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不是变老，是到80岁还没热烈地活过

原创店长 2040书店

今天是《在路上》的作者杰克·凯鲁亚克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在过去的65年，《在路上》被人们塑造成了世界流行文化与叛逆精神的一种象征。但也因为此，许多人也把《在路上》所想要呐喊的精神，简单又刻板地理解成了离经叛道、绝对自我、绝对自由。

但《在路上》不仅仅只是一本号召你“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文艺青年旅行指南”。

恰好，由知名翻译家李继宏老师翻译的《在路上》将于本月上市。所以，店长参考李继宏老师撰写的导读以及一些学术论文为你准备了这篇解读。

你可以在本篇解读中了解与获得:

美国现代文学经典《在路上》的情节解读。
作者杰克·凯鲁亚克的传奇的创作故事。
这本书里首创的写作手法的精妙与趣味。
《在路上》的影响和世间对它的误解
《在路上》所真正希望传递的精神。

正文约4800字，预计9分钟阅读完毕

▌这首致敬杰克·凯鲁亚克的名歌，很适合与本篇解读“搭配服用”

1950年12月底，28岁的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收到了挚友尼尔·卡萨迪（Neal Cassady）写来的一封长达四万个单词的信。

在这封抵得上中篇小说的长信中，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尼尔·卡萨迪，用粗鲁的口语详尽讲述了自己的生平。他没有使用任何文学技巧，只是坦率又真诚地让喜怒哀乐跃然于纸上，但这居然使得文字呈现出了一种极其纯粹生动的表现力。

这份信仿佛一道天启的灵光，给正在苦心焦思如何书写自己放浪远行回忆的杰克·凯鲁亚克，带来了答案。

1951年4月，已经在路上旅行了四年，先后三次横穿美国的杰克·凯鲁亚克，带着几个写满旅途见闻的笔记本，回到了他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

在正式开始创作前，杰克·凯鲁亚克把绘图用的临摹纸裁成了打字机可以使用的尺寸，粘连成一卷展开来足有37米的长卷。随后，他将公寓反锁，坐定在打字机前，开始夜以继日地狂热敲击键盘。

那种写作状态，与其说是在文学创作，倒更不如说是开着一辆油门被踩到底的跑车，在思想的高速公路上肆意地狂飙！狂飙！狂飙！

三个星期后，这场手指在键盘上的狂热舞蹈终于走到了终幕。一部总长度超过12万个单词的小说——《在路上》（On the road）迎来了自己最后一个句号。

▌李继宏版《在路上》，果麦文化出品，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当杰克·凯鲁亚克望着脚下连绵堆积的打字纸时，这位时年只有29岁的年轻作家相信，自己的心血之作一定能够在美国文坛引起反响。

▌坐在打印纸堆里的杰克·凯鲁亚克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本自己仿佛着魔一般酣畅写就的小说，将在未来变成狂欢的烈酒、崇高的歌谣、自由的号角、流行文化的种子，超越国境之墙和语言之壁，影响整个世界。

这条打满文字的长卷，就像一条永恒的长路，无数人曾踏上这条由癫狂、浪漫、孤独与自由的词汇建起的长路，行走、奔跑、驱车飞驰……

▌2012年在巴黎信函和手稿博物馆展出的原版卷轴

不过，你真的知道，《在路上》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吗？

炽烈激荡的奇妙文本

《在路上》讲述了主人公萨尔瓦多·帕拉代斯（Salvatore Paradise，其实就是杰克·凯鲁亚克在书中的化名）与友人们在1947年到1951年间三次横穿美国和一次南下墨西哥的旅行经历。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这是一本阅读体验非常特别的文学经典，小说里没有没有复调咏叹的叙事手法，没有如蛛网般错综的人物关系，也没有明暗交织，伏线千里的情节暗线，故事纯粹易读地就如同这群年轻人说走就走的旅行本身。

