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与偿还：TI10“假赛”疑云

在10月18日凌晨在布加勒斯特进行的《Dota 2》T10总决赛中，赛前被广泛看好的夺冠热门、来自中国赛区的LGD战队在先丢两局的情况下扳回两局，但是在决胜局中棋差一着，最终以2-3的比分负于独联体赛区名不见经传的Team Spirit——这支年轻的战队在淘汰赛第一轮就被打入败者组，随后发挥优秀、状态神勇，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决赛，可以说是本届赛事最大的黑马。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LGD俱乐部、也是队内1号位Ame（萧瑟）连续第三届TI进入决赛日，并且连续第三次与不朽盾失之交臂。另一组数据是，由于疫情影响，2020年并没有举行TI，因此这是自2016年Wings夺冠以来中国赛区连续第五年没有收获冠军；同时，这也是《Dota 2》玩家人数最多、影响力最大的独联体赛区在TI1Na'Vi夺冠十年之后赢得的第一个冠军盾。

对于许多国内观众来说，这个结果也许是无法接受的。考虑到LGD在过去大半年、尤其是近TI的几个月中充满统治力和表现，加上决赛前所有比赛中体现出的稳定发挥和雄厚实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冠军盾势在必得；而决赛过程中发生的先被2:0领先，随后打出两盘绝对碾压，最后功亏一篑被对方击败的剧情也让熬夜观赛的观众无比失望和愤怒。

这种失望和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在同样气势如虹、最终被“草台班子”OG正面击溃的TI8梦碎之后，中国队伍又一次充满把握地站在决赛舞台上，又一次戏剧性地败下阵来，实在是很难接受的事实；但是随着情绪逐渐失控，各种猜想和推论开始出现，不久就成为了相对主流的话题。

在短短两天的发酵后，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关于《Dota 2》的讨论内容中，“LGD在决赛中打了假赛”成为了许多网友笃信的事实。而得出这个惊人推论的源头，就是贯穿整个TI赛场的那只横冲直撞的猛犸。

马格纳斯，在最初的DOTA中名为“半人猛犸”，是一个传统的团控英雄。其无视魔免的的大招“两级反转”在漫长的《Dota 2》历史中创造过无数奇迹场景。在这个版本中，它的阿哈利姆魔晶技能“长角抛物”进一步增加了自身的先手能力：配合闪烁匕首和3技能“巨角冲撞”，马格纳斯可以跨越大半个屏幕突袭毫无防备的对手，然后将被控制的目标向设定好的方向推进极长的距离，一己之力分割战场；因为长角抛物的动作，这个技能也被玩家们戏称为“颠勺”。

而Team Spirit的3号位Collapse则是这届比赛中马格纳斯的最佳使用者。在败者组对阵OG和Secret的关键局中，Team Spirit在第一手就拿出了马格纳斯，而他也不负信任地用集锦式的华丽颠勺帮助队伍击败了这两只老牌强队，获得了总决赛的门票。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只是觉得决赛的过程看上去很不合理。在输掉比赛之后，许多人把LGD失利的原因归咎于教练在Ban/Pick环节的傲慢。人们认为，Xiao8在决赛的5盘中一次都没有Ban掉马格纳斯，而在第二局和决胜局中，这个英雄给LGD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更重要的是，这个英雄打出效果的时候带来的冲击性画面很难让观众理解放出它的理由）。

和前几年《英雄联盟》赛事中“为什么不Ban铁男”、“为什么不Ban加里奥”一样，“为什么不Ban猛犸”成为了决赛后论坛中讨论最多的话题。虽然有人认为马格纳斯并不是LGD失利的关键，队员XinQ也发微博解释了不Ban猛犸的理由，但这些似乎都不能让观众们满意。短短几个小时里，关于猛犸和颠勺的梗图和段子被火速制作出来，很难说是为这次戏剧性的失利带来了一些乐子，还是加深了中国观众的PTSD。

不久，就有人提出质疑：面八（Xiao8）决赛这样选人，是不是吃了菠菜啊？

一开始也许大家只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发泄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是随着分析和推论越来越深，这句发泄在人们口中逐渐变成了事实。

