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缘又灭！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设置的“定情信物”到底有多绝？

说起“定情信物”，没有人比古人更懂浪漫了。

不管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红豆，还是“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的同心结，小小的物品上寄托了情丝，承载着诺言。

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运用一些小道具来串联故事情节、表现主题，是十分常见的方式，其中不乏将男女主角勾连在一起的信物。

许仙和白娘子因为一把伞定情；林月如和李逍遥那对“莫失莫忘铃”令人印象深刻；赵敏和张无忌的珠花、锦盒也引出不少故事……

《新白娘子传奇》截图

其中，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童年回忆，当属《还珠格格》中乾隆赠给夏雨荷的折扇和画卷。

乾隆离开江南后的十八年的时间，痴情的夏雨荷却没有选择奔赴北京寻找情郎，只是在临终前才将一切故事交代给女儿，让她带着信物去找皇上。

为什么夏雨荷没有选择自己去找情郎，而是自己拉扯着女儿，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

她为什么可以在乾隆最初离开江南时，就预见性地说：“我只怕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啊！”

是她明白乾隆的薄情，还是知晓两人之间的这段情缘注定无法延续？

电视剧《还珠格格》截图

痴情的是物，易变的是人。这个道理，其实在《红楼梦》里讲得最清楚。

《红楼梦》可以说是“集古代定情信物之大成”，曹雪芹给其中多段姻缘、多段关系都赋予了和人物行为互为表里的小道具。

大家熟知的，像宝玉和史湘云两人类似的麒麟、妙玉拿给宝玉喝茶的绿玉斗，还有秦可卿的发簪、尤二姐的槟榔。

欧丽娟老师在《红楼梦公开课》中分析，这种以一个小物件来缔结的男女关系，可以分为三个类型。

一种是“关情”，指情人之间用信物来表达彼此情意；一种是“涉淫”，是男女在淫欲关系下回馈的礼物；还有一种是“联姻”，在双方并没有自主权的情况下，借由相配的一对物件来预告两人的关系。

作为大家公认的“痴情种”，宝玉身上由小物件串联起来的男女关系可谓是丰富多样，接下来就让我们跟随欧丽娟老师一起来看看吧！

宝、黛二人都读过才子佳人小说，知道是小巧玩物串成了男女私情，这就有了接下来这段情节：

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宝玉因心里挂念着黛玉，便遣晴雯前去看望。晴雯倒是了解黛玉的性子，觉得这没头没脑、莫名其妙地过去，不如送个东西、或是取个东西来得自然。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就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

这倒是有趣，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子竟然也可以作为赠送的物件吗？晴雯帮读者问出了心中的疑问，特别是黛玉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这旧手帕难道不会让她生恼吗？

不过宝玉显然是更了解黛玉的，只见他非常自信地说：“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当黛玉听到晴雯来送帕子，心中发闷，不知道宝玉为什么突然送来手帕子。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晴雯在送帕子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搞不清楚状况，这个情节的设计实际上是与《红楼梦》致力于推翻才子佳人小说中很多突破礼教、不合情理的安排的反对有关。

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中，有一个很常见的套式，就是必定存在一位可以在男女之间穿针引线的角色。

这个角色一般都由小姐的贴身丫鬟承担，毕竟也只有贴身丫鬟才可能与小姐如此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作为小姐的分身，深入闺阁内部去促成这一段非礼教的关系。

最为代表性的丫鬟便是“红娘”。从唐朝的《莺莺传》开始，这一类的丫鬟所促进的事实上并非只是男女之间单纯的恋情而已，很多都是非礼教的男女肉体关系。

京剧《红娘》，张佳春饰

但才子佳人小说往往都会将女主角设定为尚书或宰相的女儿——这正是它不合情理之处。《红楼梦》就很明确地指出，对上层阶级来说，贞洁便是闺秀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秦可卿必得上吊。

而在这一段晴雯帮助宝玉送手帕的描写中，表面上看，晴雯担任了类似红娘那样的传情大使；然而，晴雯本身却是毫不自觉的、还会暗自疑惑这一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就将才子佳人小说中情色的色彩给洗净了。

不过虽然晴雯不是红娘，但宝玉确实存有一些意图，所以“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弛荡”。

但黛玉的感受又不仅仅是对宝玉情根深植那么简单，她第一个反应是：“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到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自然可喜，这手帕子便是两人的定情之物；

但很快，黛玉心里又想：“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在古代的礼教社会，大家闺秀的婚姻必须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黛玉又没有父母可以做主，她深知宝玉的这番情意恐怕不能够直接连接到婚姻了，又怎么能不悲伤呢？

接着，黛玉又继续思忖：“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她又担心自己会错意，若是宝玉没有这样的情意，就显得自己很可笑了；

最重要的还是下面的这个心理反应：“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这才是一个在非常讲究身份、名节的上层贵族社会中生活的大家闺秀，面对私情馈赠这样一种悖德行为时必有的反应。

