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訪談錄摘自《西奧安哲羅普洛斯》(作者:Fainaru Dan 2001年由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出版)第123-149頁。
提問者:Dan Fainaru
採訪時間:1999年
問:你的雙親來自南方的伯羅奔尼薩斯半島和克里特島,可你似乎對北方陰晦的天空與濃密的降雨極為關注。
安:人們經常問我這個問題。我無法解釋。我從前總是努力尋找原因,卻找不到。或許你得回到遙遠的過去去追根:心理學家大概能揭開根源。我只能告訴你,當我開始拍攝我的第一部長片《重建》時,我記得有一個下午,我們就在故事發生的那個小村莊。天下著毛毛雨;薄霧籠罩著大山,村莊實際上已被遺棄了。大多數村民皆已遷往德國,正如五十年代許多希臘人一樣,它們都抱著一個改善生活的夢想。只剩下幾個身穿黑衣、在幽暗的燈光中恍惚可見的老太太靜悄悄的行走在狹窄的小路上。突然我聽到一個衰老而嘶啞的嗓音唱著一支極古老的歌。這是個老人在唱“噢,小小的檸檬樹……噢,小小的檸檬樹……”,我最終將這支歌用在了電影裡。這個神妙的時刻為我的生命烙下了印痕:這雨,這霧,這灰色的石頭,這形如鬼怪的婦女,還有這唱歌的老人。這座被遺棄的村莊不過是一個在軍人專制的土地上被遺忘的角落,對於我卻是一個被持續不斷的移民潮所榨幹的鄉村的縮影,其中唯一剩下的東西就是這支古老的情歌了。這個影像很可能自動嵌入了我的潛意識中,成為了我日後所有電影的基調。這就是我相信第一部電影乃最原初之種子的原因。其後的所有作品或者是進一步的變奏與發展,或者是初始題材的延伸作業。對我來說,《重建》囊括了我日後所深化的所有題材。其實我認為一個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拍同一部電影。後來我把伯格曼(即英格曼伯格曼,瑞典導演,電影大師,代表作有《呼喊與細語》和《芬妮與亞力山大》等——編者注)的很多電影又看了一遍,他也是這樣。
問:你是在家中即你的父母處首次獲得了對文化的熱愛嗎?
安:實際並非如此。我父親是一個店主,我母親不過就是個一心把孩子照看好的家庭主婦。我已記不清我文藝情感的起源,但我知道我第一次寫作是在內戰時的雅典,那是1944年以後的事,我們仍稱那個時期為“紅十月”。共產黨人以自由主義者的罪名逮捕了我父親。逮捕者實際就是我親兄弟,你得知道,因為我的家庭——與國內其他家庭一樣——分成兩派:自由派與共產派。父親被逮捕的原因我至今仍不明確。就在他離去之後,我第一次開始寫詩。我最初的作品是詩,如果說剛開始的詩還有點孩子氣,那是因為當時我才十六歲。實際上我有些詩發表在了文學刊物與日報的文化版上。寫詩是我的第一次藝術活動。
問:你現在還寫詩嗎?
