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

本文经授权转载于公众号“知沧海”
朱永彪，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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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塔利班也做宣传，要大干一百天之类的，但是那是杯水车薪，目前进行的工作不足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都没有。你能看到的塔利班发布的宣传照片上他们在干的事，实际上是他们唯一干的事情。

政治重建上，现在表面看塔利班政权已经基本稳固了，建立一个初步的架构。但是这个政权目前并没有特别好地运转起来，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表现就是体现在经济方面。

我们说一个国家政权除了政治方面之外，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或者说保障民生。但这些方面，塔利班目前都没有做到。

今年阿富汗的GDP很可能会下滑40%，最乐观的估计是下滑5%-10%，但目前来看基本定局会下滑40%。

另外，我们可以看到大量在冲突中被破坏的基础设施都没有修复——其中有很多桥、灌溉设施。这产生一系列负面的后续影响。比如灌溉设施被摧毁后，阿富汗本来已经很干旱了，过完年在春天需要种植庄稼的时候，需要水怎么办？这就是我们说的现在阿富汗已经产生了人道主义危机，这个人道主义危机持续的时间还会非常长，当然包括医疗设施、电力系统。

目前阿富汗电力供应出现了比较大的缺口。阿富汗是长期缺电的，它自己的发电量根本不够用，这些年主要是从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伊朗进口电。阿富汗的很多电力设施在战乱期间被塔利班摧毁了。例如，塔利班围困喀布尔之前，喀布尔周围的20多座电站至少被摧毁了7座，导致喀布尔大量停电。现在喀布尔周围的电塔修好了，但全国还有很多无法运行的电塔。而且还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塔利班上台之后，进口的电没有给对方交钱。

塔利班最近号称收入了270亿阿富汗尼，但是塔利班没有算成本。我们可以这么说，塔利班基本上没有管理一个现代国家的经验，光宣称赚了多少钱，但没有算成本。比如阿富汗进口电力的钱，到现在一直没有付；美国人在的时候也存在这种情况，但远远没有现在严重。塔利班现在欠的电费多了，导致中亚国家要给它切断电缆不供电。所以，塔利班现在在和他们谈，说：我先欠着你钱，能不能继续供电？

另外，基础设施破坏这个事，美国人在的时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那时塔利班会破坏一些设施，但没有8月15日之前大规模冲突时期破坏那么多。我们可以从很多视频、照片里看到，阿富汗农村里面很多桥被炸毁了，现在还没有修好。比如昆都士、坎大哈、赫尔曼德等，这些地方的一些基础设施几乎被全部摧毁了。虽然塔利班也做宣传，要大干一百天之类的，但是那是杯水车薪，目前进行的工作不足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都没有。你能看到的塔利班发布的宣传照片上他们在干的事，实际上是他们唯一干的事情。

▲ 塔利班的宣传中，官员在清扫路面。© 知沧海

但这对一个有几十万平方公里、将近4000万人口的国家来说显然是不够的。别说是战乱的背景，即使是正常的一个国家需要修复的东西、需要经常维护的东西也不止那么点儿。但是塔利班现在天天在那儿宣传的就那么几个照片和视频，就证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金去做这样一种维护。

另外，阿富汗还面临干旱问题的综合性影响。今年阿富汗80%的国土面临严重的干旱问题，这是阿富汗粮食短缺的一个原因。当然阿富汗也出现洪灾，比如今年夏天的时候个别地区出现洪灾，这与整体干旱不矛盾——我们经常会看到干旱、半干旱地区出现这种情况，也就是说，一方面可能会长期干旱，但另一方面，稍微下点雨就会出现洪灾。

对于很多阿富汗老百姓来说，袭击和小偷减少了，但是面包也减少了。如果表面上来看的话，阿富汗好像比过去相对安全一些了，但经济情况是非常不容乐观的。

最近公布的一个报道上的数据，就说阿富汗基本的生活物资价格上涨非常快。8月底9月初时还说阿富汗的面粉基本没有涨价，但是到11月的时候已经出现很大的变化，涨价幅度很大，与去年相比上涨将近1倍。这对普通人来说是灾难性的。

我们一些人现在可能觉得没啥，哪怕麦子、面粉、大米、油涨一些，好像影响不大，但对于底层来说，影响是非常大的。比如在阿富汗每月收入5000阿尼（“阿富汗尼”的简称）的人——5000阿尼大概等于300多人民币——数量很少。塔利班之前获取了大概2.8亿美元，发三个月的工资，这是什么概念？联合国有个数据说，阿富汗每个月至少需要2.3亿美元才能避免2000万人饿死。也就是说，这2.8亿美元不是一大笔钱，如果再被分到三个月就更少了。

