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为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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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本篇解读中了解与获得：

苏东坡的人生故事
为何苏东坡“永远都能快乐”
《东坡集》的阅读方法与它隐藏的人生答案
如何从苏东坡的文字里，获得他的人格力量

正文约5000字，预计8分钟阅读完毕

#01

不该欢乐的月夜

元丰六年农历十月十二日，深夜。四十八岁的苏东坡突然发现，自己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

浩渺的夜空里明月高悬，皎白的月华透过窗扉，融化在了草堂的地面上。

他无法在这样美丽的夜晚沉睡。

▌满月前，即农历十二、十三日的月亮称作“渐盈凸月”

“多美好的月色啊！”苏东坡兴奋地重新穿好衣服，打算去外面走走。他想起自己的好友张怀民近来借居在附近的承天寺，便想邀请他一同欣赏这一夜空明如梦的月光。

“咚咚咚”苏东坡扣响了门扉，张怀民倒也尚未入睡，俩人便一同信步漫游在承天寺的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记承天寺夜游》节选）

这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为不朽的几个月夜之一。

苏东坡只用了天然质朴的八十四个字，便传神地勾勒出了月色的动静摇曳，更以意蕴悠长的一句“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点破了如何获得审美体验的真理：“心境越是自由，便越能得到美的享受。”

自由、安闲与欢欣，在这篇短文里极情尽致。一直到939年后重新读来，依旧让人觉得美丽地宛如一个透明的梦。

但那本不应该是一个欢乐的月夜，因为那是元丰六年，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被贬谪于黄州的第四年。

四年前，苏东坡刚调任湖州知州，但上任未及三月，因为朝中反对派的构陷弹劾，他就被御史台（因其坐南朝北建于阴处，四周遍种柏树，常有乌鸦栖居其上，故又称“乌台”或“柏台”）逮捕下狱，拷问折磨了两个多月。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万幸，在朝野内外的上言保护下，宋神宗终究没有采纳反对派要将苏东坡明正典刑的建议。下狱一百零三天后，逃过杀身之祸的苏东坡被诏令赦免，贬至黄州，一座偏僻萧条的江边小镇充当团练副使。

说是贬谪为官，但这时的苏东坡身上不过只是空挂了几个虚职，诏令不许他参与任何的公事签署，其实质和被流放圈禁的犯人并没有两样。

但在这座地理偏僻，生活枯燥的小城里，苏东坡非但没有从此悲恨沉沦，在郁闷忧思里一蹶不振，反倒自得其乐。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在和友人的书简里，他时常对自己在黄州的生活作这般评价：“此味甚佳，生来无此适”（这种感觉很好，生来没有如此舒服过）。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呢？

#02

独一无二的东坡

如果把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所有伟大的作者们比喻成辉耀的天河，苏东坡绝对是一天星斗中绝伦超群的晨星。

有一个评价苏东坡成就的典故叫作“苏海”，意思是苏东坡所创造的文化世界，非大海之广，不足以比其浩大；非大海之深，不足以喻其渊深；非大海之莫测，不足以称其玄奥。

作为一位全才文学家，苏东坡在诗、词、文、书、画上都创造了辉煌的成就，作品里洋溢着情感力量、潇洒气度与人生至理，所以他也被引为有宋一代，文人的头号代表。

但今天这篇“解读”想要与大家分享的，并不是这种学术意义上的“独一无二”。

毕竟，若论极致的仙气与潇洒，李白尚在月宫微笑；论词作的豪放，挑灯看剑的辛弃疾也未必逊色；论诗文平易亲人，则白居易“老妪能解”；论用典用事，王安石、黄庭坚…自宋之后，历朝历代的诗人里未必找不到许多“用事广博”的作者……

但要是论及人人都爱，历朝历代，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苏大学士。

苏东坡的独一无二，在于他实在太受人喜欢和推崇，以至于超越了时间的距离。

仔细想想，我们日常最容易脱口而出的诗文典故，恐怕大半都出自苏东坡之手：

怀念故交亲友，期望未来重逢，“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当局者迷时，突然醒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深陷困局，不愿沉沦，“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陌生环境里生活，需要鼓励自己“此心安处是吾乡”；当我们探寻学习的方法时，“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当我们怀念与悼亡时，“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春天到了？“春江水暖鸭先知”；你失恋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生活远没有别人眼里看上去那么好？“高处不胜寒”；发言没人听？“人微言轻”；看到旧物触景生情，“雪泥鸿爪”；感觉自己气质不太行？“腹有诗书气自华”；今天吃到的荔枝不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