安:是的。還是回到你上一個問題吧。我熱愛音樂,可我買不起國立樂團周日音樂會的票。於是我專心聆聽每週日上午的廣播轉播。因此你看,沒人能確切回答你的問題;我只能告訴你我的家庭沒有對文化的真正熱愛。許多年後卻有件真事,在父親年輕時一直保存下來的一堆記事簿中,我發現了茨威格和巴爾扎克的作品,還有更多各種各樣的古典作品。因此這個店老闆年輕時似乎對商業之外的其他事物還感興趣。
正如我對你所述,一天后他被捕,消失了。幾個月後他又回來了,原來他被關在雅典中部的某處。當他被釋放後,他不得不徒步走回家,這可是半個國家的旅程。我仍記得在街尾與他相遇的一幕,其時孩子們仍在街上玩耍,父親緩慢地向我們走來。我跑回家,叫來母親。我們已知他將回家,但當我告訴母親我見著他了,她還是跑到街上來迎接他。當我們回到屋中,已到了誰都說不出一個字的狀態。我們圍桌而坐,一邊喝湯一邊靜靜地看著彼此。我們都想哭,卻強忍著眼淚。這個場景你可能還記得,正是《重建》的第一幕。
問:德國佔領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安:這些事我說的次數夠多了——我是個戰爭的孩子。在我出生時,希臘由獨裁者梅達隆斯將軍統治。1940年義大利入侵希臘。我記憶中的第一個聲音就是戰爭警報聲,而第一個圖像則是德軍進入雅典的景象,正如我在《塞瑟島之旅》開幕一場所表現一樣。那場戲囊括了全部,包括指揮交通的年輕德國士兵的形象,還有一個碰他肩膀的孩子,這個小孩隨即跑入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窄道中,而士兵就在後面追。從某種角度說,我覺得我們總是在挖掘自身所儲藏的記憶,重溫我們真實生活中所經歷的某些特定時刻。我的作品中盡是我童年與青年時的這些特殊時刻,以及其時我的情感與夢想。我相信這唯一的源泉,我們的全部所作所為都在這裡。
問:你第一次擁有獨立的政治立場是在何時?
安:我在雅典的所有日子皆與政治無涉。只是在我去了巴黎後,我才有意識的選擇加入左翼。當然,我在五十年代參加了各種各樣的學生示威,比如支持賽普勒斯,但這些行為背後並無政治意識。每當左翼與右翼的學生在廣場上打起來,我都會離得遠遠的。與此同時,即在我從大學畢業後,我開始意識到我對電影的興趣逐漸增長,近乎無法自拔。我常去晝夜開放的電影院,看了一大堆偵探故事片。當然,美國的此類經典作品——比如Huston,Polonski,Hawks,Walsh——是播放頻率最高的。我看的第一部電影是邁克爾柯蒂茲(Michael Curtiz)的《一世之雄》(Angels with Dirty Faces),我仍記得那一場,即詹姆斯卡格尼(James Cagney)被帶到電椅上,牆上的影子,以及他的尖叫:“我不想死!”那時我肯定得有九、十歲了。這或許可以解釋我為何對偵探故事——無論小說還是電影——直到今天還很喜歡。
問:那時你只是對電影逐漸產生了興趣,還是也包括文學、音樂、繪畫及其他藝術形式?
安:繪畫的興趣不大,文學和音樂倒很大。文學中我喜歡詩歌勝於小說,但我實際上肯定閱讀過——天啊——譯為希臘文的全部文學作品。後來,我也開始閱讀法語作品。
問:有沒有特別鍾愛的作家?
安: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時我會裝病,就是為了呆在家中看《卡拉馬佐夫兄弟》。還有托爾斯泰、契訶夫,以及所有俄國文學。我不知道它們是否流行,但它們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當然還有司湯達的《巴馬修道院》與《紅與黑》。在所有法國作家中,我對司湯達最感親密,直到後來我發現了薩特與加繆為止。
問:他們今天仍是你的最愛?
安:司湯達,是的。當然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問:音樂呢?
安:與其他人一樣,我從莫札特開始,因為莫是最易於接受的。然後我聽遍所有作曲家,最終愛上了巴赫和維瓦爾第。
問:你專修法律,你即將畢業,突然你放棄了一切。為什麼?
