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俞敏洪老师在自己的直播间,以“生命之光”为主题,和《微尘》的作者陈年喜进行了一场连麦对话。
初次对谈的二人,仿佛相熟多年的老友一般,聊得流畅又亲切。谈到两人聊得如此投机的原因,俞敏洪老师开玩笑地说:“我是农民出身,你也是农民出身;你父亲是木工,我父亲也是木工。”
但对谈的双方其实心里都知道,原因其实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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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出生的陈年喜,曾经全国辗转做了整整16年矿山爆破工。从南疆到北疆,从青海到内蒙古,从太行山到长白山,从江西九江到广东韶关……生活于他,很大程度上,无非是指从一个地下矿洞走向另一个矿洞。
爆破工是矿上收入最高的工种,也是一个要把命交给手艺和运气的工作,幽深的矿道需要靠爆破工一段一段地打穿,每一个环节稍有不慎,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许就会被冲击波削成两半,或者破碎成一蓬血雾。
为了填充炸药,爆破工需要用风钻给岩石打上许多孔。有时,一个钻孔可能就得上打几十分钟,钻孔声轰鸣的时候,陈年喜的脑子经常会“走很远很远”,一直走到诗的面前。
炸药前面是生 / 炸药后面是死 / 我们这类工作 / 类似于荆轲使秦
在矿上,工友们都会把炸药箱垫在床垫底下睡觉,想写诗又找不到纸的时候,陈年喜就会掀开褥子,把诗写在黑色的炸药箱上,等到工程结束,该辗转向下一座矿山时,卷起铺盖,密密麻麻的诗句总会铺满炸药箱,来自地下5000米深处的轰鸣与寂静、悲怆和炽热就这样留在了地面。
2013年,在超过185分贝的风钻噪音中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的陈年喜,刚从南阳的某个矿洞深处爬出来,就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安守故乡,一辈子未曾远游过的母亲确诊了食道癌,晚期。
父亲瘫痪在床,母亲又罹患重病。那天晚上,黑色的炸药箱上多了一首后来被广为传颂的诗,写尽了一个中年人的不堪重负,和他被炸的千疮百孔的生活——
早晨起来 头像炸裂一样疼 / 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 / 不是钢铁的错 / 是神经老了 脆弱不堪/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 / 它坚硬 铉黑 / 有风镐的锐角 / 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 / 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 / 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我微小的亲人 远在商山脚下 / 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 /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 / 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
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 / 他们是引信部分 / 就在昨夜 在他们床前 / 我岩石一样 炸裂一地
这首《炸裂志》让人们发现了陈年喜,往后的几年,陈年喜的人生轨迹似乎确实改变了:他受邀参加了北京皮村的工人诗歌朗诵会,获得了“年度桂冠诗人奖”;他作为主人公的纪录片《我的诗篇》入围了众多电影节;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出了诗集,受邀到哈佛和耶鲁去演讲……
但他的人生轨迹又好像并没有因为诗歌的澎湃逆流而上。
为了给母亲治病,陈年喜依旧背负着硕大和沉重的炸药,匍匐在山脉深处低矮的矿洞里,但他的颈椎提前宣告了不堪重负。有一次,他刚在竖井里点燃炸药,双手就突然失去了知觉,用尽全力也无法顺着绳子爬出井口。最后关头,他硬是将一根钻杆插进土层,靠着钻杆的支持,好歹爬出了爆破区域。
他不得不承认药物已经无法压制颈椎病变的现实,做了一场“失败了就会瘫痪,但不做一定会瘫痪”的手术,在颈椎里植入了几块金属。