另外这里有一些数字：油价也涨得比较厉害（上涨超过110%），大米价格也涨了近40%，糖价上涨超过35%，豌豆上涨30%以上。基本生活物资涨价明显，而越是穷人，受这些东西涨价的影响越大。阿富汗人大部分就是穷人。

在加尼政府时期，低的数字说阿富汗至少40%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高的数字则说70%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所谓的贫困线，就是指每月基本生活费在30美元，也就是每天生活费只有1美元。阿富汗有那么高比例的人口都生活在这么低的标准之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是赤贫的。

按照联合国的一个数据来说，在目前的阿富汗，只有5%的人是不挨饿的，剩下95%的人都挨饿。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据。就绝大多数阿富汗人而言，只不过是有人挨饿轻、有人挨饿重而已。可能有的人一天吃5五个大饼度日，有的人一天吃两三个大饼，有的人一天吃一个大饼，有的人一天吃半个大饼度日——这些人都是挨饿状态。包括塔利班，也受到饥饿的影响。塔利班战士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塔利班在基层的战士主要靠从老百姓家里“募集”大饼——一个村里每家每户凑半个大饼，给塔利班战士，塔利班士兵就靠这个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根据阿富汗目前的经济状况来看，美国冻结了阿富汗将近95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等资产，对塔利班和阿富汗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

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美国不再对阿富汗提供直接的外援了，美国的盟友也基本上停止了对阿富汗的援助，阿富汗获得的援助从而急剧下降。以前援助阿富汗的主要是美国和美国的盟友以及印度等国家，这些国家的援助在阿富汗外援所得中的比重占80%多、将近90%，其他国家的很少——包括中国等其他国家提供的援助，最多占15%。所以，阿富汗现在获取的外援一下子减少很多，影响是非常大的。

▲ 坎大哈教师在抗议。© 知沧海

上图是坎大哈的教师抗议，已经5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5个月中涉及前面的暑假——因为按照阿富汗的惯例，暑假期间的工资不在暑假时发，而是过完暑假再发，但今年暑假期间，政府就倒台了，到现在，教师们5个月没有领到工资。坎大哈是塔利班的老巢、是塔利班的精神圣地，也被认为是塔利班的精神领袖阿洪扎达生活的地方。在历史上，1996年到2001年塔利班统治期间，阿富汗实际的首都不是喀布尔，喀布尔只是个行政首都，实际的首都是坎大哈。目前对塔利班政权来说也是这样，因为它的精神领袖驻地或者宗教首都是坎大哈。但坎大哈的老师现在领不到工资。塔利班也说了：“这很正常，前政府就经常拖欠工资，我才拖欠这三个月，这算啥？你们应该早都习惯了，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塔利班这么来解释，但这事实上反映出来它目前财政紧张的状况。

▲ 阿富汗松子收获。© 凤凰网

上图阿富汗松子，这个应该多报道一些。中国在帮助阿富汗方面确实做出了很大贡献，包括运送松子。

阿富汗的松子质量还是非常好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松子。我去阿富汗期间也曾专门买过，它的皮比较薄。当然了，在中国买到的阿富汗松子，大家可能也都看到了，以前被称为“巴西松子”，解释一下就是：巴基斯坦西部地区及阿富汗生产的松子，简称为“巴西松子”。很多人误认为是在巴西生产的松子，实际上不是。巴西也生产松子，但量很少，没有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多。当然，阿富汗这里松子是最多的，比巴基斯坦松子多。中国以前从巴基斯坦进口的很多松子，基本上也是从阿富汗转运到巴基斯坦的，还有一些是从阿富汗走私到巴基斯坦的，然后再从巴基斯坦出口到中国。

阿富汗松子是中阿两国贸易里最大的一个品类了，因为阿富汗能够出口的产品不太多，除了松子，还有一些坚果、无花果、开心果、葡萄干等。它的葡萄干没有什么竞争力，因为我们也有大量的葡萄干。它也出口藏红花，但阿富汗的藏红花没有伊朗的藏红花有名。另一方面，中国对藏红花的接受度并不像伊朗、巴基斯坦这些国家一样高，因为他们国家的人做抓饭等都会放藏红花，而在中国，藏红花被当作女性专用的特殊商品了，所以需求量一直上不去。阿富汗现在藏红花的产量很高，但在中国并没有打开市场，反倒是松子借助“巴西松子”的名义打开了市场。阿富汗人有意见，曾经向我们提出抗议，说：能不能改名字叫“阿富汗松子”？但事实上，使用“巴西松子”的名号，这是商家的行为、企业的行为，而且已经做出品牌效应了，不好改为“阿富汗松子”。

