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迈教授回国记：一次一生难忘的历程

程迈，南昌大学法学院教授，中美富布赖特高级访问学者

全文5500余字，读完约需11分钟

从这一路的经历来看，国内接纳海外中国人回国的能力其实远远称不上到达了极限，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现在每个回国的中国人，至少都付出了沉重的经济代价，而且都是靠自救才实现了回国。还有很多依然滞留海外的中国人，恐怕连这个沉重的经济负担也承担不起。

这四个月来，输入病例都没有造成一例第二代传染者，这说明海外中国人归国让国内疫情反复的风险非常小。

▌被5日内核酸检测报告逼出来的临时行程

从五月底开始就为回国的行程开始揪心，一直幻想自己订的7月28日的达美航空的机票可以成功出行，虽然我预订的路线没有被允许起飞，但是达美官网上一直没有显示取消，所以就一直带着幻想：说不定到时候达美航空会帮我改签到可以顺利出发的行程呢？

一直等到了七月中旬，还是没有动静，终于在朋友的建议下打电话给达美的客服。一位大叔接的电话，笑谈道：“真有意思，这个航班现在不飞的耶，你是要退票还是改签？”“改签，改签。”“Let me see, 嗯，最早的一个航班是在10月30号，万圣节那天……”

听其它已经为机票奋斗了很久的老师说，目前可以买到票都在十月之后，我对这样的结局倒也有了一些预期。虽然滞留在美国这里，需要每月都向邀请方申请延长签证，而且一个月什么都不做，我们这一家四口人的消费也至少需要2万多人民币，但是想想十月前的机票都是天价，“留在美国”在经济上其实还要更合算。

本来做好了实在不行就奋斗到十月底的准备，谁想到7月21日，民航总局等部门下发通知——准备归国的中国人需要提供5日内的核酸检测报告。

这条规定一出，各种海外中国人微信群里都炸了锅。因为在国外许多地方，提交登机前5日内的检测报告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我所在的美国佐治亚州，如果没有症状是不可以接受检测的，即使接受检测，一般也需要5-7日才能获得报告。如果再算上出发当天不一定有时间去取报告，实际上需要提交4日内报告，那就更不可能了。

虽然海外的中国人反应强烈，但是这四个月来的经历显示，这些使得海外中国人的回国路越来越难的措施，像“五个一”（一个航空公司一个国家一个航线一周只飞一班），14天登机健康码，75%的控座率，无论面临多大的争议，最终都被实施了。如果这5日内核酸检测报告规定也实施，我们就不知道到了十月底还能不能顺利成行。

长疼不如短疼，得到通知的当天，我们就决定尽快启程回国。此时黄牛，或者说机票代理的作用就凸显了出来。七月底的时候，欧洲恢复与中国航线的国家渐渐多了起来，这也使得位于美国东海岸的我们，在通过欧洲转机回国时有了更多的选择。

此前小区里已经有一位老师通过机票代理买票，成功从亚特兰大经荷兰阿姆斯特丹到达广州，父女俩花了近7万块钱。有了成功的先例，所以我从他那里要到了机票代理的电话，最终也确认了7月27日相同的路线。在与达美航空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后，还用上了自己此前被取消的美国国内的达美机票的电子券，这样一家四口最终花了12万多。

人真是很容易满意的动物，原先在一月份订的回国机票，一家四口才1.7万，现在机票涨了近9倍，但是能买到票还是觉得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疯狂的出发准备行程，打包行李，处理家具，尤其是把车卖掉。Craiglist的确方便，广告发出去一个小时就有人联系，时间紧迫，最后便宜了许多卖给了一对也是在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的印度学者夫妇。

▌终于离开美国

我们的行程，需要先从亚特兰大出发，飞8个小时到达荷兰阿姆斯特丹，然后在阿姆斯特丹停留14个小时，再飞行11个小时到达广州，路上行程至少33个小时。听说现在在飞机上吃东西不方便，所以从27日早晨起，一家四口都是暴饮暴食。下午16:45从亚特兰大起飞的飞机，担心在机场手续复杂，1点半就从住了一年的公寓出发。

