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伟：苏轼被带走时说，老母猪拱了马蜂窝，爱怎么着怎么着
题图摄影：吉它木影
他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无处可逃。于是他又慢慢踱回了牢房，等候最后的判决。
苏子瞻先生被带走
文/ 范伟
天网
他习惯说不。批评和讥讽，是他诗文里的“大梗”。他对王安石的变法说不。他对靠附庸变法起家的新进们说不。他把新法数落了个遍。诗文是他的刀剑，没有人比他用起来更趁手。
他预感到了危险。“我看到一张大网正从天而降。”那些天，他时常幻听。一天晚上，他对夫人王闰之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爱写诗的隐士忽蒙皇上召见，吓得要死，临行前他老婆赠了他一首诗：“休更落魄贪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到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两个人笑了好一阵。
另外的一天，一个老朋友来看他，他对老朋友说：“我所忧虑的，不过是担心朝廷杀我。我死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老朋友以为诀别在即，他要托孤，不禁悲从中来。
“杀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为此，两个人又大笑了好一阵。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衙役的说法
我们是在湖州议事厅抓他的。他很害怕，请求临行之前跟家人见上一面。御史大人拒绝了。我们绑他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打哆嗦。脱掉官服官帽，他立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太湖，在扬子江，他两次试图投水自尽，被我们拦住了。路上，御史问他，苏家五代之内有没有铁书券（免死牌）？我们都吓了一跳。只有死囚才会被问到铁书券的事。他当时就崩溃了，自以为必死。几天时间，他眼睛里的光彩消失殆尽。一路上，天气很热，他却瑟瑟缩缩，像一只寒号鸟。这回我可算涨姿势了，任你学富五车，任你才高八斗，朝廷要是想抓你，跟抓一只小鸡没什么两样。
公众围观
一个下级官员：妄议朝政，发表与朝廷相悖的言论，抓了活该！这样的人杀了才好！统统杀干净才好！人们都说他是天才，说他写诗作文滔滔汩汩，下笔千言。呸，那又怎么样？诗文算个屁！
一个官妓：他是最风雅的客人。诗啊词啊随口就来，不像别人查书苦吟。我们这些姐妹向他讨书讨画，他从来都不拒绝。
一个愤怒青年：爱抓谁抓谁，那是官家自己的事。跟老子球相干。
一个和尚：江山并作一棺大，谁个能知归去来。
一个女性爱慕者：一天，我听说他和朋友游西湖。我连忙雇船去看。我做了精心准备，在湖心弹奏了一首筝曲。他上钩了。我在湖上拨弦瞄他，他在游船里喝酒看我。他当场把我写进了一首词里：“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实话说，苏先生长相一般，可在一群人当中，你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太抢镜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性感的词，每一个字都是一粒宝石。这首词，我每天都当作最重要的事情背诵三遍。人们都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他一定是肯定是必须是。这样的人，朝廷抓他干什么呢？
狱卒
我眼看着他消瘦下来。在这里，每天都是最后一天。再桀骜不驯的鹰，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得屈服。何况还要吃棍棒。他有时沉默不语，有时自言自语。有一天，饭食里有一条鱼，他大惊失色。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他和他家人预设的信号，送鱼代表已判死刑。他打算服用过量丹药自尽。
后来，他又急急忙忙写了两首诗，央求我带出去。我还记得这么几句：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后来，听高人说，他写这些，既是与家人诀别，也是为求生做最后一点努力。他希望圣上看到这些诗句，能动恻隐之心，饶他不死。
同僚的看法
他老先生文学过人，那张嘴可是太损太欠，决非能享大福德之人。宰相王安石做《字说》，牵强附会，天下谁不心知肚明？可是大家都不说，偏他逞能。王安石说：“波者，水之皮也”，他说：“如此说来，滑者，就是水之骨。”
王安石说：“以竹鞭马为笃。”他说：“照这么说，‘笑’就是以竹鞭犬，——以竹鞭狗有什么可笑的？”诸如此类。王安石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他像是没有看见，只一味得意。他这人不听劝。外放杭州之前，他的表哥文与可叮嘱他：“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这是忠厚的好话。可惜他听不进去。他一向自恃才高，逞一时口舌之快，讽刺这个，讽刺那个，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发言的机会。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罪证。
当年快心语，都成今日累。也怪不得别人。
摄影：吉它木影
主审官
很有趣。苏子瞻是蜀人，肚子里果真有一条虫，一条不打不招的可怜虫，像他这种眼高于顶的讨厌东西，必须好好整一整，必须把他彻底整倒整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平心而论，他倒的确是一个文章方面的天才，一二十年前的诗文，审问起来，引证经传，随问随答，没有一字差乖，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也说明一件事，他的诗文没有人代笔。依我看，任何涉嫌代笔的人，都应该拿到御史台牢房来问一问。
