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媒介融合”的新时代,上述这些关键词——“新媒体”/“旧媒体”、“移动的私人化”/“私人的移动化”——对于我们理解什么是“电视”,进而理解什么是“电视剧”,有什么帮助吗?特别是,在各大网络争相制作电视剧、“网剧”开始呈井喷之势的今天,上述诸多关于“技术文化”的理论思考,能够为我们打开怎样的阐释空间呢?
《万万没想到》第一季首播于2013年8月
作为“广播”系统之代表的电视,其在节目(包括电视剧)的制作和播出方面,都表现出鲜明的“集中制”,即电视台以“专业”名义负责组织“内容生产”,然后以广泛覆盖、基本相同的渠道进行节目的“广(泛)播(出)”,而传统观众所要做的,就是按照节目表所规定的时间,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等待观看心仪的节目——在很大程度上,传统观众能做的,也就大致如此了。网络平台的情况却更为复杂,一方面,诸如《匆匆那年》、《花千骨》、《盗墓笔记》等网剧,无论在制作还是在播出方面,实际都与电视平台的情况相差不多;但另有一类网剧,在充分利用了网络播放平台“超媒体”性质的基础上,体现出如今最为流行的“用户生产内容”(UGC)的特征,即网络平台将“内容生产”的任务“下放”给“业余”用户,或说,用户日常媒介使用过程之中所“贡献”出来的奇思妙想,被网络平台“商业开发”,遂成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卖点”——著名的例子,就是《万万没想到》的主演白客和小爱:2010年,临近毕业的大学生白客和小爱等人,决定为当时非常流行的日本动漫《日和》加上中文配音,其后,《日和》中文版风行网络,并直接促成了号称“中国日和”的《万万没想到》在2013年的诞生。可以说,白客、小爱等人作为“业余”用户的这段经历,实际上已经为网络平台生产了大量“内容”。而被称为网络“神剧”的《万万没想到》,其在播出过程中,即通过微博平台与粉丝实时互动,并根据粉丝的评价和意见来对剧集内容作出快速调整——可以说,在以《万万没想到》为代表的这一类网剧中,传统电视的“即时性”追求得到了延续(借助电视看世界,并因此沉浸在网剧所呈现的世界之中),但其“超媒体性”所给出的“参与式生产”的“互动”可能,则又构成了此类网剧别开生面的地方。不仅如此,以手机为代表的“新媒体”,也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如今所谓“粉丝经济”的蓬勃发展:一方面,作为新一代网络平台的Web2.0,“互动性”与“参与性”乃是其最为重要的特征;另一方面,新型“参与”式工具(从最初的评论到如今的弹幕)的不断涌现,又使得网络对于观众“信息”的捕捉变得更为彻底——观众在观剧过程中的评论、转发、下载等等,无不为网站和节目制作商提供了宝贵的“数据”,它们将这些“数据”归纳、整理,由此成功地“将受众卖给广告商”。
然而,构成了《万万没想到》和《屌丝男士》之核心的“段子”,却不仅仅只是“内容”——毋宁说,它更构成了此类网剧在“形式”方面的重要特征:在中国的“网络社会”到来的前后,社会的整个生产方式也相应地进入从“福特制”向“灵活积累”的转变,由此,“灵活劳动”成为当下都市社会中最为常见的工作方式,这也就意味着,传统的上班与下班、工作与休息、劳动与休闲、生产与消费之间的界限,正变得日益模糊;与之相应,是都市交通系统的大发展(公交、地铁每天运营繁忙)和商业交往空间的大兴盛(酒吧、咖啡屋遍地都是)。而此类“灵活”语境,又一再凸显了智能手机这一便于携带,同时可随时联网的“小型技术”的重要性。这一切力量的合力,便造成了如今人们习以为常的时间的片段化、碎片化:劳动时间与休闲时间互相交错、上班节奏与下班节奏无缝衔接。也因此,如何充分“开发”、“利用”此类碎片化时间并“抓住”观众,便成为网剧需要考虑的问题之一。纵观2014年播放量最高的几部网剧——《屌丝男士3》(9.6亿次)、《万万没想到》(7.43亿次)、《废柴兄弟》(3.59亿次),其时长分别为15分钟、5——6分钟和20分钟,这与一般电视剧45分钟的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另一方面,根据某项调查,有将近一半的观众是通过手机观看《万万没想到》的。因此,时间短、移动观看,构成了《万万没想到》之类网剧的收视特征,而这显然与前述“网络社会”的时间特征彼此呼应:对于在工作与休闲之间随时切换的年轻人来说,此类网剧因其短小而无需花太多时间观看(挤公交、倒地铁的时间足矣)、基本由“段子”组成而无需担心记不住情节(看一段停一停,情况允许换个地方再看)——可以说,“形式”上的此类便利,也是此类网剧得以走红的重要因素。
《屌丝男士》第一季首播于2012年10月
