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背后，关于汴京的华胥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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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刘亦菲、陈晓等主演的《梦华录》正在热播。这部以元代戏曲家关汉卿创作的杂剧名作《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为灵感原型的古装题材剧，无论是话题性还是讨论度，人气之盛都堪称近年罕见。

除却剧集制作本身的精良出彩，《梦华录》能在热搜长居不下，与它所还原的北宋生活图景也很大关系。陈寅恪先生曾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千年前的市井百相与风雅韵致，为《梦华录》添上了无数文化意蕴。

其中尤为让人惊喜的，莫过于它演活了彼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国际都市之一，北宋首都东京。

《梦华录》的名字，来源于宋代文人孟元老暮年所著的一本回忆录式的笔记《东京梦华录》，这本仿佛“文字版清明上河图”的小书，可能是如今关于北宋都城生活最真实与详尽的几本资料之一，即便在千年后重新读起，书里所描绘的宋时生活，依然如梦似幻。

本期的“解读”，不妨看做是一篇“导览”，让我们随着孟元老的视角，去看看《梦华录》背后，更多关于汴京的浮世烟火，风华盛景。

你可以在本篇解读中了解与获得：

北宋都城汴京的历史与文化知识
多种角度对于《东京梦华录》的沉浸式介绍
阅读《东京梦华录》对我们的价值

正文约5700字，预计10分钟阅读完毕

#01

廿载华胥长梦醒

南宋绍兴十七年（1147），恰好是靖康之变，金灭北宋后第二十年。

这年除夕，临安城的皇宫里依旧在举行大傩仪，童男童女们装扮成六丁六甲，在皇城内驱鬼逐疫。金玉为饰，龙凤罗罩的硕大器皿里，装满了各色蜜饯珍果、游戏器具、珠翠花朵，在宵夜时分呈至大内。禁中爆竹声声、山呼阵阵，喧嚣彻夜。

▌宋画，《大傩图》

皇城之外，百姓在家中摆好了五色纸钱，美酒供果，恭迎家宅六神，饮屠苏、书桃符、箫鼓迎春，通宵守岁。

这一切都与前朝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位叫做孟元老的文人偏偏不这么想。

南渡二十年之后，可能连朝廷自己都忘记了当年的盛景，以至于有许多少年人根本无法想象当年的首都汴京是怎样一番繁华景致。

但孟元老对于汴京实在是太熟悉了，从少年时随进京做官的父亲定居汴京，直至靖康之变避难江南，孟元老在这座都城里游玩赏乐，纵情游览了二十多年，所以上起朝仪郊祀，下至民风礼俗，都亲见亲闻，了然于胸。

▌《汴梁繁盛图》马鑫、吴大伟、杨蕙宁绘

孟元老觉得，如果时间再久远些，恐怕再也没有人能记得当年的盛景，所以他想写一本书，把自己记忆里繁花似锦的汴京城，一句一句，一篇又一篇地写出来，希望当后人翻开这本书时，还能感受到彼时的盛况。

这年除夕，孟元老终于写完了这本书，他给这本书取名为《东京梦华录》，所谓“梦华”，典出“华胥之梦”。《列子》中记载，黄帝曾有一次在梦境中幻游过极尽神奇的华胥氏之国，于是后来人便把梦境中的理想乡，称作“华胥之梦”。

未曾细读过这本书的人也许会觉得，所谓“梦华”，不过只是孟元老追忆前朝的似水年华时汹涌的抒情。但千年之后细细读来，我们仍然不禁感叹，北宋汴京，确如一场繁花似锦的华胥梦境。

#02

始知繁盛是京城

北宋有“四京，分别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与北京大名府。

公元960年陈桥兵变，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定都开封府，此后167年，东京一直是北宋的首都，因此地为五代时汴州之地，所以亦称汴京、汴梁。

那时的汴京，人口有百万之盛，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之一。

“四面八方的人们，竞相朝这里涌来；世界各国的使者，都纷纷来这里朝见。京城的市场上，汇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珍贵罕见之物；京城的厨房里，能见到整个世间的嘉肴奇撰。道路上遍地花光，处处都是风景，可不仅仅是在春游踏青时才能看到，有时有箫鼓乐声飘响，可能只是有几户人家正在夜宴聚会，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梦华录序》）（文中所引，如无特别说明，均为果麦版《东京梦华录》中，由文化学者侯印国先生所作白话译文。后文中对于东京城市地理、民俗生活的解说，如无其他说明，亦基本为《东京梦华录》原文转录，后文不逐一说明。）