安:確實,在我即將畢業時,我下定了決心——我不想做律師。先前我曾遲疑,但後來我到了不得不作出決定的時刻,我知道我將遭到全家的反對。我的叔叔是個律師,他有自己的辦公室,但無繼承人,為了讓我來接管,他已準備好了一切。我放棄得艱難而決絕。我必須提到另一件事。我認為當時給我烙下最深印跡的事件是我十一歲的妹妹的死。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我很可能沿著為我鋪好的路追求下去了。在這一刻之前,我家一直是個正常的家庭。在這場悲劇之後,一層憂鬱的紗罩住了我家。我母親流了好幾個月的眼淚,悲痛的餘吟持續了好幾年。
而且我也確實開始頻繁光顧電影院,我不像我的那些主要關注明星——如Errol Flynn、Tyrone Power以及Ava Gradner等——的朋友,我總是關注導演的名字。這種關注並非有意,而是電影的作者吸引了我。當然多數電影都是美國片。其中有很多偉大的偵探故事片,也有令人驚歎的音樂片,當然還有Elia Kazan(即伊利亞卡讚,美國著名導演,代表作有《推銷員之死》和《慾望號街車》——編者注)的片子。如今希臘正進行一次關於他的電影的爭論。多數人認為他是個偉大的導演不過……他叛變了——或許並非無緣無故。然而他在那場叛變中走得太遠了。目擊他的行徑的人如Jules Dassin(即朱爾斯達辛,美國著名導演,代表作有《血濺虎頭門》和《男人的爭鬥》等——編者注)等,自然拒絕對之遺忘與寬恕。然而這並不損害Kazan作為導演的天賦及那時他的電影的品質。
問:那時你閱讀電影類出版物嗎?
安:第一份有趣的電影雜誌在希臘出現時,我已經是個大學生了。新浪潮伴隨著羅西裡尼(即羅伯托羅西里尼,意大利著名導演,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發起人,代表作有《羅馬,不設防的都市》和《德意志零年》等——編者注)和戈達爾(即讓呂克戈達爾,法國著名導演,法國新浪潮電影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筋疲力盡》和《隨心所欲》等——編者注)的早期電影浮出水面。我在一家商業影院中看了被作為警匪片放映的“精疲力竭”。令我極感興趣的是他顛覆舊有電影手法的方式。
我現在將向你細述的就是漸漸地——當然並無某種目的——我開始與電影院越來越近,並且對大學中的事失去了興趣。我盡力參加了一個電影課程,但那時我非常害羞,也不喜歡那個課程的氛圍。我已經開始閱讀可找到的一切電影方面的出版物,如已譯成希臘語的薩杜爾的電影辭典與電影史。然後是我父親的病,我將之作為離開學校服兵役的理由。兩年的兵役對我而言有著特殊的趣味,因為我參加了一個為訓練新兵而環游希臘的流動任務。我是軍醫的助手,這次機會讓我第一回從希臘一頭走到另一頭。之前我的全部認識僅限於我的出生地雅典。我也有了豐富的時間用於讀書、寫作、以及準備我的出國。
問:這時你已經下決心要做什麼了嗎——如果不是法律?
安:對我來說,拍電影的願望完全明晰了。當我退役後,我把朋友們找來,告訴他們我想留學巴黎可我沒錢。他們每人捐了一點,就夠買張火車票的。我身無分文的離去,幸好在火車上我遇見一個人,他告訴我可在他叔叔家留一夜——只准一夜。第二天我就去往我雅典的法語老師給我的地址。那是一座他在去往雅典前居住過的小房子,位於巴黎城外,距最近的地鐵站還有約10千米。當我安定下來,我先到“法語聯盟”去提高一點法語水準,然後象其他學生一樣找工作。我在一家旅館打夜工,賣地毯——我甚至還在一家希臘夜總會唱過歌。後來一個讀過一些我的詩的希臘外交官給我找了份工作,並幫我在Cite University找到個住處。我正式的專業是文學,但我的真實目的是學習電影。
問:後來你當然進了世界著名的巴黎高等電影學院進修,然而你未曾畢業。
安:確實,他們在第一年就把我踹了出去,說我缺乏紀律。
問:“缺乏紀律”的確切意思是什麼?