现在已经很难厘清假赛论最初的源头是哪个论坛的哪篇帖子；但是最早提出“这届TI不正常”言论的大概是虎牙主播Astral。早在决赛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未卜先知”，指出这届比赛就是“陪太子读书”。他通过分析VP战队的GPK、IG战队的flyfly在面对Team Spirit时的离谱操作以及Secret在败者组决赛时的脑溢血决策，指出“这些队伍在和TS比赛时完全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很有可能是在打假赛。

在播放GPK祈求者暴毙的画面时，他激动地叫喊着“你告诉我这波怎么洗”，重复了十几遍。直播的最后，他说：“我不知道LGD会不会放分。如果不是3:0，那一定是有问题的。”

Astral没有直播观看决赛，在决赛后也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但是这段录播在LGD决赛失利后被翻出来，成为了假赛论发酵的最初的土壤。

为这场轰轰烈烈的清算行动推波助澜的是Xiao8的前妻小糯米。在决赛之后，她在微博上公开了一系列亚军教练在DPC比赛中“吃菜”（以及在她的孕期嫖娼）的证据（包括银行卡的一些转账记录和博彩平台的账号和下注界面），直言“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也许能证明Xiao8是一个死性不改的赌狗和不合格的男人，但这些截图并不能作为LGD在TI打假赛的直接证据。一名不支持假赛论的网友指出：从理性角度考虑，冠亚军之间高额的奖金差距、荣誉差距和巨额赌资套现需要面临的巨大风险都不支持这个天马行空的观点。

“但是他们已经进入到一种偏执的狂热中，并且用尽一切方法来证明自己的猜测。”

不论是否是“偏执的狂热”，这股风潮已经愈演愈烈，完全停不下来了。

随后，败者组第一轮BC对阵Alliance的比赛中司夜刺客被上古巨神活活A死的录像被翻出，更加证实了许多人关于“TI有假赛”的猜想；人们开始逐帧慢放决赛每一场的录像，试图从这些录像中找到关于假赛的蛛丝马迹。

当然，人们找到了很多“证据”。《Dota 2》本身是一款更强调大局观的游戏，大多数选手在比赛中某些时间段的细节是经不起1/4速度慢放的。在已经带有怀疑色彩的显微镜下，这些所谓的失误被放大、被解读，最终成为了“确凿的证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成为了十字架底下的柴薪。

大量关于决赛“假赛实锤”的剪辑出现在B站，获得了许多关注；而与之相对的是，过去制作《Dota 2》内容的Up主们遭遇了大量掉粉，纷纷登上了B站掉粉数量排行榜。

“LGD肯定是吃了！”网友们激动地说，“整个决赛LGD打得像3支不同的队伍，很难不怀疑。”

当然，被怀疑假赛的不仅仅是比赛的失败者，新科冠军Team Spirit也遭到了大量的质疑——除了被认为“硬实力不配冠军”之外，还有人认为他们在TI比赛中作弊。

受到最多质疑的是冠军1号位Yatoro。不仅由于他在TI正赛中3次拿下暴走（在10届TI历史上前无古人），也由于他如同雷达一样的意识——几乎没有队伍能够成功抓住发育中的Yatoro，使得他常常能够在劣势局也拥有不落后的经济。一些人认为Yatoro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骨传导耳机）获得了场外指导，而更加离奇的论调是，Yatoro是俄罗斯某财团/石油大亨/寡头的太子，富豪买下了整届赛事的剧本，是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很难说这种说法到底是从何而来，目前似乎也没有具体证据说明这名乌克兰少年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来头，但是这种充满故事性的桥段往往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随着俄罗斯总统普京以克里姆林宫的名义向Team Spirit发送了祝贺信，这种猜想看上去显得更加靠谱了。

在后续的发散中，“LGD在罗马尼亚遭遇生命威胁不得不输掉比赛”、“整个TI都是设定好的剧本，是WWE”等看上去像是阴谋论的观点甚嚣尘上，“Secret队员在赢下比赛后面色凝重”、“胜者组决赛开场双方队员河道击掌证明是最后一场纯粹的比赛”、“面八在最后一场上场前落泪”、“马桶哥微表情”等等细节成为了一个又一个“有力的证据”。

另外，不仅仅是中文社区对比赛过程产生了怀疑。在外网，“LGD假赛”的标签下也有一部分关于这种论调的讨论——虽然大部分欧美观众认为，这是因为LGD粉丝“输不起”。

TI6冠军3号位、如今刚刚在LGD获得亚军的Faith_bian在几年前接受冠军采访时说：“这是对过去的一种偿还，也许也是对未来的一种透支。”

