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一直期待的電影,或者說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李睿珺是個很誠實的導演,他對影片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想象幾乎都是建立在人與環境的關係之上,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各種無從調和的困窘和難以還原的破敗。駱駝取代了各種現代化交通工具,不僅是因為可以在大銀幕上製造某種奇觀,更為確切地可以解釋為現代文明在落後地區的尷尬與水土不服,而騎在駱駝上的是兩個預示未來的少年,也在某種程度上揶揄了一下高速發達的文明社會。為了讓沙漠旅程不至於單調乏味,導演和攝影做出了相當大的努力進行設計調度,總之呈現在畫面上的感覺相當不錯。不過缺憾也是顯而易見,作為一個故事情節相對單薄的劇本,人物關係的展示尤為重要,影片的問題在於前十幾分鐘就把所有的人物關係全部以很笨拙的方式交代出來,致使沒有共同生活經歷的兄弟兩人的沙漠之旅變得沒有那麼趣味橫生了。
萬瑪才旦是少有的堅持使用母語創作的藝術家,無論是文學還是影像,因此其作品中強烈的民族性格與異域色彩足以打動所有觀眾,而塔洛是其電影系列里最為突出最為耀眼的一個藏民形象。全片採用黑白色調,大量的固定長鏡頭,反而高度凝練了作品主題和角色塑造,精妙的劇本編排,幾個演員的出色發揮,使觀影在貌似單調乏味的色彩和鏡頭下變成一種積極的更為有趣的體驗。牧羊人“塔洛”或許是大陸電影自賈樟柯的“小武”之後最具備高度符號意義和社會內涵的,也是最為完整鮮明的銀幕形象,這樣的人物存在於我們當下這個時代的每個階段,他們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一樣展示著我們的民族缺陷和人性弱點,更是對我們的生活和依存的社會給予有力的質詢和批判。
作為與萬瑪才旦合作多年的攝影師,《河》是松太加獨立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影片沒有刻意突出藏民與外部環境的矛盾,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一個藏民家庭三代人之間的關係處理上,從而構造出一個更為具象的也涵蓋更多內容的龐大敘事,時代背景和一些故事線索被遠遠空置于若隱若現之處,需要細心留意。從場景選取到鏡頭調度,很多畫面不僅唯美,且多具象征意味,從這點上來看,松太加野心不小,在一定程度上他也做到了,只是中規中矩,沒有特別驚喜。作為非職業演員,小女孩央金拉姆的表現尤其令人矚目。
很多人都會有個疑問:假如去掉片中那段長達40多分鐘的“一鏡到底”,這個片子還會有如此高的評價和讚譽么?畢贛本人的回答倒是非常直接,這個長鏡頭是劇本創作時預設好的,本來還可以更長,但基本達到自己的預期,呈現出“現實”與“超現實”或者說時空交錯的夢幻感。確實,影片整體的節奏控制得不算好,尤其上半部分的電台吟詩出現得過於頻繁,會導致觀影情緒不夠連貫完整,重複出現多次的場景沒有後續交代,稍顯多餘。在這個亦真亦假時空交錯並行的故事里,非常迷人的是劇中人物的設定帶有某種曖昧或不確定性,極大地提升了觀影樂趣。摩托車穿梭山道的長鏡,小鎮青年的無聊生活,老歌曲喚起的韶華時光,無不鐫刻著電影前輩經典作品的身影,但畢贛運用多重的可以用繁複來形容的表現形式,包裝一個充滿魅力的小鎮故事,書寫個人的鄉土情懷,既沒有照搬嫌疑,也不顯生硬,並且處處流露出電影作者的美學趣味,這對於一個89年出生的年輕導演來說,實屬難得。
假如期待從本片中獲取《光棍兒》或者《美姐》一樣的體驗,恐怕會極度失望。但即使沒看過郝傑的前兩部作品,依然無法認同趙閃閃這個人物。我不清楚是否一輪到說點自己的事兒,國內導演就開始“當局者迷”,不過,顯而易見,郝傑這部明顯帶有自傳色彩的《我的青春期》充滿了無法著陸的矯情和自視清高的矜持,力圖將低劣的成王敗寇取向深深掩蓋在無法達成的春夢和意淫之中,即使少年閃閃充滿趣味和誇張的校園集體生活,依然讓看似天馬行空天外飛仙一般的結尾無所適從,顯得極為草率可笑,不知所云。能夠看出,郝傑在本片中所做的努力和嘗試,但均告失敗,這可能是他萬萬沒想到的。理性的觀眾也不會因為一部作品的得失而對導演做出簡單的取捨評判,前提是導演自身的創作和創新基於電影的藝術規律,而不是人云亦云被各種外界因素影響或左右下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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