服役结束，百无聊赖地寄居在姨妈家的年轻作家萨尔，认识了一位仿佛生来注定要去冒险的奇人狄恩·莫里亚蒂（Dean Moriarty，也就是尼尔·卡萨迪）。狄恩的人生经历点燃了萨尔心中压抑的冒险冲动，于是他跟着狄恩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在路上，萨尔和朋友们开着破车到处狂飙游荡，有钱的时候纵情狂欢，没钱的时候就打打零工，随便度日。他们没有目标，没有终点，只是抓紧一切机会寻欢作乐，在横穿了三次美国大陆，又南下了一次墨西哥后，大家各奔东西。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在路上》的文字里洋溢着畅爽的情感体验，仿佛像是在炎热的夏天灌下满满一大口冰凉的鲜啤酒，一段接着一段激情炽烈的表达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呐喊：“杰克·凯鲁亚克万岁！”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小说的开头，萨尔初遇狄恩，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那些关于旅行、冒险与游荡的故事时，内心澎湃的悸动：

“我这辈子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人都是这样的，因为我觉得只有疯狂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们疯狂活着，疯狂说话，疯狂想要得救，渴望同时得到一切，他们从来不打哈欠，从来不说一句庸俗的话，只是燃烧、燃烧、燃烧，像那些美极了的黄色吐珠烟花，炸成一只只蜘蛛，遮住漫天繁星，你看见中间的蓝色光芒爆开，所有人都说“哇哇哇！”

这种奇妙的阅读体验，其实与杰克·凯鲁亚克写作这篇小说时创造的一种独特技巧——率真文体（Spontaneous Prose，也译作“自发式写作”）有关。

所谓“率真文体”即思绪自发地，不受任何阻碍地自由表达，思维逻辑不参与任何的判断，只是自由、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在路上》出版时，西方文学中的“小说”文体虽然自《堂·吉诃德》起已经经过了近四百年的发展，历经了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从现实主义又到现代主义的转变，但有一点始终未曾改变：“落笔时精心推敲，完稿后仔细修改”。

但正如翻译家李继宏老师为这一版《在路上》撰写的详尽导读中所指出的：

“推敲是冷静的理性活动，有助于清晰传达抽象的理念，或者让语言具备形式的美感，然而人类的情绪和感觉往往是模糊、混乱甚至暴烈的，精雕细琢的文字难以准确地表现这种美感”。（更多关于“颓废世代”的历史背景、《在路上》创作源起、“率真文体”的奥妙之处等细节解读，请参阅本书内李继宏老师的导读文章。）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杰克·凯鲁亚克早已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多年旅途见闻与思考，但他却只是满怀创作欲望，迟迟无法动笔。因为传统英文小说的写作方式无法书写出他想要创作的作品。

“狂野形式是惟一能容纳我所要说的东西的形式——关于每一个形象、每一个记忆，我心里都有许多话要说，愁得几乎要爆炸了，我有一种非理性的贪欲，想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但尼尔·卡萨迪的那份毫无雕饰的长信给了杰克·凯鲁亚克终极的启发，他开始参照爵士乐的创作手法，用类似即兴演奏的方式，持续地让自己处于一种情绪激荡的状态中，用最快的速度，以连贯的写作方式尽情挥洒，不加以任何雕琢，力求最大限度地呈现出真实的自我：

“我告诉自己，我明明要去西部，却在这里搞了一整天，搞到天黑，跑上跑下，北突南奔，什么名堂也没搞出来。我发誓我明天要到芝加哥，一定要到那里，我要坐大巴去芝加哥，哪怕把钱花得七七八八，去他妈的不管了，反正明天我一定要到芝加哥。”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所以在阅读时，如果你选择了足以尽可能还原杰克·凯鲁亚克原文语感的译本，就会明显感受到一种在其他类似作品中，很难体验到的速度感：

