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語】邊遠小鎮,潮濕陰涼;輕吟詩歌,漫不經心;夢境現實,游移疏離;過去未來,情難釋懷。歷經半年之後,在第二次觀影過程中,畢贛導演的長片處女作《路邊野餐》漸漸變得清晰透明起來。沒有家國恩仇,也看不到兒女情長,即使偶然流露的愁苦或傷感也是淡淡的,因為在這個沒有明顯戲劇化衝突的故事里,我們看到的人物似乎就是我們自己,在夢裡夢外,在歲月長河,在有意無意與我們相遇,簡單地打個招呼,留下三兩信物,就此別過。所以,我們情願深陷其中,不想醒來,即使那只是110分鐘的短暫旅行。
“我自己的直覺從金字塔理論來講,每一個行業上層這些人都是天生幹這個的,你不用去找他,你會看到他,他一定夠亮。”——李宗盛
去年秋天,在看完畢贛導演的首部長片《路邊野餐》從OCT-LOFT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樹影婆娑中,電影中的許多疑惑閃回,我突然意識到,那個四十分鐘長鏡頭的意義是什麼。複雜傷感的情感,和導演所做的極具文學氣質的鋪排一下子撲回來,對一個前一秒還一頭霧水的觀眾來說,那種感受是很美妙的。
如果你曾看過一部電影,回想起某個瞬間,某個安排,突然被打動-比如斷背山。那麼,路邊野餐也可能給你這樣的體驗。
導演非常年輕,他的這種跟自戀無關的,對世界,對情感,對文學,對電影的理解和觀察方式非常難得,並且,最重要的是,他懂得藝術的,溫柔而不搖擺的把它表達出來。在那個夜晚,我看到一個極具天分的人,閃閃發亮。
看《路邊野餐》是一種意外的觀影體驗。這種意外,因影視作品氾濫和製作門檻越來越低的今天,而顯得特別有份量。繞開技術、人與人的傷感故事和整個鄉村的潰敗,我沉浸在一種情緒裡。這種情緒深深的打動了我。那是一種可感知但不易捕捉的情緒,我們的人生註定失敗,我們生來孤獨,我們生來渺小。這種情緒,如同深夜裡,燈火闌珊,我坐上深圳這座城市最後幾趟末班車,整座城市的人大多進入夢境,大街上汽車如孤魂般漂過,加速的賽車,沒有睡的人和失意的人都在時間的縫隙裡夢遊。退無可退,只好繼續把夢當作現實。
對於這部不知所以的命名為《路邊野餐》的影片,我更喜歡它的英文譯名《凱裡藍調》。
當我坐在百老匯影城空調過冷的放映廳裡,看著銀幕上詩化的鄉土人情交織於變換不定的時空意像,恍惚之間自己化身靈媒,就此穿梭于凱里藍調如夢似幻的影像世界裡,在導演鑄就的迷宮裡隨角色遊走。在那個世界裡,彌漫著一種情緒,男人、女人、老人、青年、孩子,或多或少都展露出失落的感傷與迷茫,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影片情緒的精確傳達還是我自己心理狀態在作怪。
觀影的過程中,無論是漫長的跟隨長鏡還是詩意意象的閃回跳接,始終牽引著我的是伴隨略顯滄桑的詩歌旁白的聲音,母親、升哥、衛衛三代人所分別代表的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交錯穿插在深沉情感羈絆的生活場景。本片意識流的表現手法充分的把人物內心關於現時、往昔、未來的幻夢糾纏在一團由那些有些破敗、空濛、美麗的鄉土生活風物一一呈現,儘管是浮光掠影,還是清晰感受到了傳統與現代的撕裂衝突,在時間的長河中這衝突也同樣微不足道,就像影片裡珍藏經年的代表著逝去美好青春時光的愛人的老照片,還有磁帶和蠟染藍印花布一樣。
觀影結束後,畢贛導演現場說出時間就是一隻隱形的鳥,他所做的只是給那只鳥塗上顏色,放入影像構築的籠子裡,好讓觀眾對此可見、可感,影片刻意設置的障礙和迷宮就是要克服觀眾的惰性,需要觀眾切身的經驗和感受其作品所營造的影像世界,導演無疑是成功的做到了這一點,影片迷人的調性讓人回味良久。
