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值得，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地去活！ | 解读《人间失格》

今天要和大家一起读的书，是日本作家太宰治的名作《人间失格》。

这部小说或许是当下最“出圈”的日本文学作品，以至于连带着「人間失格」（にんげんしっかく）这个完全从日语照搬过来的词组都进入了许多人的中文表达里。

当然，还有那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它也成为了“丧文化”最出名的一句口号，在深夜的网抑云时刻，随千万种惆怅与叹息浮现。

虽然这句话并不是太宰治原创的，也并没有在《人间失格》中出现。

这句话的流行主要还是靠《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所以，在我们的正式解读开始前，不如先来简单地聊聊太宰治自己的故事。

不过，这并非是开场前的闲谈，太宰治自己的故事，其实也是理解《人间失格》极其重要的一把钥匙。

即便是只在富二代圈里做对比，太宰治都站在比较高阶的那一层。

1909年，太宰治出生于青森县的名门津岛家。他的家族往上数三代都是大财主，到了他父亲津岛源右卫门这一代，家族的财富和声势更是鼎盛到了极致。家里有钱、有地，父亲还因为是青森县头部纳税大户，当上了贵族院的议员。

 

太宰治的家族合影，后排右一为太宰治

1907年，津岛源右卫门花了相当于如今8亿日元的巨资，在老家修建了一座极尽奢华的西式豪宅，这便是后世著名的“斜阳馆”，而太宰治便是出生在这里的第一个孩子。

“斜阳馆”外景，图引自@刻画

但这份“黄金开局”并没有给太宰治带来任何的快乐，作为家族里第十一个成员，男孩中的老六，太宰治在这座当时放眼整个日本都极其少见的“洋馆”里受尽了屈辱。

“斜阳馆”一楼有两间饭厅，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太宰治只配坐在小饭团最角落里吃饭。其实，这两间饭厅并没有墙壁分隔，仅有约10厘米的高度落差，但这是被严苛的家规定死禁区。

别说是吃饭，太宰治只要胆敢走进这里，就会招致痛骂。

因为母亲身体欠佳，所以太宰治小时候一直是乳母在抚养，等他长大了一些，母亲又时常和已经成为政治家的父亲外出交集，所以太宰治索性就被托付给了其他亲戚来带。

偌大的豪宅，留给太宰治的其实只有一楼展示厅的几节台阶，太宰治时常坐在这里看着佣人们工作，也只有佣人会愿意和太宰治说说话儿。

对于那时的太宰治来说，房间里数不尽的书籍是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慰藉，如果没有这些书籍搭建起来的避难所，他怕是都挨不到成为作家的那一天。

在所有书籍中，芥川龙之介的作品是太宰治的最爱，他会像花痴一样在笔记本上写满芥川龙之介的名字；模仿他的Pose拍照；用他的作品名字出同人志；甚至在成为作家之后，三番五次地跟川端康成等一众大佬写信，抱怨、祈求…用各种方式各种语气，为自己的作品争取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获得的奖项——芥川龙之介奖。

 

总之，这个看上去很美的原生家庭给太宰治带来的，是持续的羞辱和恐惧，于是，进入中学之后太宰治，逐渐地变成了一个反抗分子，参加各种组织各种运动，用所有可能的方式去对抗，试图摆脱自己的阶级和身份，但他都失败了。

1927年，他最崇拜的作家芥川龙之介因为“恍惚的不安”仰药自尽，这件事给太宰治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两年后，太宰治也试图吞安眠药自杀，但因为药物剂量不够，他被救了回来，但自杀的种子，却至此种在了太宰治的灵魂深处。

往后的岁月里，太宰治的生活几乎变成了一种黑色的荒诞循环——写作，自杀，失败，偶尔因为安稳的生活与作品获奖而间歇性振奋，但生活很快又能给出一个新的理由，使人不得不益发深刻地绝望，于是继续写作，自杀，失败……

 

1947年，太宰治认识了他的狂热粉丝，富家千金山崎富荣，1948年5月12日，《人间失格》完稿，一个月后的6月13日深夜，深受肺结核之苦的太宰治，在雨中和山崎富荣相拥着跳入了东京的玉川上水。