《东京梦华录》的第一到第五卷，讲述是京城的空间。

东京城由外城、旧京城、河道、大内、内诸司、外诸司和街巷七部分组成。

外城方圆四十里，有一条宽约十来丈的“护龙河”围绕，城墙的各个城门外层都修建有三层瓮城，外城城墙之上，每隔百步便会建起一组突出城墙之外的防御工事，一万名土木工程部队“广固”日夜巡逻，每天对城墙加固修缮。

▌《清明上河图》局部，内城城门之一

《管子》有云，“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汴京便是这样一座建于广川之上，有着天然水运之利的都市，所以汴京的对外交通，也以水道为主。

有四条河流穿过京城，其中最重要的是居于城市中心位置的汴河，来自东南地区的各种粮草物品、奇珍异宝，都要通过汴河运往大宋的核心，有十四座雄伟美丽的桥梁架设在这条“大宋命脉”之上，每座桥都各有特色。比如虹桥，它没有桥柱，纯是用巨大的木柱悬空架起，整座桥都用丹朱涂饰，远远望去，仿佛天边一道赤色的飞虹。

▌《清明上河图》局部，汴河上的虹桥。

京城的正中心，是皇宫大内，除却皇家宫殿，诸如掌管机密诏令的学士院、接待天下使臣的四方馆、收存绫罗绸缎的景福殿库、负责茶酒宴饮的翰林司等内诸司也设在大内之中。宫城之外，则是类似牛羊司、乳酪院、军器所、驼坊、象院、仪鸾司等各种为皇宫筹办各式物料用具的机构。

皇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凝晖殿，因为四海各种贡品都会经由凝晖殿的入口进入宫中，所以这里总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宫内诸司的人员也会在这里兜售各种天下奇珍。除了凝晖殿，东华门外的市集也极其有趣，因为宫人不能随便远离禁中，所以这里形成了一个顶级集市。宫中每天早上都会派人来这里采办各种食材衣着，古玩珍宝，此处售卖的商品品质极高，种类齐全，任人随意点单，顷刻就能办齐。

自皇宫宣德楼一路向南，便是横穿众多坊巷的御街，这里是皇家御道，道旁的御沟里种满了莲荷，两旁又种遍了桃、李、梨、杏，春末夏初时，四种鲜花次第开放，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沿着御街继续行走，过了州桥，就是汴京百官百姓的生活空间了。北宋之前的都城格局，大体都是居住区和商业区分离的“坊市分离制度”，居住区和商业区有墙壁隔离，到了夜间，商业活动即告停止。但汴京城突破了这个制度，隔离坊、市的围墙或被破坏，或被拆除，它成了中国古代第一个敞开形的城市。

▌《清明上河图》局部，汴京的街道

北宋商业发达，居住在汴京城的百姓也多行商为业，所以当漫步在京城的街巷，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几乎每一个街巷里都涵盖了所有类型的商铺，茶坊乐馆、药铺饭店、瓦子勾栏、书坊印厂、匠人工房、珍宝市集，凡天下所有的物产，都能找到交易之所。

▌《清明上河图》局部，汴京的街道

但不同的街巷也各有特色。比如，沿着潘楼街往东，经过著名的潘家酒楼和不计其数的小吃、百货地摊，就来到了著名的夜店街“桑家瓦子”。它的北面还有中瓦和里瓦，这几个瓦子里足足有五十多个不同规模的勾栏。

瓦子也叫瓦舍、瓦肆，是宋时兴起的商业娱乐场所。勾栏原意是栏杆，指的是演出不同曲艺、杂耍的独立表演区域。汴京最大的勾栏甚至可以容纳几千人同时观看表演。各种艺人都在这里演出，一旦走进这里，千万种繁华江湖风情，尽在方寸，声色犬马之间，一天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若是好吃之人，则不妨沿着州桥往南，这里是汴京的知名夜市美食一条街。各色珍馐野味、时令果子、茶饭面点、京城小吃沿街一路排开，京城百姓把来夜市吃东西称作“杂嚼”，往往要吃到三更半夜，才肯罢休。

如果要想吃的讲究一些，那不妨穿过大货行巷去白巩楼看看，它是京城豪华酒楼的代表。白巩楼其实是一组酒店建筑群，主楼是一座三层大楼，附近还有五座楼高耸相对，楼与楼之间有凌空飞桥彼此相连。白巩楼的每个包间都挂着珍珠门帘，匾额则用丝绸绣成。每逢元宵，每座楼的房檐瓦片上都会摆上莲花灯，豪华之盛，甚至连皇帝本人也偶尔会来这里饮酒作乐。

