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身边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想结婚了？

丁瑜社会学吧

「海王」「渣男渣女」「母胎solo」……不断涌现的网络热词，反映着这一代人的情感困境。

学界对此有很多讨论。

近一年到半年，带有下列类似字眼的研究，大量出现：“畸变、症因与矫治”“女性择偶标准比男性高”“玛丽苏导致女性眼高手低”“青年女性功利化”“自尊越低越容易被乙女游戏”等等。

这类研究，把年轻人的婚恋现状，看作是只需要纠偏的问题，从而也就回避了当事人真正的困境：

这一代95后00后，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恋爱和婚姻对他们来说，还是必需的吗？
新兴网络形态如AI恋人等，又会对他们的婚恋状况，造成哪些冲击？

这是我们想知道的问题。于是，我们在4月1号，发布了一个90后、00后未婚青年婚恋观的调查问卷，收到了21749份回复。

这21749位中国年轻人，来自各个地方，包括海外，共计35个地区。
他们的出生年代，集中在00后和95后，也就是我们说的泛Z世代。
其中，73%是女性；20%是性少数人群。

以下，便是他们的答案。

▍恋爱、婚姻、生育：我更想为自己而活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还需要爱。

即使人们在网上喊着「恋爱脑滚出拆那（China)」「建议医保纳入恋爱脑切除手术」，但在问卷中，只有9%的人明确表示，不想谈恋爱。

事实上，在网络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可能更渴望亲密关系：传统社区性的联系减弱，原子化的个体自称为「社畜」，吸猫撸狗的兴起，更从侧面见证了他们的孤独感。

那么，他们又如何看待婚姻？

问卷显示，大概每3个人中，只有1个人，明确表示愿意结婚。

如果我们把恋爱与婚姻的态度，做对比，会发现这样一个有趣的结果：显然，对待婚姻，大家要「佛系」得多。

在传统观念中，我们跟这个人恋爱，是为了跟ta结婚生子、组建家庭。爱作为一种情感需求，与婚姻作为一种经济功能，绑定在一起。

而在今天，这种绑定，是否还成立？

当下的年轻人，会因为什么，而渴望恋情；又因为什么，而抗拒婚姻？以及……他们还想生育吗？

在我们的问卷中，有2549位「被动母胎单身人群」。其中，每10个人中，就有8个人，想要摆脱单身状态。

为什么？

两个最高票的答案是：「感觉孤单」、「好奇心驱使」，分别占比54%、40%。

而在「其他」这一选项中，「体验」这一关键词，也被频繁提起。

而「到结婚的年龄了」，占比只有11.97%。

可见，当下年轻人，对待恋爱的态度，已经不再是传统观念中「婚姻的前奏」。爱情与婚姻的绑定，或许正在被消解。

恋爱，更多成为一种人生体验本身，服务于丰富自我的需求。

这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有80%的人认为，自己难以脱单是因为「圈子小」，但他们为脱单所做的努力，仍然集中于「完善自我」，而远非「拓宽圈子」。

毕竟，「更好的我才更值得被爱」「投资自己永不吃亏」。相比于婚姻，他们的确更渴望体验恋情；但就恋爱本身而言，其在人生重要性中的排位，显然已让位于自我发展。

这可能是因为，当下的舆论环境，给予了年轻人独立生活的空间，也给他们提供了替代性的情感选择。由此，恋爱的正当性并未失去，但更多的是作为自我发展以外的情感充实的途径，而不再具有必需性。

那么，婚姻呢？

当被问及为何不想结婚时，有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社会事件的影响」。其中，女性的比例，高于男性，而这也与现实情境相符。

所以，如果想要提高生育率，仅从放宽生育政策入手，似乎并不会激发年轻一代的生育热情，如何保护婚内女性的安全，可能才是未来之重。

还有一半的人，不想结婚是因为不想生育。

那么，如果不结婚呢？

当婚姻与生育解绑，不婚生育的选项出现，原本因为不想生育而选择不结婚的女性，有20%，转而选择愿意生育。

可见，因不愿生育而不进入婚姻的女性并非完全抵触生育本身，她们真正担忧的，似乎是婚姻所带来的家庭矛盾，给生育这件事造成的风险。如果生育能够跟婚姻剥离的话，年轻一代可能也能展示出不低的热情。

所以，对当下的年轻人来说，生育和恋爱，都没有丧失正当性，但结婚的正当性却在经历动摇。

恋爱、婚姻、生育，这在传统实践中自然衔接的人生步骤，其顺延性，正在被打破。这一代的年轻人，正在按照服务于自身发展的需求，对这三个选项，独立赋予不同程度的合理性。

图源日剧《四重奏》

▍虚拟恋人，会是这届年轻人的理想归宿吗？

毫无疑问，年轻人还想要爱。

但爱，没那么简单。

现实的压力与人际相处的复杂性，使得人们在爱中不断受挫，由此，催生出一种替代性的情感选择：虚拟恋爱。

淘宝树洞、恋与制作人、AI恋人，便是虚恋的典型代表。

我们在问卷中，同样考察了这一代年轻人的「虚恋状况」。结果显示，有18%的人，曾经接触过虚拟恋人类游戏。而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是「想起来就玩一下」。

而除了虚拟恋人游戏之外，范围更广的各类虚拟情感服务，其接受度，9%。

但对于性少数群体来说，他们或许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寻觅合适的伴侣更困难，也或许是对关系的认知更开放的原因，相比于异性恋，他们呈现出了对虚拟情感服务更大的接受度。

虚拟恋爱，有哪些好处？

大多数人，选择的是不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可以随时随地地陪伴，完美地契合自己的恋爱想象。而这些，也正是现实恋爱所无法实现的。

但还有很多人，无法接受虚恋，因为纯聊浪费时间、太虚幻摸不到，以及人设套路化。

对于虚恋，年轻一代呈现了矛盾又纠结的态度。

不少人认为，虚拟感情的服务走向了套路化的商业模式，缺少一些真实感。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虚恋不需要全身心投入，而这极具吸引力，它体现了年轻人在亲密关系中对拥有自我空间的需求。他们更多将恋爱作为一种体验，将亲密关系和责任的束缚解绑。

能够随时随地提供陪伴，也是一个非常大的优势，它能够填充当代年轻人被社交媒体、娱乐消费、现实事务切割之后的，余下的碎片化时间。即使在这些短暂的「孤独碎片」中，人们也可以免于匮乏。

图源“恋与制作人”

而虚恋，本质上最吸引人的一点是，它一定程度上借助现代技术的手段，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理想世界的可能——你想要霸道总裁就是霸道总裁，你想要阳光少年就是阳光少年，你想要病娇男友就是病娇男友，你不再需要与现实辛苦磨合，你想要的完美，都会发生。

这，是否是现代年轻人，满足自我需求的最好方式？

▍ 爱，是人永恒的主题

当下的年轻一代，不再把自我嵌入一条恋爱——结婚——生育的流水线；相反的是，他们把婚恋与生育，看作是服务于自我的工具，并独立地从中选取某些环节，嵌入自己的人生体验中。

而虚拟恋爱产业的发展，或许，也正是对这一需求的回应：

我爱的，也许只是一个能满足我的对象。

END

丁瑜老师正在创作《虚拟恋人》一书，
本文数据来自于这部作品的写作过程，
新书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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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丁瑜，香港大学社会工作与社会行政系博士，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中山大学MSW教育中心副主任。研究兴趣及专长为性别研究、妇女社会工作、医学人文与医务社会工作，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论文20余篇。著有《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