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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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诗人海子的生日，后天是他的忌日。

在这个诗人日益消隐，诗歌褪色苍白的时代，希望这篇《海子的诗》解读能告诉你：诗歌是无法被替代的，一切坚固的东西可能都会烟消云散，但诗歌永远都有它的力量存在。

你可以在本篇解读中了解与获得：

阅读与欣赏现代诗的技巧。
海子诗歌迷人、惊人与感人之处的深度解读。
不能放弃阅读诗歌的重要理由。
一种你可能没有体验过的，只有诗歌能带给你的强烈审美体验。

正文约4700字，预计9分钟阅读完毕

把诗人还给诗歌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春天，十个海子》

从33年前的黄昏时分，25岁的年轻诗人海子决定躺在山海关与龙家营之间的铁轨上，用瘦弱的身躯与慢行的货车碰撞时起，很多人便不再那么真正地在乎他的诗歌了。

他成为了人们口中“诗歌的烈士”，然后慢慢地，人们对他的一切记忆都几乎只剩下了“烈士”。许多人也许从未完整地读过海子的诗歌，但都确切地知道他是一位诗人，且自杀身亡。

虽然在海子留给世界最后的纸条中，他说：“我叫查海生，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但很少有人能不把海子以身殉诗的死亡与他的诗歌紧密缠绕。

于是，每当我们纪念海子的生，被最多人谈论的却总是他诡谲与壮烈的死。

一直以来，当我们想认知一位诗人时，总是先通过诗歌去想象他的形象。但海子实在是太特殊了，围绕着“死亡”所书写与挖掘的故事，远比他的诗歌更早、更深入地走进了我们的心里——

他是一位15岁就考上北大法律系的天才少年、一位在中国新诗最耀眼的十年里横空出世的伟大诗人、一位冲击诗歌极限的英雄和烈士，他是消费主义还未曾侵袭的年代里，文学精神图腾。

但他又是一位敏感、落寞、窘困的青年，一位在理想与现实的磨盘中间苦苦支撑，终于绝望的悲观者，一位在“气功热”时代里留下了无数谜团的特异功能修炼者……

这是诗人的悲哀，也是诗歌的悲哀。

所以今天，我并不想再向你讲述那些已经不知被多少人说过的海子传奇、怪谈、悲剧……因为纪念一位诗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理会那些与诗歌没有关系的故事，只阅读他的诗歌本身。

我想认认真真地告诉你，海子的诗，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自70年代“新诗潮”兴起至今，始终没有任何一位诗人超越，甚至触及到海子的创作高度？

当你能够真正从诗歌本身去阅读海子，你会为他诗篇里蕴藏着的神圣崇高的理想主义震撼，为他真诚浪漫，像火焰一般炽烈的热爱征服，为他高绝又浑然无迹的诗歌技艺所惊叹，为他笔下的麦田、村庄、黑夜、河流……那种种看似随意抒情挥洒，却字字能触及深邃本质的意象，感动不已。

读过海子，你就会明白，一切坚固的东西可能都会烟消云散，但诗歌永远都有它的力量存在。

守护浪漫主义战旗的海子

夜里，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跃桥梁的声音/我身体里的河水/呼应着她们——《天鹅》

在海子创作的年代里，“浪漫主义”并不是一个流行词汇，它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是一种倒退。在那个崇尚诗歌技巧、精巧修辞，用玄奥的理论阐释诗歌技术的时代，许多人的诗歌“高雅”地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

但海子一直不这么认为，即便他可能比任何高雅的诗人都还要执着于诗歌的神圣与崇高。

因为从诗歌最古老的源头起，抒情都是诗歌最基础的底色，一旦诗歌失去了抒情，它就不再是诗了。所以，海子始终在他的诗歌里坚守着抒情的表达，在时代的潮流里独举着浪漫主义的战旗。

不独是他那些被人熟知的抒情短诗，即便是那一篇篇磅礴炸裂的大诗里，敏于感受，天真热情的海子，依旧在其中献上了自己最真挚优美的抒情。

在海子的诗歌中，始终存在着一个纯粹恬静的理想世界，那里的一切都沐浴在浪漫的自然之美中，这是他抒情的底色。

草原、野花、月亮、水波、云朵、天鹅，你能很轻易地就在他的文字里看见四季的流转，听见风吹响远方田野的声音，嗅到麦浪摇晃时的气息，这些意象充满着灵性，在海子的奔腾的想象和纯真的眼神里，自然有了生命。