“密西西比河是什么呢？——是雨夜泥泞的粘土，是流水轻轻拍打密苏里河岸的扑通声，是一种消解，是潮汐奔涌在永恒的河床里，是对棕色泡沫的贡献，是一段旅程，遭遇数不尽的峡谷、树木和堤坝，一直往南，一直往南，流经孟菲斯、格林维尔、尤多拉、维克斯堡、纳奇兹、艾伦港、奥尔良港，流经波塔什、威尼斯等三角洲港口，在黑夜流入伟大的墨西哥湾。”

越是读下去，就越会被文字里所蕴含的情绪张力驱动着不断加速阅读：

“我一路激动不已；我算着时间，减去英里数。就在前方，就在那片起伏的金色麦田那边，就在远处埃斯特斯山的积雪下面，我终将能够看见古老的丹佛。我幻想自己当晚在丹佛的酒吧里，和所有哥们在一起，在他们眼里，我显得怪异而落魄，像长途跋涉带来坏消息的先知，而我唯一的消息是“哇！”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仿佛此刻，你就坐在驶向西部旷野的卡车上：

“漫天耀眼繁星出来了，远处逐渐后退的沙丘模糊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支箭，能够射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被误读的文艺符号

自1957年初版发行至今，《在路上》的经典性已经无需任何人多加一语，它甚至已经被历史本身浪漫化成了一个崇高的文艺符号。

翻开市面上任何一本在售的《在路上》，在腰封、导语或者后记中，你会发现它们都非常急切地想要告诉你：

伟大的鲍勃·迪伦因为读过了《在路上》才走向了文艺之路；披头士乐队奉杰克·凯鲁亚克为偶像；它是史蒂夫·乔布斯许多天才创意的来源；是美国嬉皮士时代搭便车旅行风潮的起点；数百万家咖啡馆因为《在路上》而开张；李维斯因为这本书引发的狂潮卖掉了数以千万条记的牛仔裤；它催生了全球最伟大流行音乐节的伍迪斯托克音乐节；影响了不计其数的偶像中的偶像……

▌纪录片《伍德斯托克音乐节1969》剧照

但当一种精神被浓缩成了一个符号，它的意义也就只剩下了符号本身。

所以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在路上》只是一本呐喊着“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文艺青年圣经（虽然这句话其实出自另一本《达摩流浪者》），提起杰克·凯鲁亚克，也只剩下了“颓废世代的精神领袖”。

那些涤荡着欢喜、悸动，充满速度感的句子，太容易驱动读者只觉察到表面的故事与情绪，于是有很多只是泛读过这本书的人会觉得，《在路上》只是一本充斥着放纵与享乐的流水账，它跟我们距离太远，除了空虚和丧，什么都看不到，说到底，逃离生活，旅行、享乐，算什么值得学习的勇气？

▌打开豆瓣读书《在路上》条目，这种评论比比皆是

每个人都只在乎上路，却很少有人真正关注杰克·凯鲁亚克为什么要走到路上。只看见了“颓废世代”的放浪与迷醉，却很少想过，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想，在你翻开这本书之前，也许我们应该先一起撕掉一些贴在《在路上》与杰克·凯鲁亚克身上的标签。

《在路上》的轰动使得杰克·凯鲁亚克成为了“颓废世代”（Beat Generation，另一种更广为人知的译法是“垮掉的一代”）的精神领袖。

▌“颓废世代”的三位代表。

但杰克·凯鲁亚克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称呼，他甚至拒绝承认自己是“颓废世代”的一员，因为大众认知里那种颓废、迷惘、落拓不羁、反抗一切秩序的Beat Generation，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杰克·凯鲁亚克其实并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离经叛道，就像他始终坚称自己的全名应该是“让·路易斯勒布利斯·德·凯鲁亚克”（法：Jean-Louis Lebris de Kerouac）