随后，“透支”与“偿还”成为了中文DOTA社区用于形容选手状态起伏的梗：若是近期发挥神勇，那就是透支；如果状态不好频频失误，那就是偿还。

当然，在这届比赛之后，这两个词语似乎多了一层别的含义。不同队伍的粉丝、不同观点的观众在论坛里扯打，每天都在给素未谋面的人戴上不同成分的帽子。在LGD状态良好的时候，部分粉丝趾高气昂、半场香槟；在决赛失利之后，窝了一肚子气的人兴高采烈地开始了终极清算，而很多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发出各种奇怪的言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透支与偿还。

很显然，不管怎么鼓吹“假赛论”的合理性，它的源头确确实实来自于“输不起”。就像S8如日中天的RNG负于G2被认为是假赛、TI8LGD粉丝认为对手磕了兴奋剂一样，TI10爆冷失利是一个让许多观众无法接受的结果。在四年无冠的背景和整个赛季充满统治力的表现下，LGD承载的巨大期待的破灭造成了目前这个癫狂的舆论环境。

人们常说“只有赌狗才会看什么都像是假赛”；但许多人这一次押上的并不是金钱，而是沉重的期待和热爱。这种沉重让他们宁愿相信代表国家荣誉（很难说这种家国思想对电子竞技究竟是好是坏）出征的年轻人们误入歧途或是遭遇生命威胁，也不愿承认这是一场真正的“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种可能性完全不存在，真相很多时候比小说更精彩。如果确立了“假赛”的前提，所有的一切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只要相信了其中的一部分，那么后续的每一个证据都会把人指引向那个最终的结论——问题是，谁又能告诉自己那个迷路的司夜刺客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呢？

但是，这种极端解构带来的自然是极端的崩塌。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过去的所有TI都会是剧本，所有的竞技、热血和信仰都是资本操作的笑话——这意味着《Dota 2》赛事体系全方位的幻灭，也意味着许多观众内心深处那些美好回忆的破碎和消亡。

“累了，毁灭吧。”他们说。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真的是决策失误、操作变形，如果是真的受到了极大的压力，被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呢？

那么这场轰轰烈烈的、捕风捉影的猎巫运动不仅仅让刚刚遭遇巨大失败的中国选手们在面对只差一步的懊恼现实之余还要面对百口莫辩的不白之冤，也毫无理由地贬低了那五个充满梦想、创造神话的年轻人，显得毫无风度、无理取闹。

我不知道LGD有没有假赛，我也不知道DOTA之神是不是资本本身。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真的吃了菠菜，那么不尊重竞技体育的俱乐部不配得到TI冠军；如果真的没有假赛，那么在失利之后就急着扣上帽子，不承认失败，不尊重对手，鼓吹“假赛论”的中文社区不配孕育出健康的游戏环境和舆论环境。

Yatoro在败者组决赛之前剃了个光头，声称自己“把头发献给了DOTA之神”。事实上，相比市面上其他同类型的游戏，《Dota 2》拥有更多的维度，同样也有更多的巧合与时运；这种特质带来了更多的、在数据之外的可能性。开个玩笑说，在更加空旷而蛮荒的世界里，也许才容得下头上三尺的神明。

如果世界上真有DOTA之神，他眷顾了TI6天马行空行云流水的Wings，眷顾了TI8赛前重组、仓促应战却不断成长的OG，当然也可能会眷顾这支从二线爬上来，拒绝假赛、突破心魔，成为独联体最后希望的Team Spirit。CIS赛区等了整整十年终于迎来的他们的第二个《Dota 2》世界冠军；在这期间，他们保持了良好的游戏生态，为年轻人提供了优秀的土壤。

随着未成年人禁令的实施，中国DOTA也许将很难再涌现出什么“天才少年”——说实话，就算没有禁令，《Dota 2》在中国市场的弱势也早已无可挽回。当现役的职业选手渐渐老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个暌违已久的不朽盾被五星红旗包围呢？

不过，我不会因为TI10无冠卸载《Dota 2》。虽然分不高，水平也很烂，但我依然认为它是个不错的游戏。离开论坛，叫上三五好友，你依然可以在这款历史悠久的游戏里收获纯粹的快乐。

哦对了，记得Ban掉马格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