今夜美丽的月光你看多好！/照着月光/饮水和盐的马/和声音——《月光》

海子诗歌中的浪漫主义的另一个来源，是他对于故土永恒的乡愁。

用诗歌咏唱故乡并不稀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对于故土的眷恋与想象，一直是诗歌重要的主题。但正如上文所说，热爱歌颂土地和自然的海子并不是田园诗人，他所书写的乡愁，来自土地，却又比土地更深。

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海子诗歌中的“麦地”。麦地之于海子，就如同向日葵之于梵高。

海子将自己对于故乡的所有怀念、哀叹和想象，凝练在了“麦地”中，他会用成熟的麦田来抒发对于故乡人生存境遇的担忧，用麦子的如同阳光般的颜色来刺激自己回答有关故乡难题的答案。用荒凉干枯的麦田承载对故土凋敝的忧郁。

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麦地啊，人类的痛苦/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麦地与诗人》

海子的麦地，是故乡的麦地，也是中国最广大最贫瘠的村庄的麦地，所以它是如此地能够令阅读者共鸣，因为那些从养育海子的乡土中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的文字，也同样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当然，海子的抒情三原色里，绝对不会缺少爱情。

海子的诗歌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作品，都是在书写自己的爱情，但特别之处在于，每一首描写的都是自己独特的情爱体验，几乎都源自真实的生活细节。

我脱下破旧的袜子/想一想明天的天气/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像我重逢的朋友/我从没有像今夜这样珍惜自己——《失恋之夜》

他细致传神地写出了恋爱中心灵的每一丝颤动，无论是饱满的幸福，还是剧烈痛苦与绝望，如果你经历过爱情，你很容易在那些诗句中找到能让自己感同身受的话语，仿佛海子并没有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在书写读者爱情的镜像。

用直觉与歌咏书写诗歌的海子

跟我走吧，黎明/所有的你都是同一个你/谁是你/谁是真正的你/谁又再一次是你/绝望的只是你/永不离开的你/不在天地间消失——《拂晓》

新诗最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是“有了回车键就可以写诗”。相对于有着格律规范的旧体诗词，新诗似乎没有任何限制，以至于很多人（甚至很多“诗人”）以为写诗的方式，就是长句换行。

但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新诗”，或者说“现代诗”，其实同样有着对于修辞、韵律、意象甚至是诗句排列形式本身的严格要求。

比如，现代诗歌能够呈现动态之美，是因为它内在的情感是流动的，而外在形式是起伏的。只是相比旧体诗词，新诗的技巧过于不明显，以至于普通读者很难一眼看到它的精妙。

海子的诗歌，就是这样的一种典型。

虽然海子排斥那种注重雕琢词句技巧的写诗方式，但并不意味着他自己的诗歌纯粹只是情感与思考的自由奔流。

海子很看重诗歌的音乐性，因为诗歌诞生之初就是被用作歌唱的，所以他始终称“诗”为“诗歌”，为了能使得诗歌离开旋律依然能有音乐上的美感，海子其实很看重语言形式的雕琢。

他会通过跨行、标点、空格、长句、默行等方式，表现出诗歌的视觉节奏。用类似于民歌的回环复沓，将上文已经出现的某句诗行，或者某个词语作为下文组成部分，前后联结，反复咏叹的手法，推进诗歌的情感韵律。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活在珍贵的人间》

而且海子会格外注意韵脚所能给读者带来的情绪感受，比如在那些热情奔放的诗歌中，海子总是在刻意使用 “江阳辙”（即韵母为ang的字），因为它对应着豪放、热烈、欢欣与激扬。

但海子的诗歌里，最高超又浑然无迹的技巧，是他直觉式的写作方式。

如果你仔细琢磨过海子诗歌里使用的语言，你会发现他几乎从来不用高雅华美，却几乎不会在生活中出现的文人词汇，他喜欢那些那些毫无修饰，纯粹只带有最本真色彩的词语，用直觉，而不是用语言、修辞逻辑来写作。

所以你时常能看到这样的句子，它们简单、迅速、超越经验、凭空而来，却直抵诗意的核心。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

如此简单、极速，撕心裂肺，超越了经验和逻辑，凭空而来，却瞬间击中心灵。

追寻崇高神性的海子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祖国（或以梦为马）》

如果你阅读过海子抒情短诗之外的作品，你很难不惊叹于他诗歌里的宏大、超迈和悲壮，哪怕你可能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赏析现代诗，但单从词句本身就足以让人隐约地感觉到一种 “神性”。