安:儘管我的物理和數學不及格,我還是被學院接受了。同時我的歷史、藝術、文學等都是最高分。當我們開始拍攝我們的短片處女作時,全班同學都認為我的作品是最棒的。“羅西裡尼第二”及其他此類評論傳入了我的耳朵裡。我的舉止就仿佛我已經是個職業導演了,然而老師們很討厭這種態度。他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在作品中按指定的方式進行,而這種手法我認為是徹頭徹尾的膚淺。一天老師讓我們準備一個短片的鏡頭劇本。那天早晨我遲到了,我進教室後先為我的不守時道歉,然後問他們可否給我一支煙。大家都呆了,因為那時在教室吸煙是嚴厲禁止的。有人遲疑地塞給我一支,我點上煙,拿出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老師看著我問道:“這是什麼?”我說:“這是我的鏡頭劇本。”“什麼意思?”他問,我解釋道:“這是360度全景拍攝。”他嚴厲地看著我,說:“我認為你在這裡的目的是學習。”“根本不是”,我答道,“我在這兒的目的是實驗。如果學校裡都不能試驗,哪裡還能?”他氣憤地對我說:“你最好回雅典去販賣你的天才。”我離開了教室。後來別人告訴我此老師去了訓導處並威脅道:“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確實又拍了一次。當放映完畢,全班起立鼓掌。但老師拒不悔改:“我知道你們不是給電影鼓掌,你們是在趕我下臺。”然後訓導員將我喚入辦公室,說我“過於成熟以致無法適應本校”,“我理解你想儘快拍你的處女作,自然你不能保持和我們同步。但是讓我給你一點免費的建議,不要從正式的電影開始,先嘗試小作品。”在我離開之後,許多人進行了抗議,包括任教於此的薩杜爾——他認為我是他們的得意門生。當然許多學生也加入到抗議行列中。但無果。
我轉而參加了Jean Rouch(即讓魯什,法國著名紀錄片導演,”真實電影“創始人——編者注)在巴黎夏約宮人類學博物館的課程。Rouch以其記錄作品聞名,其時他正努力訓練學生“真實電影”(Cinema Verite)的技術,我在這裡也拍了不少紀錄片。他們訓練我們如何使用手持攝影機,在攝影時如何呼吸,如何架放攝影機,如何雙膝微屈的站立。我們必須在鏡子前訓練,以保證每個動作的準確性。我得說這訓練有趣極了。然後我決定自己獨立製作一部電影。我接觸了先前電影學院的幾個同事,他們來自不同的技術課堂,我又找了個有些錢進行製片的朋友,於是我們一起開始製作一部名叫“黑與白”的電影。自然這就是一部黑白片,攝於16mm膠片上,這是個關於一個被趕得滿巴黎跑的人的故事。
問:也是個偵探故事。
安:確實如此。至於角色為何奔跑,還有誰在追他,始終未弄清。就是一個男人被某人或某事所威脅,具體是什麼我們不會知道。我們拍遍了整個巴黎,然而接著我們意識到我們沒錢進一步沖印。我從未看到過膠片上的影像。許多年後我再次與其中兩個朋友相逢。此片的攝影師邁克?安德魯當時即已成為一名獨立導演。當時為我提供資金購買原材料的助手,此後開始了將外國電影譯為法語片的工作,現剛剛完成《尤利西斯的凝視》的譯製。在我們回憶往昔美好時光時,安德魯告訴我他家中存有此片的沖洗成果。在他搞到一些錢後,他對之進行了復原,並將之存放在他的車庫中。這有點像《尤利西斯的凝視》的故事:尋找一部攝于本世紀初的電影。我亦剛剛找到一部攝於我的事業之初的電影。
問:我明白了,即便在早期,你就已在心中形成了你極為個人化的電影風格——尤為綿長的鏡頭運動。是什麼讓你決定了這是對於你的合適風格?