发朋友圈需要点文案？寂寞沙洲冷、春梦了无痕、诗酒趁年华、人间有味是清欢、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生活里会经历的每一个瞬间，我们似乎都能想起他的文字，接受他的见解。

九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苏东坡的话语和精神，却始终被热爱着，甚至潜移默化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究其根源，只因苏东坡真的非常快乐。

#03

总能快乐的苏子

苏东坡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写作的时光，他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描绘自己写作时的感受：“我一生之至乐在执笔为文之时，心中错综复杂之情思，我笔皆可畅达之。我自谓人生之乐，未有过于此者也。”

所以，当我们翻开《东坡集》，除却那些说理进言，悼亡挽歌的篇章，但见苏东坡一生的文字里，随处可见快乐，所在皆是欢欣。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节选）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满庭芳·蜗角虚名》节选）

良辰乐事古难并，白发青衫我亦歌，细雨郊园聊种菜，冷官门户可张罗。放朝三日君恩重，睡美不知身在何。(《次韵杨褒早春》节选)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超然亭记》节选）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书临皋亭》）

但如果苏东坡只是在应该快乐的时候纵情书写快乐，那他的文字也就不可能穿越近千年的时光，依旧以其真挚诚恳，乐观超然，为人间深爱珍重，回声永恒不绝。

上文所列举的每一句文字，都写于足够被称为“人生低谷”和“命运重击”的时刻。

或者说，苏东坡的一生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承平安定的美好时光，祸患悲欢，几乎伴随始终。

他少年得志，二十多岁便在国家考试中以最高成绩进入朝廷，誉满京师，宋仁宗欣喜地称自己为大宋的未来找到了宰相之才。但未及他在朝中一展宏才，父母亡故、旧君驾崩就给他的人生递来了不确定的剧本。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熙宁变法、元佑党争，他站在波涛中心，完整经历了北宋的新旧党争，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党争失败者所将承受的全部磨难——除了没有被处决。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虽然在乌台大狱的那百余日，他也几乎就要走向刑场的路口。

从身着紫袍腰佩金鱼，骑金镀银鞍辔马，满京城百姓都以效仿其日常穿搭为时尚的文坛领袖，元祐政坛首席，朝堂之上光辉夺目的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苏轼。到被朝廷连贬五次，诏令不得起复，妻离子散，身无余钱，穿戴着斗笠木屐，在茅屋里孤守海岛的老翁。

▌（明）朱之蕃《东坡屐笠图》

苏东坡经历了寻常人百十倍的打击。他的生命里不存在什么大起大落，那自首都汴京起一路向南直至大海的贬谪岁月，应该叫做“人生的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可苏子可爱又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即便荣辱祸福、穷达得失，顺景逆境交替更迭，如环无端，他也始终没有因此厌倦人生，走向虚无，苏东坡的人格力量是这样一种感觉：

当命运抄起一柄重锤狠狠地把他砸进深渊的泥泞时，他会爬起来，清理清理衣服上的污泥，然后环顾四周——

“这里，或许也很适合种下一株海棠花呢。”

#04

万古不朽的答案

翻开《东坡集》，沿着苏东坡的人生时间轴逐篇读来，你会发现苏东坡真的有一种当代人极其需要的底层能力：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能让自己快乐。

但苏东坡并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圣贤，他生活在现实里，有血有肉，有着与你我一般无二的喜怒哀乐，他一切的言行都是心灵的自然流露，这也就意味着，虽然我们没有可能在才学上与苏子并肩，但心态与人生哲学，却能变得和他一样快乐。

作为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把自己整个人生都完整地用诗文辞赋记录下来文人，《东坡集》里其实隐藏着“如何成为苏东坡”的答案。

这份万古不朽的答案，叫做“气”。

“气”不是指 “真气”（炁）或者原力、魔力、查克拉…等任何一种宇宙间的神秘能量。

“气”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里一种重要的概念，它是作者在作品中展现出的精神状态，由作者的思想、才情、品德、修养等内化交织。