他坚信自己其实是一个来自布列塔尼的古老男爵家族的后裔，甚至还把考证写进了自己的书里：“我的家族可追溯到法国的布列塔尼半岛人，第一位北美祖先是布列塔尼半岛康沃尔的亚历山大·路易·勒布里·德·凯鲁亚克男爵。”

他落魄潦倒过，也打着零工四处漂泊过，他的确厌弃世俗陈规、抵制资本和机器文明，时常会作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反对世俗的价值观，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精神是衰颓的，他心目中的“Beat”，是内心快活，反叛权威，有意识地和主流价值观保持距离，始终自省，始终积极昂扬。

所以他根本不承认那些只知道享乐纵欲的嬉皮士，是“颓废世代”，他说：“我是个艺术家、讲故事者，承继法国优秀传统的作家，而非百万流氓的代言人。”

“在路上”的深层含义

《在路上》的表象，是一群年轻人无所顾忌的逃离与反抗，但每个人的逃离与反抗，终究是为了能找到自己真正的路，自己真正的生活。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在路上”的象征意义，其实并不如我们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溯回西方文学诞生的脉络，你会发现从古希腊时代起，文学中所有的“追寻”，都发生在“路上”，所有的“答案”也在“路上”显现。

《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漂流十年的返乡之旅；《神曲》中但丁在地狱、炼狱与天堂中寻找真理的幻游；《巨人传》中庞大固埃远赴重洋，寻访智慧源泉“神瓶”冒险……

▌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抵御塞壬女妖诱惑的奥德修斯，John William，1891.

路，象征着自由与希望，意味着一种能够孕育希望和未来的可能。

在这本书里，杰克·凯鲁亚克想要表达的，不是号召人脱离平庸生活，“死磕”地反抗世俗价值观，甚至去过荒诞不经的生活。

“在路上”不是答案，正如萨尔历经了四次漫长的旅行，最终还是平静返乡。

▌电影版《在路上》剧照

它是一种状态。

生命之旅是艰辛的，“希望”就像卡夫卡笔下的城堡，你觉得它就在前方，但却始终无法到达。

所以有些人就这样最终承认了生活的荒诞，放弃想象，平庸度日，不去冒险、不去疯、不去尝试新的路，就这样庸常的活着。

但杰克·凯鲁亚克不同，他们不在意旷野和路上到底是否真得能找到答案，他们唯一在意的，是“在路上”本身。

因为停在原地的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但只要一个人走起来，去尝试、去冒险，他就必然拥有了无限多种可能。

《在路上》并不只是一本 “文艺青年旅行圣经”，也不是只有效仿萨尔他们来一场逃离生活的旅行，就去公路、去旷野、去群山、去热情的城市里放纵享乐，才算是真正地走在了路上。

当一个人选择始终不向生活的荒诞与庸常低头，用自己能够找到的任何方式，尝试去打破人生的循环，他就真正地走了在路上。

所以，让我们回答文章最开头那个问题吧。

你真的知道，《在路上》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吗？”

“圣徒之路，疯子之路，彩虹之路，酒鬼之路，随便什么路。人生的道路四通八达，谁想怎么走都可以。哪条路什么人怎么走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步履不停。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没关系，毕竟生活就是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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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美]杰克·凯鲁亚克.在路上[M].李继宏，译.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22.

[2] 张国庆.“垮掉的一代”与中国当代文学［D］.武汉:武汉大学博士论文论文,2005.

[3] 张丽嫚.绝望地选择—凯鲁亚克“在路上”［D］.南京:南京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2.

[4] 李英莉.寻找与救赎—消费社会理论语境下的凯鲁亚克“在路上”系列小说研究［D］.长春:吉林大学博士论文论文,2017.

[5] 张琦.杰克·凯鲁亚克“垮掉”思想的外向超越与内向超悟［J］.东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01):104-110.

[6] 2040书店.垮掉的是我们，还是这个时代 [EB/OL].

https://mp.weixin.qq.com/s/0Iqn253Y86VG98n7tqUOYw,20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