但矿山对于开采者的“报偿”,却不仅仅只是这几块小小的椎体固定金属件。
2016年,陈年喜的咳嗽变得益发严重,尾音带着尖锐的金属声。2020年,在剧烈的咳嗽持续了一个多月后,他确诊了尘肺病。尘肺病最长的潜伏期是20年,从1999年冬天进入矿山到2020年初春,正好是20年。
如果没有尘肺病,陈年喜其实还想去塔吉克斯坦继续做矿山爆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签证的各种手续,但确诊的那一刻,陈年喜说:
“这宣告了我很多理想的破灭。”
1987年,参加了三次高考才终于考上北京大学的俞敏洪,在因为肺结核休学一年后,毕业留校当起了老师。八十年代末的中国,留学热潮刚刚兴起,俞敏洪的同学朋友们接二连三地出了国,这让他羡慕不已。
1988年,26岁的俞敏洪参加了GRE(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和托福考试,在大学里把英语词典几乎背透了的他,两门考试都拿到了极高的分数。此时的俞敏洪,几乎具备了去海外名校留学的所有条件,他也联系到了不少愿意接受他深造的美国大学,唯一的问题是:
他没有钱。
为了筹措留学经费,俞敏洪开始试着在校外的一些机构教托福和GRE,他惊讶地发现做培训的收入居然比他在北大的工资高了十多倍。
于是,俞敏洪拉上了自己的同学王强等人在北大成立了一个托福培训班。但问题是,当时的北大自己也有托福培训班,在领导看来,俞敏洪等于是在“挖北大的墙角”。结果,俞敏洪因为“私自办学影响教学秩序”遭到了行政处分, 分房、出国进修等一系列教师福利,也彻底没了他的份儿。
1991年,俞敏洪向北京大学提交了辞职报告,用一辆三轮车,拉上了所有家当离开了北大。他在中关村二小租了一间很破的房子,正式办起了托福GRE培训。
那真的是一间很破的房子,甚至一下雨就会漏水,有些学生原本想要报名,但一看到这间房子,扭头就走。
谁也没有想到,从这间破房子起步的新东方会在15年后走进纽约市百老汇大道18号。
2006年9月8日,俞敏洪站上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敲钟台,新东方成为了在美国上市的第一家中国教育企业。
尘肺病是一种不可逆的重疾。
陈年喜的工作,需要常年操作风钻,扑面的巨量粉尘会透过呼吸道经年累月地黏着在肺部,使得肺部的排气孔和粘膜不断结节、纤维化,一点点地变成无法呼吸的“石头肺”
陈年喜太熟悉这种病了,16年矿山爆破的生涯里,他目睹过许多工友罹患尘肺的经过,见证了他们的生命是如何随着硬结的肺部对于呼吸的不断挤压,最终变成了一张尘土飞扬的薄纸。
确诊之初的陈年喜非常的悲怆,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在矿山的岁月他见惯了血腥,目睹过多少生死。前一刻还在一起说说笑笑,后一刻就被垮塌的巨石砸得稀烂;夜里还在一块儿打麻将,早晨只剩下空空的被褥。
但尘肺确实不一样,因为你能眼看着人生的终期就在前面,生活无非是一天天往那个地方靠近,人生到这里,走到一个断头的地方。
但陈年喜毕竟没有在悲怆中停留太久。
陈年喜在老家收玉米,图引自公众号“人物”
矿山带给了他不断被炸裂的生活,但也让他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人”强大的韧性,在茫茫大地上颠沛流离久了,苦难也无非变成了生活里不值得特别在意的细节。
就像他后来接受采访时所说的:
无法再做爆破工的陈年喜,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写作上,他开始更多地书写散文和非虚构作品,十六年的矿山生涯本身也是一座富矿,光鲜的东西有太多人看到和记录了,但陈年喜觉得,那些被遮盖的、微小的尘埃更值得被记取,它们也是世界重要的部分。
2021年,陈年喜出版了自己最新的一本非虚构故事集《微尘》。
他在这本书里写了一群平凡而朴素的劳动者的故事,他们是爆破工、运石工、乡村木匠、农夫、农妇、小作坊老板……而他自己的故事,贯穿始终:在地下五千米开山炸石,在烟尘和轰鸣中养家糊口,在工棚和山野中写下诗篇,记录命运的爆裂和寂静。
二十一篇文章,也是一个人的大半生。
《微尘》很像是陈年喜对于自己炸裂了无数次的生活的一种总结:
“我见过的不幸太多了”陈年喜说,“我从来没有沮丧过。”
2021年7月24日,随着一纸公文,风传了许久的“双减政策”终于落地,最后一只靴子重重地砸穿了教培行业的地板。
10月,新东方发布公告,决定在2021年11月底前,关停国内从幼儿园到九年级的培训业务。在被问及新东方的转型问题时,俞敏洪曾轻松地表示:“大不了尝试所有业务都失败了,新东方账上没钱了,我们喝顿大酒就散伙。”