一盏真理的灯/我从原始存在中涌起，涌现/我感到我自己又在收缩/广阔的土地收缩为火，给众神奠定了居住地/我从原始的王中涌起，涌现/在幻象和流放中创造了伟大的诗歌——《太阳·土地篇·第十二章：众神的黄昏》

在海子创作之初，他就明确了自己的诗歌写作，是为了用诗歌去追寻时代的崇高与永恒，正如他自己所说：“在一个衰竭实利的时代，我要为英雄主义作证”。

海子将诗歌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抒情的纯诗，另一类则是追求永恒真理的大诗，后者是他短暂的一生中，最着力付出的作品。也可以说，是与他生命血肉息息相关的本质。

受“文化寻根”风潮的影响，在海子的早期创作中，你时常能看见对于黄河、半坡等许多中华文明源头的关注，因为在海子看来，诗歌如果不想成为轻浮的语言游戏，它必须要有分量，而获得分量的方式，就是用语言去触及那些能够承担一个民族的文化与生存的“实体”。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说：“‘土地’是最近于人性的神”，在华夏民族的几千年的文化传统中，“土地”一直是有神性的，所以你能在海子的诗歌中，看见各种对于土地歌颂，对于村庄消隐的挽歌。

但海子笔下的土地与田园诗人笔下的土地并不一样，他并不只着眼于对于田野和自然的描绘，哀叹都市文明对于田园的挤压，把土地浪漫化成一种乌托邦式的存在。

他要做的，是用诗歌触达到真正的粗糙土地，触达到这个他看来能够承担一个民族的文化与存在的“实体”，然后“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亮。”

但随着海子创作的不断深入，以及个人际遇和“寻根文学”的式微，海子渐渐地觉得“土地”似乎还不足以承载他所想追寻的诗歌理想，所以在他后期的诗作中，你会发现，海子所追求的从能代表民族文明的土地，飞跃上了无穷高的高空，直指能够代表诗歌的顶峰，象征着最终终极诗歌精神的太阳。

在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在书写长诗的时代，海子用难以想象的热烈精神，让思想在古今中外天地寰宇内飞旋，把生命投注在了大诗《太阳·七部书》的写作上，虽然这部长诗直至海子去世都未最终完成，但即便是那些残章断片，依然能让人看见一个赤诚的诗人身上耀眼的神性光芒。

对于诗歌写作中“神性”的追寻，贯穿了海子的一生，它也是理解海子的诗歌所必不可缺少的环节，正如诗人燎原所说：

“正是因了这背景的浩瀚，才使他的诗歌世界有了天体的浑成性——它让你难以一眼望穿，让你愈往里走，愈是觉得深不可测。”

不要忘记诗歌

我必将失败/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祖国（或以梦为马）》

海子的离去，为当代诗歌的黄金时代画上了一个悲伤的句号。

随着消费文化的冲击，商业与娱乐的浪潮终究消解了那个文学年代的理想主义。 “诗歌”不再意味着深度与先锋，如今的它，只是一个与拒绝崇高的世俗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这个时代越来越少有人写诗，也越来越少有人读诗，但我希望，至少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不要忘记诗歌。

因为诗歌，是文学最古老与最深的基石，它天然地反抗着庸俗，带着沉思的宿命，它始终能够用最直抵人心的方式，为你带来情绪的体验，和讨论有关本源的问题。

所以，我们希望你不要忘记诗歌。

因为在这个“娱乐至死”的狂欢年代，这意味着你并不愿意就这样彻底地将自己的思考与情感交给算法。

意味着你依然愿意：

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与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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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海子.海子的诗[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21

[2] 庞洁.以梦为马—海子诗论［D］.西安:西北大学硕士论文,2008.

[3] 陈青山.试论消费文化语境下的“海子热”现象［D］.武汉: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1.

[4] 黎鑫.“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多重话语建构下的“海子神话”［D］.武汉:华中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2.

[5] 吴爱珍.“歌唱，然后死亡”—海子诗歌的音乐性研究［D］.兰州:西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7.

[6] 张倩.“海子神话”研究［D］.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8.

[7] 但向婕.海子抒情诗歌语言韵律风格研究［D］.长沙:湖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20.

※注：本文写作思路及海子诗歌艺术分析主要参考了张倩的《“海子神话”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