上述关于广告的观察提醒我们,网剧当然首先还是商品、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也因此,仅有网剧走红,这还是不够的。“媒介融合”时代的“娱乐经济”,并不满足于某部网剧的盈利,它更试图谋求某种横向、纵向的链式发展:2013年11月,《万万没想到》推出同名神曲;9月,推出同名小说;2015年2月,推出贺岁微电影;4月,推出手游。2015年6月,《屌丝男士》发布同名手游;7月,“屌丝男士大电影”《煎饼侠》上映。2015年1月,《废柴兄弟》推出同名手游;相关人士表示,在《废柴兄弟》进行到第三、四季的时候,要将其推向大荧幕。从这几部网剧的一系列动作之中,我们能看出某些大的趋势:一方面,自1980年代以来,全球“文化工业”的一大走向,就是各类并购的加速发展以及由此而来的业界“大鳄”的形成(比如著名的默多克及其“新闻集团”),以一面争取受众份额的最大化、建立尽可能完备的文化资源库,一面掌握区分日益细致的“小众”市场、有针对性地提供“定制”产品。而新媒体技术的发展,无疑为“文化工业”的此等野心提供了充分的技术支持:根据博尔特和格鲁辛的说法,所谓媒介的历史,就是“新媒体”赋予“旧媒体”以新用的历史,而“娱乐工业将赋予旧媒体以新用,界定为把熟悉的内容注入另一种媒介形式之中;系列漫书被赋予新用,成为真人电影、电视卡通、电脑游戏以及活动玩具系列。这样做的目的,并非取代公司可能拥有版权的旧有形式,而是将内容散布到尽可能广泛的市场。在致敬式的补正过程中,这些形式中的每一种都从其他产品中获得其部分意义,同时又心照不宣地声称能够给出其他形式无法给予的体验。这些产品一起造成了某种超媒体环境,在其中,被赋予了新用的内容同时向所有感官敞开,成为某种嘲弄性的总体艺术作品。将《蝙蝠侠》这样的系列电影大片赋予新用,就是要让孩子们穿着蝙蝠侠的斗篷、吃着印有蝙蝠侠促销包装的快餐,一边玩着蝙蝠侠玩具,一边看着蝙蝠侠视频。其目的就是实际地吸引孩子的所有感官。”[6]如果说1980年代以来全球的所谓“后现代转向”,是在向“景观社会”过渡,那么很显然,利用新媒体来营造出无所不在的媒介“景观”,在尽力捕获目标受众各种“感官”的过程中谋求利益最大化,无疑乃是网剧背后基本的经济逻辑。
《废柴兄弟》第一季首播于2014年3月
[1] 徐佳、秦逸菲:《互联网时代的电商剧》,http://www.yicai.com/news/2015/03/4585646.html.
[2] Jay David Bolter and Richard Grusin, Remediation: Understanding New Media, Cambridge: MIT Press, 2000.
[3] Raymond Wiliams, Television: Technology and Cultural For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0, pp. 19-20.
[4] Matt Hills, ‘Participatory Culture: Mobility, interactivity and identity’, in Glen Creeber and Royston Martin eds., Digital Culture: Understanding New Media, Maidenhead: Open University Press, 2009.
[5] Martin Lister, Jon Dovey, Seth Giddings and Kieran Kelly, New Media: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Second Edi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9, p. 169.
[6] Jay David Bolter and Richard Grusin, Remediation: Understanding New Media, Cambridge: MIT Press, 2000, p. 68.
[7] Raymond Wiliams, Television: Technology and Cultural For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0, p. 86.
[8] 本文初稿曾于2015年12月在华南师范大学“微文化研究中心”举办的“微文化与大转折:崛起中国的文化研究”会议上宣读,并有幸得到北京大学戴锦华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倪文尖教授以及中山大学郭冰茹教授等师友的点评,本文定稿即吸收了诸位师友的意见,特此说明,并向前述诸位师友致谢!
本文原载于2016年第6期《艺术评论》,作者授权海螺社区发表,未经许可,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