但后来有人说,在新东方的内部会议上,当有人提出新东方可以“转型开托儿所”时,俞敏洪还是没有忍住,哭了。
11月4日,俞敏洪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文章《当一辆红色卡车,驶向远方》,他写了这样一段话:“教培时代结束,新东方把崭新的课桌椅,捐给了乡村学校,已经捐献近八万套。”
此时的新东方,股票市值缩水最高时超过了80%,业务持续关停、亏损和裁员都已是定局,即便它一直以稳健的思路在保守运营,但面对这场有教培行业以来的巨大变革, 俞敏洪所能做的,也只有想法设法地挺住而已。
11月7日,他在直播时宣布,新东方将成立一个大型的农业平台,通过直播带货帮助农产品销售。而他自己,也当仁不让地成为了首位主播,开始了首场很是生涩的直播带货。
首场带货直播里,俞敏洪花了50多分钟只讲解了7种书,用各种不太熟悉的操作上架商品、抽奖送福袋。“不好意思”、“抱歉”、“我有点蠢”...... 因操作问题导致账号屡次被限的俞敏洪频频和观众们道歉
“好复杂啊”。
以通常的眼光看来,俞敏洪和陈年喜绝对不是一对能放进同一个参照系做比较的对象。但俞敏洪并不这么想。
前段时间,俞敏洪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了一个视频,说自己读完了《微尘》。他说,陈年喜的文字让自己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只是苦难的形式不同。
《微尘》的确是这样一本书,跟多数人相比,陈年喜笔下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都跟像时代里的一撮尘埃,但当开始阅读时,你会感觉讶异。
它描写的明明是生活最艰涩、最苦难的切面,但你却很难感受到等量的痛苦,反而能觉察出一种“轻”,甚至“温暖”,即便匍匐在地层深处,那些故事里,总还是有一道光的。
在视频里,俞敏洪这样说道:“一个人无论生活多么的艰苦,只要心中有光,只要心中有希望,只要能够在艰苦的生活中间依然去寻找美好,那么他未来一定就能够让自己的生命取得光明。”
刚刚经历了一场行业的“灭顶之灾”,直播带货又招致了一波汹涌批评的俞敏洪,说的可能也是自己的心声。
于是上个周日,通过果麦文化,俞敏洪联系上了陈年喜,通过连麦直播的方式,聊了很久,这场连麦的主题叫“生命之光”。
俞敏洪问了陈年喜20多个问题,围绕着他诗歌、写作和过去的经历,但两人的对谈像是有事先约定一般,默契地远离了对于苦难的渲染表达,甚至绝少激动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不停地面对苦难,不停地斗争,早已经成为了生活中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什么是生活?除了生死,一切都是擦伤。”
矿上的事故没有阻挡过陈年喜深入矿井的脚步,两次丧命边缘的绑架也没能打消俞敏洪继续创业的信心,时代的一粒灰,用不同的形式落在一个人和一个商业帝国的头上,把他们变成了彼此的生活和世界里的微尘。
但这些看起来已然是时代和命运面前卑微的微尘却从不会觉得自己卑微,他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地找到一种发光的方式。
即便遭受了“灭顶”的危机,新东方依旧还在努力找着全新的路,俞敏洪也从一个笨拙地要在直播中连连因为误操作向观众道歉的主播,逐渐成为了单场爆品的头部博主;确诊重病,生活和家庭一度炸裂到满目狼藉的陈年喜,儿子考上了大学,母亲仍在身边,他依旧积极地在用文字记录着在时代里看见的细节,越来越多的人读过了他的诗、读过了他的文字,因为他所记录的一切感动、赞叹,他成为了尘肺病公益组织“大爱清尘”的驻会作家,持续地在为底层工作者发声。
所以“生命之光”究竟是什么呢?
是当生活四面合围,人被厄运的阴影逼到墙角时,心底里那束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吞没,永远都能保护一个人不会被生活摧毁的意志?
你用任何方式都没办法弄灭这束光,因为这道光在,命运尽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还是当你阅读到他们的经历时,心底里油然涌现的一种,觉得迷途突然被照亮的感动?
也许,新东方校训里的一句话,恰好是解释这场连麦的主题,同时能串联起他们两人经历的最好答案:
“从绝望中寻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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