安:我真的不知道。不過確實,當我在法國小型電影院當引座員時大體上即已形成了——這份工作不僅讓我賺了些急需的錢,而且讓我觀看了在那裡上映的電影。我覺得那時該影院播映計畫上的所有電影我都看到了。不僅包括經典老片,還有新片快遞。總之,那簡直是一部電影史。我的偏好幾乎是自動形成的。我並未沿著愛森斯坦(即謝爾蓋愛森斯坦,俄國電影之父,蒙太奇理論奠基人,世界電影先驅,代表作有《戰艦波將金號》和《伊凡雷帝》等——編者注)的方向,而是更喜歡茂瑙(德國電影先驅,表現主義電影代表人物)——比如《最後一笑》和《日出》,還有奧森威爾斯(美國著名導演、演員,代表作有《公民凱恩》和《贗品》等——編者注)及鏡頭內切,以及雷諾瓦(即讓雷諾阿,法國著名導演,代表作有《遊戲規則》和《大幻影》等——編者注)及其景深手法和平行敘事,當然還有德萊葉(即卡爾西奧多德萊葉,丹麥藝術電影創始人,代表作有《聖女貞德蒙難記》和《麥克爾》等——編者注)的《誓言》,還有溝口健二(日本著名電影導演)的《雨月物語》——我記得看了他的許多沒有字幕的電影,僅僅觀察他的影像。然後是安東尼奧尼(即米開朗琪羅安東尼奧尼,意大利著名導演,代表作有《蝕》和《奇遇》等——編者注)他的鏡頭長度值得重視。他的鏡頭比預計的稍長一點,這就允許我們在繼續觀賞前深呼一口氣。我就是覺得這種電影比其他任何電影都讓人舒服。將真實的時間切成一堆時間碎片,僅僅關注每塊碎片的高潮,並且將每個鏡頭開始與結束時的呼吸消除,在我看來,這有點象強姦觀眾——把你自己逼於其上。我這種偏好的邏輯解釋到後來才產生,但這種偏好其時已經深入骨髓。我所拍攝的第一個鏡頭就已經是全景鏡頭了。
問:你提及的一些導演如奧森威爾斯,仍有意使用蒙太奇啊。
安:是的,但不總是。我喜歡《偉大的安巴遜》(The Magnificent Ambersons)的那個威爾斯,還有《歷劫佳人》(Touch of Evil)的廣角鏡頭。作為觀眾,欣賞如庫布裡克(即斯坦利庫布里克,美國著名導演,代表作有《發條橙》和《大開眼戒》等——編者注)等人的作品毫無問題,不過作為導演,我的偏好不在此。
問:當然你知道很多人把你的風格與楊索(即米克洛斯楊索,匈牙利著名導演,代表作有《紅軍和白軍》和《靜默與呼喊》等——編者注)聯繫起來。
安:是的,不過他來得要晚。他確實也使用全景鏡頭,不過那是一種不同的方式。我同樣是在那家影院看了他的片子,不過那是後來在我即將離開巴黎的時候。楊索是那種我實在喜歡的人,不過他對全景鏡頭的使用不同於我。
問:關於這段時期,你曾經常說起你對“布萊希特間離化”(貝爾托布萊希特:著名的德國戲劇家和詩人,現代戲劇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劇場改革者,當代教育劇場的啟蒙人物。“間離方法”是其最為著名的戲劇理論,布萊希特體系和斯坦尼拉夫斯基體系、梅蘭芳體系並稱為世界三大戲劇體系——編者注)敘事風格的採用。
安:對。那時他是所有人的參照點。其時政治電影正浮出水面,布氏不僅為我們展示了製作政治電影的方式,而且這種方式本身亦是政治化的。這就是說要比暴力煽動宣傳單走出更深遠的一步。在表達我們觀點的同時也要保持對這些觀點的審視,絕不忘記從批判的角度審視它們。我從中獲得的感受非常重要。儘管在我的處女作《重建》的結構中並未全部貫徹之。《重建》以故事的結尾來開頭,以故事的開頭來結尾。但不止如此。該片表現了員警為了確定罪犯而對犯罪過程的重建,不過還有第二個“重建”,即媒介努力把所有利於報紙銷量的桃色資訊全部揭露出來。最後,那個導演(由安哲本人扮演)也開始了一場努力揭開謀殺背後的秘密原因的“重建”,這場嘗試性的重建之旅屬於導演自己。同時他要提醒觀眾,因為他本人不是農民,所以在他與他所面對的角色之間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而屢次強調這個事實則是他的責任。兇手的三個視角互為補充,不過所有的三個視角最終將我們引至一扇沒有鑰匙的大門。影片的主旨並非找出兇手是誰——這點我們從最開始就已知,而是關於在這扇關著的門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扇不允許我們進入的門,我們可以通過鏡頭在電影的末尾看到。這部電影表現了當時整個國家的精神狀態,而且它也是一部運用政治手法間接來顯現的政治電影。
《三六年歲月》遵循了同樣的方向。片中沒有英雄,主人公是在監獄的一間小屋中,且幾乎不可見到。整個故事圍繞著此小屋展開,仿佛其主題便是小屋內部的事情。所有的對白都是耳語低吟,並無清晰而堅定的陳述。既然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允許拍攝關於軍事專制的電影,那麼我只能運用布萊希特的方式來製作一幅政治映射以面對獨裁。結果,這種迂回的表述方式倒成了一種異類的電影語言,近乎一種審美觀念,初次看來它或許有神秘感,然而你可以完全清晰地理解它。當然,《流浪藝人》帶來了我的布萊希特時代的終結。
問:你從巴黎回到希臘是因為你決定了不在法國拍電影嗎?
