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为一：静静等待光从身体穿过

随后，他在自己的轨道上从容行进，几乎每隔1年就能举办一场高水准的个人展览。“低级景观”系列是从他本科毕业创作时就开始的一个作品系列，他的概念是“缩小”一个电影拍摄片场，将其装入一个皮箱。在皮箱中，7个摄像头持续地在轨道上拍摄物体，并将拍摄到的图像实时地显示在5个屏幕上，形成一个可以不断生成影像的机械装置。被拍摄的景物则由日常生活中低级的物品组成，如废弃的电路板、昆虫尸体、被遗弃的假牙等。那些低级的小物件在轨道的运行中形成的物质-影像之间的循环关系，令观众重新思考孰为真实，孰为影像。

在“侵蚀”系列中，他用胶片拍摄了大自然壮丽的风景，诸如山川与岩石。接着，他在医院抽取了自己的胃液，利用胃液强酸的特性腐蚀底片，进行再次创作。在暗房中，他将胶片放入自己的胃液进行“冲印”，底片被胃酸灼烧后罩上迷离的色彩，如画的风景扭曲变形，但又美若晚霞成绮。当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从他鼻子里插管直达胃部，提取胃酸，疼痛甚至让他无法自控地流下眼泪，而这个过程不啻为一种身体行为，通过自身有机体的参与，年轻的艺术家与自然进行着一种绵密的、悠长的、化学反应式的对话。他将这一系列命名为“身体地理”，而且还在持续生发中。

在“例行公事”“窗外无窗”“悬浮在空中的灰尘曾经是一座房”等一系列展览上，每次他都能呈现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媒介语言；同时，那些作品又四溢着才华，足以刺激每一个观看者产生激烈的情感反馈，不管你是一个专业观众(艺术家或艺术从业者)，还是一个偶尔进入美术馆看看热闹的艺术粉丝。他自信地把握着材料、媒介、时间、身体等因素，创作的作品有着自主的生命，常常显出超越他的年龄，甚至超越他的时代的光芒。

Noblesse：最近在听什么音乐?

胡为一：最近在听“顶楼的马戏团”创作的《海风》，是不是有些诧异?“顶马”的创作几乎完全是自发的，他们不希望被固定成一种风格，有一种“一直在叛逆”的气质。这种创作过程我挺感兴趣的。艺术家也是那么一群人，需要时时刻刻准备着，打破你曾接受的严格的专业训练。

Noblesse：作为一个年轻的艺术家，你感受到当代艺术有哪些新的发展方向？

胡为一：这个时代变化非常快，当代艺术的系统和方法论的变化也很大。尤其是这几年，出现了很多新的概念，包括NFT等。我有一种感觉，过去被我们视为非常好的创作、完成度非常高的作品，可能正在被淘汰，新的游戏规则正在形成。

这种新的游戏规则不仅仅停留于作品视觉上的创新，而是系统与结构上的变革。当代艺术中的某些逻辑、形态等深层次的内容正在发生变化。我隐约觉得当代艺术到了一个分水岭、一个历史节点，很难说未来会怎样。而作为一个艺术家，在这个时候会有特别强烈的危机感。

Noblesse：你怎么看天赋对艺术的影响?

胡为一：我觉得，今天天赋与艺术家的关系也变得与从前有所不同。艺术创作成为一种系统工作，艺术家需要依靠他自身的艺术逻辑、哲学思考和价值体系来创作，而不是仅仅依靠天赋。艺术家与运动员有类似之处，在很大程度上需要凭借身体本能进行创作。但是，如果艺术家能进入另外一个赛道，这个赛道不只是比赛一项内容，而是和整个艺术系统发生关系，或是艺术家自己建立一套系统，按照这个系统构建出来的方式进行工作，应该可以走得更远、更好。而且，我感觉年轻一代艺术家大都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天赋可能支撑不了很长时间。

Noblesse：目前，你最关心的社会议题是什么?

胡为一：生态问题是我近些年比较关注的议题，这里的生态包括了自然生态以及社会生态。对自然生态的兴趣起始于这些年的旅行经历，从云南、西藏、甘肃、青海以及马上要提上日程的川西之行，都迫使我去思考人类与自然的关系。通过摄影、身体行为以及数字化处理等方式，我试图将自己的创作放置在更为广袤的大地之上，诞生了诸如“侵蚀”系列、“血湖”系列等作品。

相比自然生态，人类社会同样也是一个生态系统，如何构建以及保持系统的平衡是至关重要的。自2019年以来，我创作了一系列影像装置作品，例如《窗外无窗》《无痕》《轻取》，都试图去用视觉表达的方式揭示一个以城市为核心的社会生态是如何运行的。新冠疫情爆发之后，这样的生态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被破坏，但危机的背后同样也是新的机遇，迫使我将个人化的艺术表达转向更具社会意义的理念输出。

Noblesse：你最近正在进行或下一阶段的创作是什么?

胡为一：最近在准备去川西的拍摄项目，作为“侵蚀”系列的新脉络，届时会有一部系统讲述这个系列创作过程的纪录片诞生。随后将会继续准备明年年初在法国巴黎的个展，围绕着身体与自然的主题探索。

Noblesse：有没有分析过，你的能量来自何处?

胡为一：对人的兴趣以及对世界的好奇心。这几乎构成了我作为艺术家的全部意义基础。在这个前提下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有趣，几乎像是一场前途未知但充满惊喜的旅行。对我而言，趣味就是能量。

Noblesse：你认为未来艺术最重要的爆发点是什么?

胡为一：技术进步。我依然认为艺术需要受到新技术的挤压或者刺激，才能迸发出新的局面。包括摄影术的发明、电影的发明、装置艺术的出现等，皆是如此。如果纯粹靠艺术理论指导，当代艺术会日趋“空心化”，会跟大众越来越远。

我素来喜欢“压倒性的力量”，技术就是这种压倒性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也可能会变成一种灾难，它的能量无穷，就怕自己无法驾驭。但是这种力量会给我带来强烈的刺激，挑战欲会自然地生发出来。

策划/采访/撰文：何敏 

造型：周子晟 / 妆发：刘敏

摄影：胡舜奇 / 服装协助：莉莉

设计：A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