最近我看了一下淘宝等网站上面，因为相关的新闻报道多了，开始有店家说“我家的松子是阿富汗松子”了。以前在中国的电商网上搜不到“阿富汗松子”，现在才开始有。阿富汗松子估计一年产2万多吨，以前每年向中国出口大概几千吨。因为阿富汗很多松子品质达不到出口的级别，每年大概1万吨左右是可以出口的，以前有一大半出口给中国。

由于通过空运的方式，最近几年在中国的阿富汗松子价格涨得比较厉害。以前比较便宜，50块钱一斤，甚至卖不了50块钱一斤，早期时30多块人民币一斤；现在，好一点的涨到100多一斤，品质高一点的甚至接近200块人民币一斤了。但是，阿富汗松子的产量比较小，再怎么出口，对阿富汗提振自己经济的作用是比较有限的。所以，塔利班在想其他的办法。

最近这两天有一个新闻：塔利班决定将阿富汗的大麻生产合法化。塔利班发言人曾经表示，他们正在和一个澳大利亚公司联系，在阿富汗建一个大麻加工厂，投资4.5亿美元，用地20英亩，而且这个公司享有垄断权。据称，大麻的生产只用于医疗目的。这个说法最近被这个澳大利亚公司辟谣了，说他们从来没有和塔利班接触过。塔利班后来也说了，不是澳大利亚的公司，是一家德国公司，名字类似。可能是普什图语和英语转换的时候出现了问题。公司名字基本是一样的，不过是另外一家公司。

实际上，这个辟谣意义不大，事实上塔利班还是准备将阿富汗的大麻生产合法化。但我们都知道，在伊斯兰教中，任何令人上瘾的麻醉物都是被禁止的，包括酒，塔利班是严格禁酒的。但大麻现在可以合法生产。当然塔利班也做了解释，说：我们不是让它生产成熟的大麻，大麻快成熟的时候这个公司就把它收割走了。但事实上，没有本质性的区别。这件事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反映出来塔利班还是没有太多别的办法，而是想一些歪招来发展它的经济。

塔利班刚上台之后就发布了一个禁毒令，表示要禁止阿富汗农民生产鸦片；但塔利班又没有铲除鸦片。8月15日时，鸦片正在长，长势还比较好；当时颁布的禁毒令，更多是个形式。这也导致一个结果：今年阿富汗鸦片生产量比去年又增产了，至少增产5%，达到6800吨。阿富汗的鸦片生产量一直是位居世界前列的，最高的时候占世界鸦片产量的约90%，基本上每年都超过80%，因为今年又增产，今年估计至少占世界产量的80%。塔利班声称在禁毒，目前来看禁毒的可能性不太大。

很多人怀疑塔利班最近的2.8亿美元怎么来的：是不是卖毒品卖的？这是很有可能的。塔利班不断宣称它的收入主要是从海关收入里来的，说我们这一周又收了多少钱，经常和以前的做对比，说之前政府收得比较少，是因为很多钱被贪污了，“我们现在收的钱一分都没有贪污，所以导致我们收入上来了”。实际上不是这样。塔利班和周边国家的贸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恢复，包括航路也没有正式恢复，塔利班的航空，只有和中国之间实现了比较常态化的运输货物，和其他国家之间的都没有恢复，所以基本没有什么海关收入、关税收入。但塔利班一直在宣称从这里获取了很多钱，这是有问题的。很多人怀疑塔利班是从鸦片贸易各个环节里获取的收入，这种怀疑是有一定道理的。

所以，我们未来也不能希望塔利班禁止种植鸦片。很多人经常讲一个案例，是说2001年的时候塔利班禁止阿富汗人种鸦片，阿富汗的罂粟种植面积于是大幅度下降。实际上这个说法不准确。塔利班当时的禁令不是主要原因，当年阿富汗鸦片大幅度减少是因为前几年阿富汗鸦片不断增产，鸦片价格从而大幅度下降，出现了“多收了三五斗”的现象，于是很多阿富汗农民自觉地不种了——当时发现种鸦片和种小麦收入差不多，所以就不种鸦片了。不是因为塔利班的禁令起了主要作用。如果有人举例子说，塔利班如果要真心禁毒绝对可以禁，比如2001年的时候它就禁毒了，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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