安:在結束了Jean Rouch的課程和那部未完成的處女作後,我回到雅典看望家人。而且我還不得不與一個我曾與之發生過關係的奧地利女孩見面。她住在Zurich,是個空姐。我們曾愛得不能自拔,未加思索就決定了結婚。我們約好某一天在雅典見面,因為我不想在她來之前虛度時日,所以我參加了一些在Mikonos做短暫停留的朋友和畫家的活動。信不信由你,我把約會的日期、婚約以及所有事情都忘了個一乾二淨。過了一段時間,我明白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了。這是唯一一次婚約擺在我面前我卻成功躲避了結婚之危險的經歷。當然這麼長時間來我一直有一個家庭,可我並未結婚。
還是回到你的問題吧。我又回到了巴黎,以決定自己是否能夠居留並工作於此。我已經有不少可選擇的工作,並且在此拍片與創業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可能性。我得到一份導演助理的工作,我甚至已在不少小電影中扮演角色,可我不得不返回雅典。我說不清原因,估計是家庭的緣故。此時距離軍官專政尚有很長時間,不過大學已經沸騰起來。在從機場回到我家的路上,有一段路程我不得不走下計程車步行,因為鎮中心的交通已被完全阻斷了。不巧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次學生遊行的隊伍中央。員警進行干涉,他們左擊右打,狠狠地打,其中一個還打了我。我倒在地上,眼鏡碎了,渾身是血。當回到家時,我已完全驚呆。那天晚上我的一個朋友即導演Marketaki給我打了電話。他也畢業于巴黎高電,但與我不同,他當時正在左翼報紙“民主變革”上寫影評。他問我關於未來的打算。他說如果我選擇留在雅典,可以為這家報紙寫影評。當我回答“好的”那一刻,我對我自己感到驚訝。我懷疑這是我那天所受驚嚇的結果。我決定留下來弄清我的祖國正在發生的真實情況。在法國規劃自己事業時被徹底遺忘了的希臘,那一瞬間在我腦海中竟呈現得如此清晰。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離去了。1964-1967年,我在這家報社呆了三年。在軍事政變後,將軍派軍警關閉了報社,逮捕了其中發現的所有人。幸好那時我不在。在我那段寫作生涯中,我結識了作曲家范吉利斯(後來以《火之戰車》的配樂而聞名)。他和一些朋友組建了一支名為Forminx的樂隊,Forminx是一件古老的吹奏樂器的名字。一家美國音樂公司對他們感興趣,想要為他們安排一場美國之旅,不過在人去之前,公司需要一部市場宣傳片。因為他們在希臘極為流行,所以一個希臘製片人表達了參與其中的興趣,他讓我來拍這部宣傳片。當然我同意了。這對我來說是一次積累經驗的機會,我在幾天之內寫出劇本,那是一個其中有著許多——甚或太多了——音樂的偵探故事。我的目的是用Richard Lester的電影的精神加上披頭士的音樂做出些東西。可正當我拍攝期間,兩個製作人發生了爭吵,可能是因為美國人對這次計畫內的行程感到失望,所以美方夾包走人了。希臘的製作人仍對之感興趣,不過希望能比我的構想更有商業味。我拒絕妥協,想要離開,但一些朋友認為如果讓他炒了我則更好。為了投合製片人,我為相同的情節拍了52個鏡頭,這正投其所需的騙了他。在他付了我錢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後來我用這筆錢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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