作為同齡人,我不禁驚歎于導演思想的成熟度,他健談、幽默而坦率的對話充分展現了一個年輕導演的個人魅力,有理由相信在電影的世界裡他能創造出更了不起的作品。
一部電影,我覺得不能企圖它能帶給我們什麼,個體不同接受傳遞信息的程度和質量也不同。關鍵的問題在於:它表達的是什麼,它的核心內容和展示是什麼,它的思想是什麼。
影片並沒有為了單純講好一個故事而從故事情節本身急於開始。而是循序漸進不緊不慢地用鏡頭鋪開一幅關於時間與記憶的畫卷。將凱里的風土人情世故和看似平淡的個體身上埋藏的故事像樓頂露餐時的閒聊,娓娓道來。一切都是緩緩和静谧的。导演用细心的鏡頭語言和場景調度的轉換,將時間、空間、回憶、現實交錯的如同夢境一般,充滿無限迷人的氣息。
本片難得之處在於:樸實和沉澱。在紛繁雜擾充滿娛樂經濟的大環境中,能夠保持如此清醒、認真、潔身自好的態度,對生活的苦難和人物的困境有著深刻的理解,用深邃的鏡頭沉澱最樸實的感情。在無數像陳升這樣的人群裡,他們封閉的感情和過往的回憶被封存在身體的最深處,也許一輩子都不為人知。影片將一個卑微的幾乎看不見身份的人過往的經歷和隱匿複雜的感情和徬徨,細膩地勾勒了出來。得以細細品味生命的重量和我們心裡那些錯綜複雜、難以名狀的感情。
雖然不太喜歡路邊野餐這個中文名,惶然錄也不錯。但KaiLi Blues這個名字卻異常符合全片的氣質,氤氳其中的感情色彩充滿了老派布魯斯式的味道。
誰說只有身份才能決定感情認識的深淺和豐富程度?片中陳升的旁白詩與布魯斯式憂傷的氣質相得益彰。每個人的過往就是一部屬於他的歷史。在歷史裡,有他沉迷輝煌的過去,有他日思夜想的女人,有他思念的母親和摯愛的孩子,也有他對生活的困惑與不解。
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片子。音樂是線索和時間的深度,畫面是感情和現實的廣度,使整部片子時間的結構豐滿並立體感十足。可以使得夢境在過去與現實中來回遊離,相互滲透。恍惚間(最後在火車上的鏡頭),可以在夢境與現實的次元空間裡停頓,不用再去面對過去和未來。
關鍵詞簡評:細節,用心,思想,完整。
看了很多影評把沒能留意的細節串聯到一起,非線性的時間和線索不經意的構成完整的故事,普通人的感情和遺憾大都雷同,只要你有一絲情感,就能感受到真實的情緒,宿命感的強烈體現就是無法圓滿完成,我也想在某個平行的時空裡,用手指捂住手電筒裡透光的光,告訴她,這就是我看到海豚的感覺。
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金剛經》
從影片開始的這一段就已經確立整片的基調,神秘而有韻味,畫面樸實,演員表演自然,越是嚼,越回想,卻越有勁,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你無法表達,但你卻能領會,繞在你腦中,遲遲無法散去,那些火車、時鐘、瀑布、挖掘機感覺都是有靈魂的,神奇。
本片中凱里的小城生活簡單,但卻有不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野人,時鐘,山城青年,每天都在發生很多事,每天都像沒發生什麼事,每天都在重複,挖掘機停下再開動,火車開去又開來,時間在這裡像是流得更慢,甚至還可以倒著走。
你能在這裡找到追憶和時間的跨度,能找到或濃或抑的情感,能找到或實或虛的夢境,平實不刻意的現實。導演非常平淡地處理這些細節,保持著整片基調風格,畫面技術有粗糙,但感覺是對的。
這就是電影帶來最美妙最難得的觀感。