狱友
当时，我因为别的事，也被御史台下狱。我就住在他的隔壁。每天不分早晚，随时都会有诟骂、棒打和惨叫声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这可是要命的节奏啊。
退休宰相王安石
“政见？他有什么政见？他对世事的看法幼稚之极。他跟他老子一样有战国纵横气，没有个准主意，只是爱吵架。为吵架而吵架。人们说他善良，我看他是妇人之仁。看到有人受苦，他就难受，就不分青红皂白替人哀号。刁民惯匪都喜欢装可怜。
孔子曰：苛政猛于虎，这话不错。可是人心惟危，遍地都是虎狼。官吏是虎狼，百姓也是虎狼。有什么样的制度就有什么样的百姓，有什么样的百姓就有什么样的官吏，有什么样的官吏就有什么样的虎狼。
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知道，百姓和官吏互为表里，所有的虎狼都是这块土地养育出来的。这世道如何才能变好呢？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具体到眼下这件事，他罪不该死，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文人，一只爱鼓噪的鸟，哪有光天化日之下钳人之口、随便杀人的混账道理？”
他在狱中的自省
“这一百多天，我时刻徘徊在生死之际。性命系于一线，屠刀随时都会落下。在这四堵墙之内，言语和道义都失效了。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既然你被认定有罪，你就是有罪。罗网一经张开，就不能空着。它是为所有人设立的，谁也休想逃脱。我们都是渺小的存在。朝廷是一架绞肉机。我们都是这架机器的填充物。”
笑话一则
苏子瞻被下狱之后，各地开始搜罗他的诗文。凡跟他酬唱过的人都须到当地有关部门备案，把当时的情形说清楚。有些人因为说不清楚，被拘押累日。一个人出门到朋友处避祸，朋友问怎么回事，他后悔不迭：他妈的，一时手贱，和着贼诗了！
一个老朋友的看法
诗文是一回事，本人是另一回事。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他酒量极小，胆子也极小。酒杯不过是他的道具。他经常强辩说，“我一杯酒就能达到你们喝一升的高度。可谓平地起醉乡。”他就是这么个嘴巴永远占上风的人。他在文字上确有天才，能写出人人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的东西。他的天才给人压力，让人不舒服。
他忍受不了平庸，对平庸的人和事一概不耐烦。他交友的圈子实际上很小，并不像他嘴里标榜的那样“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乞丐流民，眼前见天下无一不是好人”。他的热情里有青白眼。看不上的人，他故意用歌妓招待，热热闹闹，言不及义；只有对最知心的朋友，他才肯敞开心扉。他的粉丝绝大多数是脑残粉。
驸马王诜
是的，他的第一本诗集《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是我出资印行的。我只是出于喜爱，没有别的目的。我喜欢他的诗文、书法和画。他在御史台大牢，把什么都招了。送我诗画的事儿、借我钱不还的事、甚至连我送他小礼物的事儿都供出来了。这些都实有其事。他不像某些人那样，一进御史台就狗变狼乱咬人。哈哈，他是个绝顶聪明人，他唯一不怕连累的人就是我。御史台那些狗东西能把老子怎么样呢？他这是被打怕了。
十五年前我是风流帅
他做了个真切的梦。他飘荡在西湖上，与一班好玩乐的朋友们在一起。朝云斜坐在船头弹琵琶。那时，他刚刚从勾栏里领回朝云。那齿如瓠犀、手如柔荑、色艺双全的小姑娘啊。
琵琶绝艺，年纪都来十一二。
拨弄幺弦，未解将心指下传。
主人嗔小，欲向东风先醉倒。
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这回，恐怕再也等不到小朝云长大了吧。之后场景转到了老家眉山。青山点点，荷塘处处，满城的香气，满城的乡音，亲朋忽满座，快作西川语。……唉唉，这样的好生活，这样的好日子，不说话会死吗？
“这不值得。”在梦里，他不停地重复，“这不值得。”
弟弟苏子由眼中的他
他生性顽皮，好戏谑，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说双关语、俏皮话的机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并无恶意。他笑点很低，对什么事都兴味盎然。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他的哥哥。
他这回被抓都是因为名声太高，遭人忌恨，触到了时讳。我平素劝他不要多说话，他总是不肯听。这个世道，黑夜就是白天，寒冷就是炎热，雾霾就是无污染，哪里容得下他这种口无遮拦的人。我快撑不住了。我宁愿被抓的是我。我宁愿消除一切官职换取哥哥不死。
他在狱中的领悟
在狱中，他想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好发议论的脾性总结为“制科气”。策论取士，鼓励的是高谈理想，明辨是非，忠言极谏，刚直不阿。现在想来，这些统统都是鬼扯。朝廷实际上需要的却是这种人的反面，是三旨相公：圣旨下、领圣旨、已得圣旨。——先前的那股子傻气，都是该死的应试教育的结果，他这样的学霸病得尤其深，受害尤其重。
想通了这一点，他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冤枉的了。
一天，不知是故意还是因为疏忽，门开着，没有看守，他走出了御史台牢房。可当他走到门外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无处可逃。于是他又慢慢踱回了牢房，等候最后的判决。
“老母猪拱了马蜂窝，”他小声嘟哝，“爱他妈怎么着（蜇）怎么着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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