到达亚特兰大机场后，才知道自己的确是来得太早了。十几个登机柜台，只有我们一家人来登记，美国的航空业的确是受到疫情很大的冲击。

虽然买的是荷兰航空和中国南方航空两家航空公司的机票，分别出票，但是柜台的黑叔叔业务熟练，看过我们第二段行程的行程单后，就帮我们办了直挂广州的行李票，一颗心放了下来。黑叔叔还提醒我，因为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等待时间较长，他会再确认我们的行李会直挂到广州，但是我们到阿姆斯特丹后最好也再确认一下。

登记完了后，又来一家中国人，听他们也欣喜地看着行李票在说：“直挂到了广州。”看样子现在在天上飞的，十有八九都是归国中国人了。

接下来安检非常顺利，10分钟就到达了登机区。途中一位黑妈妈还特意提醒我，大部分餐饮服务店都停止营业，只有哪哪哪还有一些小店可以买到吃的。

走在登机区里，我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法律上离开了美国。此前听说很多离美的中国学者和学生受到了严厉的盘问，有些还被没收了所有电子产品。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当被问及是做什么的挺起胸膛来说：“我是研究宪法的。”然后再就目前美国混乱的政治形势侃侃而谈一下，以显示自己是正牌的宪法学者。结果根本没有人管我，有些伤自尊了：看来我们这个专业实在是不被人重视。

飞往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飞机没有想像的空，估计坐满了三分之二的位子。本来老婆已经准备好了三套防护服，看着候机区里那么多乘客只有一个人穿了防护服，也就没有再提防护服的事情了。戴护目镜的乘客倒有一些。

荷兰航空的空乘也只是戴了一个医用口罩和手套。亚特兰大的黑大叔本来是好意，为我们一家四口安排了连着的四个位子，谁知道我的位子旁边已经有看样子是欧洲人的母女两人，所以我就换了一个旁边没人的位子。隔一个空位是一位大概20来岁的中国小伙子，看样子是个留学生。他说他也是从机票代理那里弄到的机票，行程也是经阿姆斯特丹到广州。他花了4万块钱，相对来说，我们一家四口的票还便宜些。

8个小时的行程，起飞后没有多久就发了一顿热食。脱下口罩迅速吃完。接下来又发了一包小零食，机上广播表示就没有别的服务了。老婆戴了一会N95口罩就说不行，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倒没有觉得太憋气，但是耳朵挂口罩久了疼得难受。最后大家都换了医用口罩。

机上还有一个小插曲，在飞行途中，我打开头上的行李仓，把包放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找个东西，在坐在旁边的小姑娘身边呆了一会，结果那位做妈妈的不乐意了，要我到我“自己的位子上”去慢慢地找。我也不和她解释这才是我的位子，乖乖地把包拎到一边去了。看来欧洲人对新冠病毒更在意。

▌在荷兰登机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顺利到达阿姆斯特丹，顺利自助打印了登机牌。此时才是早晨8点钟的样子，下一班飞机要在晚上8点55会才起飞。阿姆斯特丹机场的人流量同样非常稀少，但是开始出现了不戴口罩的乘客。机场的小店基本上都开着，店员都没有戴口罩，不知道是店员都嫌麻烦，还是雇主就这样要求，以免乘客紧张不来购物。荷兰的疫情比美国好很多，看样子也影响到了人们对防护措施的重视程度。

找到了下一班飞机的登机口，虽然等候区空荡荡的，一家四口全躺在椅子上都可以，但是想想要在这机场坐一天，还是觉得挺累的。而且我们现在的生物钟是凌晨两点的样子，虽然刚下飞机有些兴奋，不觉得困，但是过一会疲倦感肯定还是会上来的。大人挺一挺还无所谓，但是我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用消毒湿巾擦拭座椅坐下后，我一个人想去找到南方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确认一下行李直挂广州成功。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一个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所有的转机手续都是自助办理。找到Information的服务人员，大妈看了看我的行李票就自信满满地说：“放心，你的行李现在都在下一层等着运到广州去呢。”我可没她这么有信心。