像白巩楼这样的顶级大酒楼，京城里一共有72家，更小一点的酒店则不计其数，所有的酒店，如果有能力，大多都会在楼前搭起用华丽彩帛装饰的彩楼欢门，像九桥门街一带这种酒店街，各种酒店门前的彩旗迎风招展，走在路上，甚至连阳光都被遮挡住了。

▌《清明上河图》局部，“十千脚店”前的广告牌与彩楼欢门

▌《清明上河图》局部，“十千脚店”前的彩楼欢门，疑似送饭小哥与酒旗

京城的繁华之盛，不仅仅只在世俗空间里，建在这座繁花都城的宫观寺院，也是热闹非凡。比如著名的大相国寺，它每月都有五次开放日，一逢开放，这里便成为了极其热闹的集市。从寺院第一道大门一直到禅房深处，每一处空地都挤满了行商购物的人们，奇珍异兽、笔墨刀剑、时蔬花果、发髻绒花、书籍字画……大相国寺像是奇妙的购物嘉年华一般，到处是商人们搭起的棚屋和帐幔。

李清照当年也曾是相国寺集市常客，她在《金石录后序》里这样回忆道：

“……我的丈夫赵明诚当年二十一岁，正在太学做学生。赵家和李家本来就是寒门，向来清贫简朴。每年初一、十五，明诚都请假出去，把衣服质押在当铺里换五百铜钱，在相国寺买碑文和果实，回来后俩人对着买回来的碑文一起欣赏，反复研究，自觉那时的快乐仿佛上古时的葛天氏之民。”

#03

故都风华成追忆

宋朝是中国古代王朝中，极富雅致审美的一个朝代，有许多在宋时风行的事物都不是宋人的创造，但确是被宋人赋予了雅的品质。“雅致”下沉到汴京百姓的日常里，就沉淀成了一种精致和讲究。

▌宋徽宗所绘《听琴图》局部

京城所有贩售餐食的小店，都用非常干净光鲜的盘盒与器皿盛放食物，车子、担子、各种器具物件，都讲究新奇精美，讨人喜欢。至于酒店，那更是将讲究发挥到了极致，即便是去寻常酒店里吃饭也需用上等玻璃做成的“碧碗”，不管吃饭的人是什么来头，哪怕只是对坐喝点儿小酒，也要给你摆上温酒专用的注碗，两套餐盘酒杯，每人还有五个果菜碟子和三五个水菜碗，就算是一人独坐饮酒，也会配齐全套银质器皿。

因为京城生活颇多讲究，所以城里有专职各种宴会操办的“茶酒司”，红白喜事大小零碎事务一概都可以找他们来帮办，酒食菜肴有“厨司”，安排座次、迎宾劝酒有“白席人”，定价统一，服务标准，私下绝对不收红包。

京城豪富，所以人心没有太多计较，大酒店的掌柜遇到来买过三两次酒的小店跑腿，就敢把价值几百两的酒具借给他们用。有些人家庭清贫，想打一些酒回家待客，酒店老板也敢把银质器皿借给他装酒，第二天再还回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虽然汴京重商，但京城百姓依旧看重人情道义，要是有城里人欺负外乡人，肯定会有人打抱不平。有时巡街的军士想要拘捕一些犯了小错的路人，也会有热心人挺身而出，甚至自己出钱请军士吃饭，从而大事化小。在讲人情这件事上，京城人很不怕麻烦，如果有人从外地搬来京城定居，左邻右舍会热情地端着热茶来串门探望，热心告知他们各种生活信息。

因为汴京城里有各种各样的买卖，所以也随之诞生了非常强的专业分工和配套服务。假如你养马，会有商家每天安排两人供应马所需的牧草；养狗养猫，则有人提供饴糖渣、猫粮和小鱼。送水工按照分好的地段街巷统一送水，劈不动柴火则有专门的劈柴人上门服务。日用百工、生活中各色所需，总能很方便地就在街坊周边找到。

坊市相连，又彻夜不息，所以火灾和治安或许难免是个问题。但汴京城对此倒是早有预备，每条坊巷隔大概三百多步，就会设下一所军巡铺屋，每铺有士兵五人，日夜巡逻。地势较高的地方会用砖砌成望火楼，楼下有若干公房，存放着各种救火器具，还有百余名士兵值守。

