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绿皮火车拉着高铁走，猜火车

今天刷到一个视频，绿皮火车拉着高铁在冰天雪地驰骋，看着特别燃。湖北湖南等地，因为高铁高压线被冻雨包围，导致受电弓接触不良，如果强行开动的话会让受电弓受损，所以就请出了绿皮火车，用这个已然被大家遗忘的老物件拉着高铁跑。谁能猜到，居然是绿皮老祖来救大家与水深火热中呢？

很多年前回国，买了一本韩寒编辑的《独唱团》。第一篇是周云蓬写的《绿皮火车》。我被他波澜不惊的文笔吸引住了。“我十六岁了，是个失明七年的盲人，确切地说，我是个像张海迪一样残而不废的好少年。我可以拄着棍子满大街地走，能躲汽车过马路，能进商店买东西。” 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不刻意，不自怜，带着几分自嘲，平平淡淡地述说着他关于绿皮火车的记忆和感觉。

我们这个年龄，大约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绿皮情结吧，它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多少特别的记忆啊。我上一次坐绿皮火车还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是赴美留学的前夕，我先坐火车去北京，然后从北京飞底特律，转孟菲斯，目的地是奥斯汀。夏天南方的小城，火车徐徐地开离，母亲靠在月台柱子上和我哭泣挥别的情景就那么刻在了记忆里。再然后，到了奥斯汀，每天忙着上课，每天都好晚回家。有一天晚上，坐校车回家，听见路过的火车的汽笛声，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哗哗流了下来。

绿皮火车带给我那么多温馨和惆怅的感受。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火车上，看窗外飞速驶过的风景。我喜欢北方广袤无边的平原，公路旁整齐划一的树木和稀疏的村落。我也喜欢南方起伏有致、翠绿的丘陵，明晃晃的水塘和站立在电线杆上一动不动的小小鸟儿。我喜欢到了深夜，车厢里安静下来，窗外黑漆漆的，这时候火车的声音格外的清晰，格外的有节奏，这时候的火车好像开得特别快，也仿佛不知道要开往哪里，就是这样不知疲倦、漫无目标地往前走。我喜欢那种细致的感受，那种只有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看窗外流动的风景才能唤起的细细密密的感受。

我记得第一次坐火车去北京，入夜了，火车慢慢地开进丰台，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很热闹的样子，我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点惶然。那一次也是和A一起坐火车，我那时心里暗暗地喜欢他，想到下了火车，就不容易见着他，心里更是惆怅。后来才知道，老G坐的也是同一次火车，只是那时我们并不认识。再后来，我和老G又在同一次火车上碰上了，坐得很近。谈了不少话。

有一次也是火车上，碰到了B。 只是短暂的交谈，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印象挺深，后来大家一群人，在校园里也聚了几次。有一个星期五晚上，他来找我，我挺诧异，但他只是说，没什么事。我是个粗心的人，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后来，放暑假了，我去实习，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他把那天晚上没有勇气说的话写在了信里面。

军训那年冬天，从信阳回家过年。候车室人很多，大家就在外面等。我和庭燕边等车边说话，二个人谈得那么开心，那么畅快，天气那么冷，还下着雨，脚都泡在湿泥里，却全然不觉。我南下的火车到了，只好和她做别，火车上人太多了，我是被同学从窗户里硬塞进去的。到了火车上，才发现袜子、鞋子湿得一塌糊涂。那之后过了不到两年，庭燕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是那么痛快淋漓的交谈，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大三有一年和玲坐火车去大连玩，邻座坐着一个清华毕业的，后来在日本定居，那一次回国是因为他的老父亲过世了。不知什么缘故，我们谈起了那年夏天。他一个劲地说北大的孩子都是勇敢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学校由衷地自豪。再后来，我开始写小说，我把这个情节写在了小说《费城实验》里，小说里面，大部分故事都发生在火车上。小说首发《上海文学》，现在收录在我最新的小说集《心的形状》里。有个朋友说很喜欢这个故事，说“人生总是令人迷惑和伤感”，我觉得他抓得特别准，这正是这个小说的主题，而这样的感觉，或许只有在绿皮火车上才能感受至深。

大四那一年，姐姐结婚，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家，对面坐了一群中国政法大学的小男生，很纯朴的小男生，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学校，说是一流的学生，二流的设备，三流的老师。他们喜欢田震的歌，我说我也是，尤其是那首《野花》，可是记不准词。 他们就把歌词写在我日记本的后面，“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的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很俊秀的字，每一次翻看老日记，都会想起火车上那几个可爱的小男生。

其实坐火车也有不愉快的经历，有一年坐火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来了个中年男人。一上来就说我坐了他的座位，我仔细地看了看，告诉他弄错了，我的就是靠窗的，他的是靠走廊的。他特别生气地说， 就算弄错了，他累了，也得让他坐里面休息。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那是我经历过最乏味的一次坐火车的经历。一个无趣且毫无素养的人，也成了我关于火车记忆的一部分。就象茶杯里的茶垢，怎么也去不掉。可是，不是说记忆都是有选择性的吗？

六岁的时候，举家北迁，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我开窗户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搪瓷盖子掉在了铁轨之间的石子里，火车马上就要开了，我无望地看着小站渐行渐远，那个永远也捡不回来的白色搪瓷盖子，就成了我最早关于火车的记忆。我猜不到下一次坐火车会是什么时候，但有一点该是确定的，那一定会是和孩子们一起，而我关于火车的记忆，就会装满他们烂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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