《路邊野餐》,這個名字聽起來挺有趣,然而看完電影,你就知道這只是導演的任性而已。在我看來,這是一部只可能小眾而不能再小的電影。通篇都是導演內心的獨白,他採用的所有表達方式,都限定了它的受眾只可能是有著敏感的神經末梢的那一小撮人。
若有一種心情,寫成了詩或雕琢成了一段文字,會用什麼樣的形式來通過畫面和聲音來呈現這無彩色呢?電影中有一個片段,在男主人公出獄以後,他開著車在盤山公路裡行駛,路蜿蜒沒有盡頭。山裡的天氣條件很不穩定,時而有霧,時而清透。在鏡頭裡,導演採用了第一視角,看不見人,也看不見被駕駛的車,只有撲面而來的未知的路況,令人對這赤裸裸的大自然感到興奮又恐懼;在鏡頭外,男主人公的聲音陳述著這無彩色的心情,他聽似沒有感情,但你不自主地嚴肅地對待起生活的悲觀。這個鏡頭很長,路開得很遠,但可聽得入迷。這體驗是私人的,但充滿魔力。畫面素材看似平常,人聲音質也再普通不過,但導演通過男主人公的講出的故事,將素材和觀眾牽連起來,在情緒上有了共鳴。
這樣的片段或者對話還有很多。老醫生惆悵地看著老磁帶,然後對男主人公說“冰箱裡還有半隻鴨子,你明天來吃吧。”男人回答“哦,好嘛。”;潮濕陰暗的”家”裡,小孩兒興奮地問大人“你們家怎麼那麼多塊表啊?”;洗髮店女老闆聽著男主人公說起“他朋友的老婆”,輕輕抹淚,說“把你的手給我”;蕩麥小女生在船上背導遊詞,想不起來,突然畫面外有人背起了下一句,她猛然地回頭;年邁的老大擦著車窗,畫面上出現了一群遠處放學的孩子,他說“我每天都接他們上學,放學,我和他們有感情”;男主人公拿著望遠鏡望著窗外田埂上的小孩兒,小孩兒突然定住望向鏡頭的方向,男主人公想強忍住劇烈的情感,嘴唇抖動著。它們本身無味,需要觀眾的動情才能咂摸出甜味。
導演沒有什麼透明的語言,只是提供一個個看似散落的場景,供有敏感這一特異功能的人們在這個迷宮裡自娛自樂,通過這樣新鮮陌生但又潮濕陰鬱的環境,來解構有關自己的生活的經驗。
這個著名的四十多分鐘的長鏡頭,有著和《鳥人》的舞臺劇一樣的體驗。蕩麥女孩,摩托車男孩,男主人公,洗頭店女老闆,四個角色輪番上演,舞臺是河的這邊,後臺是河的那邊。觀眾是追時間的龍套。
開場遲到五分鐘,我感覺我好像錯過了半個小時的精彩!影片100多分鐘,長篇的時間卻更像是短片,希望還能更長點,不願意在這個夢境之城醒來…
回顧影片,火車、時鐘、靈氣的挖掘機,在屋頂天臺上陳升講的故事…在盤旋山路的沿路美景,鄉村小道淳樸的小屋,還有久久回蕩在耳邊的《小茉莉》……那是多麼奇妙的感覺!
最特別之處是陳升坐上火車的最後一刻,迎面而來的車廂浮現了時間輪回的畫面,轉啊轉,心裡默默為這個詩意般美景感慨,為何能把時間表現得如此巧妙,一趟列車就能觸摸到過往……
最後,我好像慢慢知道了什麼才是真正的電影……
「當我的光曝在你身上,重逢就是一間暗室。」
有沒有過這樣的一種感受,夢醒睜眼,側身細看,夢裡的信物仍在身邊,提示著夢中那些戀戀不捨的質感。多想閉上眼,握緊信物,就能穿回夢境的隧道,繼續未了的故事。
電影《Kaili Blues》就構築了這樣的一種路徑,西南山水的氤氳濕潤凝結成鐘錶盤上的數字,過去的遺憾、當下的際遇、未來的憧憬串聯成圓周運動的錶針,聽任電影中詩歌與影像的調撥,時空與情感,不可逆者皆可逆。
7月,雨季,我就看過這樣一部電影,電影的導演說,他的電影很像一場雨,希望我們不要帶傘。只不過,下雨的那一天,我卻聽任了他的天氣預報,如果再有機會,我願意在他的雨中,再沉溺一次。
(整理 編輯:飛了)
《路邊野餐》7月15日全國公映,先領略一下終極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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