▌《清明上河图》局部，街道上的望火楼

火情一来，即有骑兵飞奔传告，军都指挥使与厢都指挥使则会立刻安排马军、步军和殿前指挥三个衙门并开封府地方部门的人马前去灭火。

百业有序，商业鼎盛，天下泰平，所以当我们翻开《东京梦华录》里那些记录时人风俗的章节，会觉得当时的汴京百姓简直每个月都有能玩的事情。

除却正月“关扑”、元宵观灯、中秋赏月、七夕祈巧、立冬藏茶这些较让我们熟悉的习俗，千年前的汴京城，市民们尤为热衷的就是踏青和郊游。

每年元宵结束，天气刚一转暖，市民们就纷纷出门，去往城市内外的园圃游玩。这段时期，即便是皇家园林也会向市民们开放，由于京城周边到处是园圃，所以百里之地内，到处人声鼎沸，几乎没有什么寂静无声的地方了。

▌《清明上河图》局部，郊游之人与饰满花的轿子

“车轮缓缓碾过春光，大地上芳草如茵。拉车的马匹在春天轻轻嘶鸣，路边绽放的杏花，编织成一片锦绣。莺儿在刚刚长出嫩叶的大树间愉快地鸣叫，燕子在春风和煦的晴空中自由飞舞。漂亮的女子在亭台楼阁的高处抚琴奏乐，俊朗的男子在画桥流水之间随意歌唱。

抬眼看，有姑娘在秋千上来回荡漾，笑容满面；四处望，有人在开心玩着蹴踘，无拘无束。早春郊游时寻找最美的风景，路边的花絮时不时掉进你的酒杯。回来的路上，头上插着的绿叶鲜花，把那些蜂蝶也都吸引过来，悄悄跟着你的归骑飞舞。（《收灯都人出城探春》）”

#04

幸得当年总寄情

孟元老说，自己写作《东京梦华录》不过是希望记录一些快被人忘却的风土人情，不至于让一些美好的回忆从此失真，但《东京梦华录》的价值，却远比他所设想的高出不知几千余倍。

宋代传世遗物并不多，有关汴京这座曾经光彩夺目的城市的一切，除了《清明上河图》，我们几乎只能在《东京梦华录》里寻找到更多细节。《东京梦华录》为我们复原了彼时强盛富庶的宋朝王都最鲜活的面貌，仅此一点，它就已经拥有了后世永恒的流传意义。

除了史料意义以外，《东京梦华录》还有文学上的启发意义。

孟元老上承《蜀都赋》、《洛阳伽蓝记》、《风土记》等汉唐风土笔记之长，下启宋之后以笔记小说描写城市繁华与市民日常的先河，这本小书，直接启发了《武林旧事》、《梦梁录》、《陶庵梦忆》等后世作品，从而让我们得以看见更多正史未曾记载的烟火。

但我想，除却历史和文学上的价值以外，《东京梦华录》大约还有一种情感上的价值，值得我们再三体悟。

当孟元老坐在江南的孤灯之下，一字一句地还原着脑海里那座如繁花般的城池时，他所想的，必定不只是“为后世继绝学”，心底里最多最多的，都是对于逝去时光永恒的怀恋与怅惘。所以，《东京梦华录》里有很多词句，明明未加任何感情之语，但细细读来，却清晰有一种忧伤涌上心头。

盛极之美，戛然而止，如露亦如电，当你沿着历史的脉络去阅读时，你会发现它简直是历史注定的循环。

但我想说的“情感价值”，并非是这种“宿命论”，而是美好回忆的价值。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时代的循环中，有黄金时代，就必然有白银时代与黑铁时代。时代的周期有时可能会很短，不过几月几年。但有时候，或许也会像孟元老那样，匆匆一别，便是终生。

但那些黄金时代里的回忆，终究还是支撑了孟元老的一生。

假如此刻所拥有的繁华终究会是华胥一梦，那身处梦境之时，请务必好好珍惜当下的一切体验，因为当你不幸被时间的轮盘甩到一些绝望的角落里时，这些你所珍重对待的美好记忆会成为支撑你与黄金时代再次重逢的心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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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孟元老.侯印国.译注. 东京梦华录［M］.西安：三秦出版社，2021.

[2] 闵攀《东京梦华录》都城生活书写的民俗史意义［J］.兰台内外，2022，(05)：46-48.

[3] 汪晓鹏.《东京梦华录》的历史地理史料价值研究［D］.武汉：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8.

[4] 李政芳.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叙事研究［D］.海口：海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2.

※本文中有关于“大相国寺”市集与瓦舍勾栏的部分描述及引文，参考了杨璐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的文章《<东京梦华录>：宋代生活的时空门》。

※文中配图除特别说明外，均摘自果麦版《东京梦华录》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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