在机场里逛来逛去，看见第一个机场酒店，本来想上去问问，却发现门口已经放了“已订满”（out booked）的牌子。第二家机场酒店比较隐蔽，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一间房住到晚上7点需要122欧元，我们四个人，前台说需要两间，那就是244欧了。穷家富路，咬咬牙还是住了。

在酒店里洗了个澡，睡着了大概4个小时，再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发现机场已经变空了，精品店都关了门。但是往E24号登机口走的时候，明确感觉人又多了起来，而且都是中国人，排队从24号登机口一直排到了19号。在登机以前，南航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查验小飞机码（带飞机标识的绿色健康码），但也只是看一眼，没有核验护照什么的。

就是这个小飞机码，不知道堵住了多少人的回国路，而且完全是靠自觉填写，没有真实的健康筛查作用。真正能起到健康筛查作用的可能还是核酸检测报告，但是很多国家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报告。总之这些规定都会使海外中国人的回家路越来越难。

我问查小飞机码的南航工作人员，这一条航线是不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感染病例，工作人员自豪地说：“是的，而且我们这些航班上还有很多从美国过来的客人。”我不敢往下接话了。

看见这么多人，老婆有些紧张了，强烈要求一家人把防护服穿起来。其实两段行程，从美国到荷兰的行程更危险，因为美国的疫情远远比荷兰严重，而且飞机上还有一些不是中国人的乘客。而从荷兰往中国飞的航班上都是中国人，而海外中国人的感染率是很低的。

走到登机口，看到一群穿防护服的空乘人员，气氛顿时显得紧张起来。飞机上果然全满，民航总局的什么75%的控座率的规定看样子没有被遵守。在座位全满的情况下，票价却上涨了三四倍，虽然航班减少了许多，但是从收入上看，航空公司也不会亏多少，这也算海外中国人为国内做的贡献吧。

这班飞机好像是与荷兰航空合作的航班，荷兰的空乘人员还是只戴了一个口罩，中方的空乘则是全副武装。乘客上穿防护服的也不多，估计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穿了防护服。上机没有多久，有些穿防护服的乘客或许是怕热就把帽子摘了，我可能坐在空调下面，反倒不觉得热。但是不上厕所就难了。实际上像我们这些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即使穿了防护服也无法做到全面防护，只是降低了风险而已。

空乘的服务态度不错，飞机上测了两次体温。第一次测体温的时候，我睡着了，测体温的小伙子“先生先生”地拍座位把我叫醒了。

▲ 全副武装的中国空乘。 © 程迈

飞机上没有提供热餐，发了一大塑料袋的零食，有蛋黄派、肉松饼、苹果、盒装果汁……但是甜食太多了，吃得有些腻。

一年前儿子来美国的时候，在从广州飞洛杉矶的航班上有点闹，弄得南航的空姐都有些不耐烦了。回来的两段行程，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电视。这一年儿子真的是长大了。一年前一路向东，从广州经洛杉矶飞亚特兰大，一年后继续向东，从亚特兰大经阿姆斯特丹飞广州，花了一年的时间，绕地球飞了一圈。

在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飞机里飞了11个小时，终于在北京时间14点落地，15分钟后打开舱门，有些乘客被点名提前下了飞机。我以为整机的人都要这样一批批地被叫下飞机，不知道要在飞机上坐多久，还好叫了两批大概20名乘客后，机上广播就允许大家都排队下飞机了。

一飞机的人都是经历了一番磨难、最后付出了沉重的经济代价才回国的，下了飞机没有人显得兴奋、开心，连打电话、说话的人都没有，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继续排队，可能心里也对接下来的检测有些不安，生怕自己中了奖。对能回国的中国人来说，这恐怕是一生难忘的回国历程了。

▌国内工作人员的心理压力要明显大于实际工作压力

地面服务人员的态度很好，看见我们带了两个小孩，还让我们没有排队去填写入境情况。我把两个孩子的座位号写反了，本来想省事，就不改了，没想到海关申报人员非常仔细，让我改了过来。后来才知道，座位号不能错是因为，在飞机上如果确诊了病例，在确诊病例座位旁的乘客都属于密切接触者。