说的更简单一点，“气”就是作者的人格力量。

自宋代起，历朝历代的研究者和评论家，虽然对苏东坡的文学创作各有褒贬，但即便是最挑剔的批评家也承认——“气”是苏东坡的文学最大的特质。苏东坡自己也说，他的创作是“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

在苏东坡看来，“气”是文学创作的根本，“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气也。”所以，只有当作者“胸”中有“气”，方能让作品抵达至境，而对于“气”的修养，也就同时锻炼强化了一个人的人格力量。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苏东坡之所以如此快乐，就在于“气”贯穿了他的人生。

透过《东坡集》的文字，我们能看到苏东坡一生的“养气”过程，可以大体总结为三种基本来源：

第一种基本来源，叫做多元。

苏东坡的思想很复杂，他自幼熏陶孔孟之道，始终都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但他并没有像同僚一般以儒学作为唯一真理，而是怀揣着一种开放兼容的多元主义，吸纳和融合了儒道释三家的思想。

他热爱《庄子》里神游太虚，无为而治的逍遥，为官时又恪守儒家“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人生观，遇见生活的打击时，又能以禅意与无常消解怅惘和烦忧。

苏东坡极其包容，他不盲从某种思想，也不认为这些思想是水火不相容的对立，而是根据自己的需要采纳来着不同学说的智慧，从而造就了他的圆融通达，风流潇洒。

第二种基本来源，叫做阅读。

苏东坡无疑是文学史上的天才，但他却从未自恃过才学，倒不如说反而比常人阅读的更为勤奋。因为苏东坡极其坚信，“养气”最好的方法，便是读书。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

无论在任何境况，苏东坡始终都没有放弃读书，晚年被流放海岛之时，因为手中实在没有多少书，他就拿着一本老书一字一句反复琢磨，“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

在苏东坡看来，一切创作的基本前提，是“积学”，因为创作中的“气”不是天然得来的，而是需要一个人长时间的积蓄准备，当一个人不断广博地阅读各种书籍，“腹有诗书气自华”（《和董传留别》）

第三种基本来源，叫做自然。

在苏东坡看来，“养气”的方式除了通过读书，加强人格修养，便是仗剑远游，在山川自然中得到增益。

与自然的交游贯穿了苏东坡的一生，自然的神奇造化不仅赋予了他作品中数不尽的灵感，更给了苏东坡人生沮丧时巨大的安慰。

同宇宙自然相比，个人不过是渺小的微尘，当你置身山川形胜，流连在奇异的风土里，自然的美丽与庄严会潜移默化地将一个人的心胸气节扩展到无穷的境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念奴娇·赤壁怀古》节选）

#05

结语

如果你可以仔细读完《东坡集》，肯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循环：

苏东坡把自己精神、气质、智识、人格、修养、见解凝成“气”，尽情地挥洒在他的文字里。读者通过阅读，觉察到了这种“气”，进而沿着“气”的意蕴体悟到苏东坡伟大的人格力量，最终也在他的感召下，沿着苏子的足迹去寻找、培养自己的“气”。

一千年前的伟大灵魂，就这样与现世的生活共鸣回响，告诉你我——人生在世，怎样才能始终快乐地活着？

诚如古代文学泰斗莫砺锋先生所言：“东坡的人生态度和人格精神是我们汲取精神力量以铸造健全人格的无穷宝库。东坡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巨大的创造活动和深刻的体悟、思考，它们覆盖了人生的所有角落。无论我们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受到东坡的启迪和沾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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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苏轼.朱刚.导读. 东坡集［M］.西安：三秦出版社，2022.

[2]林语堂.苏东坡传［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6.

[3]王水照.崔铭.苏轼传［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4]钱钟书.宋诗选注［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5]陆庆祥.苏轼休闲审美思想研究［D］.杭州：浙江大学博士论文，2010.

[6]何若锦.论苏轼词中表现的气［D］.南京：南京大学博士论文，2013.

※本文标题及内文部分主题灵感，参考了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于2020.9.18发表的推文《苏东坡：人间值得，我超潇洒》；关于“气”的观点，主要参考了陆庆祥博士论文中的相关见解。

※头图为央视纪录片《苏东坡传》剧照，文内插图除注明来源的图片外，均自网络公开渠道，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