这是他39年人生里的第5次自杀，这一次，他没有失败。

完稿于生命终点前一个月的《人间失格》，几乎就是太宰治的忏悔录与自传，太宰治用“毁灭式的绝笔”讲了一个与自己的人生极其相似的故事，从头丧到了结尾：

大庭叶藏，出生于豪富之家，容貌俊美，聪慧敏锐，家人对他也很好，但这一切并没有让叶藏快乐地成长。因为他从小就恐惧人类，他总是惶恐于如何同别人打交道，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他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正确地表达自己的爱与喜好。

在叶藏看来，和人相处的办法就是讨好、迎合、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掩盖在搞笑的行为下面，做个言不由衷的假笑小丑。

成年以后的大庭叶藏独自去了大城市生活，但一个即便内心充满厌恶也不知道拒绝，永远都假笑着欢迎与讨好的人，很快就堕落在了物欲、肉欲、酒精、毒品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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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沉沦的日子里，叶藏试过与同居的寡妇相约殉情，但两人投河后，自己却活了下来。他遇见了白月光，和她结了婚，叶藏在生活里终于感受到了信赖和美好，直到他亲眼看见了出轨的场景……

为了逃避痛苦，叶藏开始疯狂地喝酒，为了戒酒，他又被药店的老板娘怂恿着染上了毒瘾，最终自杀未果的叶藏，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我凄然泪下，忘了判断和抵抗，就此坐上车，被带来这里，成了一名疯子。就算现在我离开这里，还是会被人在额头烙上“疯子”的印记，不，或许应该是“废人”才对。

失去当人的资格。

我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个人了

对于恨不得生活在宇宙边缘的网抑云原住民，以及真正地始终陷在内心痛苦里无法自拔的人来说，《人间失格》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治愈系”，因为你很难再找到一个文学家如此细腻而残忍地，像是在显微镜下用手术刀解剖着自己的灵魂，将那些自己根本不敢说出来的心里话，诚实地写进书里——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装作正常人的样子，极力掩饰着可耻的内心，原来我并不孤单，他的一切痛苦就是我的痛苦，谢谢你帮我说了出来。

可更多的人，可能心底里是另一种感受。

读完之后，除了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极大不适之外，没有更多的体会了；

我不知道太宰治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读这本丧绝了的书？

这便是本期解读中店长希望和大家讨论的核心问题，无论你过去是否读过《人间失格》，读完这篇文章，你肯定会收获一种全新思路。

它会告诉你，无论你“丧”与否，《人间失格》都有值得深读的必要，因为它用残酷而清醒地文字，比任何其他书都要真实地揭示了一个道理——

人间值得，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地去活。

《人间失格》有非常多的流行的解读。比如，从心理学的角度，大庭叶藏其实是一种严重的回避型人格，而这种人格是注定无法做出任何有效选择的，他只能始终被迫接受，注定了要被生活裹挟成一种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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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从原生家庭的话题说起，大庭叶藏就是一个被糟糕的原生家庭摧毁的典型案例，阅读叶藏的成长史，其实也能映照出我们自己的童年，通过他的伤口，照见我们内心的创伤。

当然还有不少人用太宰治那些比较不丧的作品，以及他本人近乎天真男孩的生活故事来举例，试图证明其实《人间失格》的内核是善良和温柔，就像书的后记里，酒馆老板娘回忆起叶藏时说的那段话:

我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为人机灵，只要他不喝酒的话……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这些解读都很有价值，但它们没有一个能解答上文我们提出的那些问题.