国内工作人员看起来非常紧张。我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有一下听错了，以为工作人员是要我露出脸来，就把口罩摘了下来，结果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立刻很紧张地说：“你不要把口罩摘下来呀。”

流行病调查做完后，就要进行传说中的拭子检测了。人不多，非常快。做传说中的鼻拭子检测的时候，事先已经听说了很多酸爽反应的传说，什么好像脑子被捅了，什么被按到泪腺了，弄得我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结果拭子插到鼻子里去后，只是感觉被堵上了。护士在里面搅啊搅的，也没有太不舒服。

▲ 左：入境流行病调查申报。右：拭子检验处。 © 程迈

做完拭子检测，就是平常的海关出关手续，只不过连海关人员也是全副武装。出了海关就是提取行李，然后去等大巴了，没有再让大家填写什么信息。这一路上实际上只填了一次海关入境码，填了一张知情单，其它就没有再填写什么材料了。有从上海入境的老师说，前前后后填了近10张表。看样子广州这边做事更高效。广东人做事低调的风格又表现了出来。很多信息都是可以共享的，真的没有必要让大家反复填写。

行李直挂成功了，顺利提取到了行李。到等候大巴处，才4点半，其中等待行李还花了些时间，流程挺快。工作人员做事有条不紊，看来已经非常熟练了，而且压力也不大，有些工作人员就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上了大巴后，没想到又等了近40分钟，看样子是要坐满人才走。大巴司机看样子也很紧张，有乘客把口罩稍微拿下来吃东西，就马上被要求戴上。车子终于出发，在高速路上奔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从化区，看样子是广州一个比较偏远的区，酒店四周全是农田。酒店没有什么特殊的防护措施，就是不允许大家出房间、上阳台。

工作人员一如既往的态度很好，本来给我们四口人安排了两间房，后来我们要求了一下，就安排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一天560元，餐费1人1天70元，因为孩子吃得不多，所以我们只订了3人份的餐，一天下来770元，14天隔离1万来块钱，这总算是最后一笔回国支出了吧。这一趟下来，15万是出去了。

果然是山景房的度假山庄酒店，就是不能上阳台，守得青山也要没柴烧了……

检测报告显示，入住我们酒店的乘客无一人感染病毒，看样子可以继续保持了本航线四个月以来无一人感染的完美记录。

▌可以做得更好

从这一路的经历来看，国内接纳海外中国人回国的能力其实远远称不上到达了极限，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现在每个回国的中国人，至少都付出了沉重的经济代价，而且都是靠自救才实现了回国。还有很多依然滞留海外的中国人，恐怕连这个沉重的经济负担也承担不起。这四个月来，输入病例都没有造成一例第二代传染者，这说明海外中国人归国让国内疫情反复的风险非常小。

这四个月以来，各种政策的出台，客观上都造成了使得海外中国人的回国路更艰难的效果。而且一些措施的出台，可能没有经过充分的调查研究。例如“五个一”政策，将美国与欧洲小国一样对待，使得从美国返回中国的航班数远远少于欧洲大陆。如果根据各国人口数分配，可能会更符合海外中国人归国的实际需要。

至于一些平时与中国的航班数本来就不多的地区，例如非洲和南美大陆，现在滞留的中国人也很多，而且在这些地方的中国人，有许多就是出来务工的，收入本来就不高，支付完高价机票后，基本上就是颗粒无收了。

还是应该为海外中国人回国多想想办法。

*经程迈（微博ID：戏中人程老师）授权转载；本文已加入“留言赠书计划”，优秀留言将有机会获得《穿越非洲两百年》（天喜文化）一本。

疫情防控：回国｜美国疫情日记I、II、III｜救助网络｜“完美病毒”｜医生日记｜复工｜意大利防疫｜蜂农转场｜医护人员｜志愿者权利

现代生活：N号房｜东京奥运｜AO3｜偶像崇拜｜公司年会｜“加速社会”｜中医药｜消费文化｜女性“夜行权”｜摄像头｜人脸识别｜扫地出门｜社会拟剧｜“流量圣战”｜对话金观涛｜四种消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