可喜、可悲、可笑、可惧、可愧，黛玉如此复杂的心理反应正是《红楼梦》中上层社会的整体价值观的体现。虽然手帕仍然具有传情的意义，这是宝、黛二人从才子佳人故事中学来的；但这只涉及“关情”的层面，一直到最后，两人都没有任何非礼教的接触。

像是崔莺莺那样勇敢追求的态度，是黛玉不会、也不能出现的反应。

如果说，宝、黛二人之间用来传情的手帕子是当事人带有自觉意志所进行的活动，还有一种所谓的“物谶”，则是当事人不知不觉、受到超越的力量所主宰的，也即“联姻小物”。

婚姻一直是一个很神圣的、事关继承家嗣与宗族绵延的重大事件，在《红楼梦》中，作者就特别运用了超越于当事人的“谶”的手法来处理联姻的内容。

大家最为熟悉的大概就是“二宝联姻”，也就是薛宝钗的金锁片和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所构成的“金玉良姻”。

在第八回中，金锁片和通灵玉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对偶”的状况。而且，这个“对偶”还不只是两者在世俗价值上的相当，特别是上面所镌刻的文字：

就连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把自己的念了两遍，对宝钗笑道：“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金锁片和通灵玉的对偶情况绝非人为，而是完全出自神谕，是由一种超越的力量所主导的，是合乎自然之道的天作之合。

像是在六朝时，文人对于“自然”就有非常丰富的理解。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就写道：“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所以当时的人们将这样一种“自然”的概念运用在诗歌的创作上，就不会认为对偶是人为的造作，反而是一种让艺术的表现合乎自然的方法。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金锁片和通灵玉的对偶，它所表现的说不定正是“自然之道”。

除了我们所熟知的宝玉和宝钗的“二宝联姻”，还有一对关系是小说中作为“二宝联姻”的投影和巩固而设计的，也就是宝玉和宝琴。

和具有主观情意的黛玉、甚至是和有天定姻缘的宝钗不同，宝琴与宝玉之间有一个更为微妙的关系，他们二人是同日生的。

如果按照小丫头四儿的玩笑话，同日生的就是夫妻。虽然，作为丫鬟，和宝玉同月同日生的四儿说的这话是逾越分际，但由此可以联想，宝琴与宝玉身份相当又同日所生，他们二人本来就应该有成为夫妻的潜在可能性。

除此以外，宝琴还是贾母最宠爱的一位少女。原本在贾母面前，宝、黛二人是平分秋色的，但宝琴一来，黛玉连同着宝玉都要倒退到第二位了。探春就说：“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太太认了干女儿了。”

宝琴确实是一位钟灵毓秀的一流人物，第四十九回，众金钗正说着话，只见宝琴进来了，湘云瞅了半天，笑着说：“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人和衣服要相得益彰，宝琴所穿的这金翠辉煌的斗篷，虽不是我们通常认定为名贵的什么孔雀毛所做，但却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

野鸭子的头很小，而斗篷用料又是所有衣服里面积最大的，想要做成这样一件斗篷，不知要用掉多少只野鸭子，这也就是它昂贵的原因。

如此珍贵的斗篷，连深受贾母疼爱的宝玉都没得到，这足可见贾母对宝琴的宠爱。不过，宝玉在第五十二回也得了一件叫作“雀金呢”的氅衣，“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

“雀金呢”与“凫靥裘”，这两件不世出的宝物共同构筑出了一桩潜在的“金玉良姻”。也难怪在第五十回，贾母亲自开口，显露出想要为宝玉、宝琴说亲的意思。

只是宝琴却已许了亲，“雀金呢”与“凫靥裘”也就只能作为“二宝联姻”这个俗界因缘的补充、巩固和加强了。

在“联姻”的关系中，促成双方婚姻暗示的小物件基本上是“二物相对”，一般是超越当事人主观意见的，像是雀金呢和凫靥裘、金锁片和通灵宝；

相较而言，宝、黛二人之间“关情”的手帕子、贾琏和尤二姐之间“涉淫”的互嚼槟榔，都是经由双方的自主意识而发动的。

这一类型的关系，其结果往往以失败告终。

这也足够看出《红楼梦》对才子佳人小说婚恋模式的悖逆了。

最后，让我们再说回十九年前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她所获得的一把折扇和一副画卷，不过只是情浓时的慰藉，完全不能用来作为婚约的凭证。

《还珠格格》截图

就连乾隆自己，也不过是将江南的那一段情缘视作“风月之事”罢了，心情不好便就无暇顾及了。

也难怪夏雨荷宁愿自己怄气，也不愿北上。没有可以连接到婚姻的信物，可以说，她的爱情在乾隆选择回京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观点资料整理自：

《欧丽娟红楼梦公开课（一）》，欧丽娟

编辑：王予立，妍书

图片来源：影视剧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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