的爱欲。

包萨尼亚觉得，爱情本身不分美丑，全由行为的方式决定。

钟爱优美品德的人是高尚的；爱肉体过于爱灵魂的人是卑鄙的，因为“一旦所爱之人的肉体衰败了，他就远走高飞，毁弃从前的一切信誓。”

鄂吕克锡马柯：爱情使万事万物达成和谐状态

第三位发言的鄂吕克锡马柯，是一名医生，他代表了古希腊时代技术主义的观点。

他首先肯定了包萨尼亚“两个爱神”的观点，但是又补充说，爱情所司掌的领域不仅仅在人世间，世界上一切存在物都依照爱情的规律运行。

不仅如此，音乐的和谐、四季的推移、星辰的变动，都是出于爱神的多方面、巨大的、普遍的威力，只有当她以公正和平的精神在人类和神祇之间成就善事的时候，才能使人们友好相处，得到幸福。

阿里斯多潘：爱情令人变得完整

紧接着发言的阿里斯多潘，讲了一个有趣的“圆球理论”，他说爱神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她治好了人类的一种病。

从前的人有三种性别，太阳生下男人，大地生下女人，月亮生下亦男亦女的“双性人”。

不仅如此，人从前就像太阳、大地、月亮一样，是一个圆滚滚的形体，腰和背都是圆的，圆圆的头上，一前一后两张脸，四条胳膊四条腿，其他器官都翻倍。走起路来，可以随意向前或向后。快跑起来，就像杂技演员翻筋斗，可以滚得非常快。

当时人们非常强壮，企图和诸神交战。诸神不愿意灭绝人类，最后宙斯想出个办法：把人类劈成两半，不仅人的力量削弱了，而且数量还增加了。

被劈开的人总想找回另一半，合拢恢复成完整的样子。因此，人与人之间就产生了相爱的欲望，要治好被劈成两半的伤痛。

阿伽通：爱是从满溢流向匮乏之处

阿伽通认为前面的人赞美爱神，都是在赞美其所给予的幸福，而不是真正地赞美爱神本身。

要赞美爱神本身，应该先说明爱神是什么。

他认为爱神是一个年轻、娇嫩、柔韧和平、远离暴力、公正审慎、勇敢无畏、充满智慧的，最美最善良的神祇。

爱神不仅自己美丽善良，而且也产生所有美好善良的事物。

所以在《会饮篇》最开始的时候，阿伽通要挨着苏格拉底坐，因为智慧就像满满的一杯水，通过一根毛线，就可以从充满智慧的人那里流进空虚的人心里。

在阿伽通看来，爱情也是如此，是满溢流向匮乏之处。

苏格拉底：爱就是寻找永恒的美本身

最后发言的苏格拉底，不同意前面几人对于爱神的颂词。

他说这些的颂词都只是为了颂扬而颂扬，以至于把许多不符合爱神的东西强加于其上。与其说这是在颂扬爱神，倒不如说是一群智者和雄辩家在演讲。

批评完几人颂词的不真诚后，苏格拉底要求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称颂爱神。

苏格拉底先通过对阿伽通的一系列询问，得到了一个共识：

苏格拉底与阿斯帕西亚辩论，尼古拉斯·安德烈·蒙西绘画，约1800年

“爱神首先是对某某东西的爱，其次是对他所欠缺的东西的爱。”

随后，苏格拉底开始了他对于爱情的赞颂，在他看来，爱神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人们去追逐永恒，在爱人身上发现我们原初的美好。

爱其实就是寻找美的过程。

苏格拉底的论述意味着什么？

很多人读完《会饮篇》后，会觉得苏格拉底的总结发言好像并没有比其他的人的颂词更有说服力，甚至还有些自恋。

苏格拉底似乎并不认同俗世间的普通人具体的爱情，而追求的是更高层的灵魂之爱，仿佛他更认同包萨尼亚所说的“天上的爱神”。

更何况苏格拉底说，爱，就是我在爱人身上找到了一种抽象的美好。又因为这种抽象的美好，使得我要不断地追求爱情，以便让自己变得更好。

难道苏格拉底对于爱情的理解，就是一座可以让自我不断攀升的阶梯？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苏格拉底的确是认为灵魂高于肉体的，但他从来没有排斥肉体。

他曾在《斐多篇》里将人的灵魂比作一架马车，有一匹象征高尚情操的白马，一匹象征肉体欲望的黑马，同时还有一个驾驭灵魂的骑手。

一个完整的人，这三种力量缺一不可。

肉体欲望的满足并不是毫无意义。欲望的满足，都是为了灵魂更高的追求。

当你举目望天，你并不会失去地上的美好；但你只注目于地下，你永远不知道天有多么地美好。

所以沉湎于人类寻常的爱情也并没有错。

只不过我们不要沉溺于黑马的享受，我们还有一匹白马和灵魂的骑手，这个三角形恰恰才是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人的肉体满足都是为了更好地去追求灵魂，它们并不冲突。

苏格拉底对于爱的理解，也不是把爱情当做自我实现的工具。

在苏格拉底的视野中，我们为什么要爱？因为我们在被爱者中看到了我们自己。

也就是说，我爱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他独特，而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吸引我的美好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可能放在任何人身上，也会让我爱上他。

很多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观点，这是因为他们忘记了，苏格拉底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我们一生的学习都只是回忆。

善、美好、正义、公正、甚至语言……那些对这个世界本质的感知，生来就在我们的脑海中，后天的学习只是唤醒了这些记忆。

所以，爱情，是因为我们能通过爱人，回忆起原初的美好，看到自己能够达到的更好的状态。

我们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并不是看到了现在的自己，而是对我原初丢弃的美好的一种回忆，并因此看到了将来，希望自己变成更美好的人。

在苏格拉底看来，酒宴上所有宾客对于爱神的赞颂都不对，因为他们每个人看到的都是爱情的一个侧面。

爱情，当然能让人拥有勇气，就像那句熟悉的谚语，“爱情，让人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清澈而纯粹的爱情当然更值得称颂，古往今来那些无数令我们念念不忘的爱情佳话，又有哪段是源自肉体沉湎的物语呢？

爱情当然能激励人，也能让彼此身心灵的不完整得到弥补，那些不会爱，不知道怎么爱的人，当他们真正遇到一个可以与之走入爱河的对象时，对方的爱意真的会像从山峰流下的泉水，填满心灵干涸的沟渠。

但这些，都不过只是“爱”的效果之一。

苏格拉底所论述的，是这些效果的源头，是“爱神”之所以有如此能力的原因。

爱，就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爱人身上发现了原初的美好，他会为了靠近这种美好，而让自己变得更好，也带着自己的爱人变得更好。在具体的人中发现抽象的美，从抽象的美中更好地爱具体的人。

很少有哪个词汇，像“爱”一样被庸俗对待，但却可以承载真正严肃与崇高。

无论你此刻是否正身处爱河，我想《会饮篇》里的论述，都值得唤起你的思考。

因为我相信，苏格拉底所最终论述的“爱”，是不关乎中西差异，也是足以超越时间的真理。

真正的爱情，能让我们放弃自我、发现自我、重塑自我。

它让我们回忆起人性失落的美好，让爱与被爱的人，都能满怀着动力，告别当下的平庸苟且，攀登美好与善良的阶梯，在爱中臻于至善。

参考资料：

本文原稿出自：罗翔《法治的细节》第五章《读<会饮篇>，理解爱的严肃与崇高》，内文经过二次编写，部分内容与原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