对于那些真的内心痛苦的人来说，《人间失格》的意义难道只是让人看到在几十年前曾经有个文豪和自己一模一样，所以共情治愈？

而对于那些不丧、不抑郁、从来不在深夜emo的人来说，为什么要读《人间失格》？就因为它是日本文学史上的名著？

如果我们一直停留在太宰治和《人间失格》本身，这些问题其实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但如果你能在此刻回想起加缪和他的《西西弗神话》，一切可能又豁然开朗了。（还没有读过《西西弗神话》的朋友，也可以点击这篇《西西弗神话》解读）

加缪说过，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而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荒诞。

生活中无休止的循环终究会让人心生厌倦，每个人都会在有一天心生疑惑，“为什么我的生活是这样的？”，然后你就会开始质疑造成这种生活状态的一切，从而心生痛苦，觉得生活没有意义。

人天性所向往的东西，偏偏都是不存在与世界上的，所以我们一定会在某个时刻体悟到荒诞，然后就会觉得自己孤独、无依无靠，和生活完全分离，像是被全世界所流放，痛苦不堪。

荒诞使人对现实生活充满绝望，但人无法逃脱荒诞，就像人无法逃离自己的皮肤，荒诞使得他承认自己不理解生活、被生活所超越了，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再有意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深刻理由能够支持自己再活下去。

所以对于那些深陷于荒诞的痛苦中不可自拔的普通人来说，他们所能想到唯一方法，只有采取最决绝的自我毁灭。

无论是太宰治还是《人间失格》，其实你都可以用荒诞哲学的视角来重新审视。

太宰治的一生，刚好处在加缪所描述的那种——过去一切的秩序都被技术、战争、危机与思想潮流的冲突消解了的时期，几乎也就是“荒诞感”最为浓烈的年代，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成了太宰治思考的主要问题，他其实一直有“存在主义的焦虑”。

所以我们看《西西弗神话》和《人间失格》的正片开头，其实都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真正严肃的哲学命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判断人生是否值得，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对我而言，人类的生活无从捉摸。

但无论是在《人间失格》的情节里，还是太宰治自己的生活，面对生活里无从逃避的荒诞，太宰治选择了一种与西西弗完全不同的方式。

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宿命的西西弗清楚地知道，自己努力推上山的巨石一定会滑落，但是他却选择在此用肩膀抗住荒诞的巨石，并勇于承担一切，这就是他的反抗。

天神的惩罚是希望让西西弗感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感到生命不存在任何的意义和价值，这就是荒诞最让人恐惧的地方，但西西弗明知荒诞无意义，却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推动巨石，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把荒诞视作是与自己的存在格格不入的东西。

生活越没有意义，如西西弗这样的“荒诞人”就越觉得生活值得过。

但大庭叶藏选择了另一条路，装傻充愣、自虐、示弱、无休止地逃避，他也像西西弗一样接受了一切，可西西弗的反应是：“我知道荒诞是永恒的，但是我还是要反抗它”

而大庭叶藏，或者说太宰治的回答是：“生活是荒诞的，那就这样荒诞地活着吧。”

叶藏承认了生活是荒诞的，他不愿意就沉沦于这个庸俗荒诞的世界，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每日循环，但他唯一想得到的反抗方式，只是无差别地接受一切，他能做的只是努力地去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成为无数人的影子。

如果“存在”本身都不存在了，那也不会因为存在而焦虑痛苦了吧？

但无论是二十多岁就满头白发，在精神病院里彻底“人间失格”的大庭叶藏，还是自杀了五次终于成功的太宰治，其实都说明了，当一个人已经在荒诞中清醒了过来，因为生活的荒诞而痛苦不堪时，除了像西西弗一样反抗，别无他法。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人间失格》就像是和《西西弗神话》彼此映照的镜子。

也许你很难真正地通过加缪语义复杂的文字，读懂西西弗为什么反抗，并且把它代入你自己的生活。

但如果读完了《人间失格》，你肯定能通过大庭叶藏的故事明白，面对荒诞、自我怀疑和存在焦虑时，如果不像如推着巨石的西西弗那样，永远激情地和生活做斗争，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罗曼·罗兰说：“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如果你觉得，自己当下的生活真的好像出了些问题；如果你觉得自己无非像一颗无足轻重的齿轮，在社会的机器上毫无意义地不停转动。

如果你想打破过去、改变现在的一切，但是又找不到足够的动力，想着不如索性躺平，反正生活就这样了，该怎么过就这么过吧。

我真的建议你认真地读一读《人间失格》，这本书里有一位叫大庭叶藏的年轻人用自己的一生为你揭示了这个道理：

人间值得，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地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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