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锈带”城市:修辞、空间与主体
在关于中国东北工业城市的社会和文化表述中,“锈带”是一个蕴涵全球性视野和普遍主义历史命题的关键词。2007年,美国华裔社会学家李静君出版了被佩里·安德森誉为“汤普森《英国工人阶级形成》之后的无匹力作”的《违法:中国锈带和阳光地带的工人抗争》(Against the Law: Labor Protests in China's Rustbelt and Sunbelt),“锈带”和“阳光地带”分别指称负载社会主义历史遗产的东北老工业基地和市场化时代形成的珠江三角洲工业区。在同一篇评论文章中,佩里•安德森将王兵的纪录片《铁西区》(2003)称为李静君的社会学著作的“贴切配搭”:当王兵在沈阳拍摄中国工人阶级的废墟影像时,“李静君正在同一座城市进行她的调查研究”。[1]同样并非偶然巧合的是二者共同的空间修辞。作为只在海外正式放映和发行的中国纪录片,《铁西区》三部曲的第一部《工厂》被翻译为在欧美接受视野中具有特定历史地理意味的《锈》(英文Rust或法文Rouille),以西方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过渡中出现的“锈带”为参照,中国传统工业空间的衰落被再现为普遍性的世界历史过程的一部分,世纪之交的铁西区看起来“不过是七八十年代美国中西部传统工业锈带区和德国传统工业鲁尔区衰落的重演,是共同的历史理性在不同的时间、空间的展开”。[2]王兵拍摄《铁西区》十多年后,在东北老工业基地经历新一轮经济衰退的背景下,“锈带”修辞更为频繁地出现在国内媒体的叙事中。但与当年《铁西区》的表述相比,最近一轮的“锈带”叙事已无法直观地书写城市地理:在沈阳这样典型的“锈带”城市,这一关键词所指涉的空间——凋敝残破的旧工厂几乎已从市区完全消失。以大规模的地产开发为媒介,国有资本在偏远的市郊建立起崭新的工业园区,老城区的工厂废墟则整体蜕变为依托于各种楼盘项目的都市消费景观。
“锈带”风格的时尚酒吧,沈阳市铁西区沈阳重型机器厂旧址,2014年7月摄
具体可感的“锈带”空间的消失给既有模式的东北城市叙事带来了挑战。一方面,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产生影响的东北老工业基地题材电影(如2011年的《钢的琴》、2014年的《白日焰火》等)再现的仍是上世纪90年代或2000年前后的东北,导演为了塑造彼时的“典型环境”,在东北各城市努力寻找传统工业时代的遗存,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具有“现实感”的艺术家几乎无法从当下东北的后工业城市空间获得灵感。另一方面,关于目前经济衰退背景下的东北城市问题的表述,仍主要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叙事框架内进行,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东北人再次被描述为“最依赖体制的动物”,在对“计划经济体制”的批判中,国有工业企业再次首当其冲。然而,在传统单位制被市场化瓦解之后,为城市主流人群提供就业和保障的那个特定意义的国营工厂便不复存在了,在东北主要城市(除个别单纯资源型城市外),大多数居民的经济来源和生活保障都早已和作为市场利益主体的国企失去了直接关联。在此情形下,传媒中流行的东北城市形象——“国企型城市”基本成了话语流沙上的蜃景。这一蜃景的核心是再生产怠惰生命的福利幻象。一篇在新媒体上流传颇广的文章这样写道:
国企型城市的一大特点是福利特好,药店特多。原因无它,几乎全民医保的制度使得“买药、刷卡、套现金”的风气十分浓厚,以至成了一项特色产业。这样的经济环境还有什么出路呢?[3]
铁西区的家乐福,沈阳小型拖拉机厂旧址,2016年8月摄
毫无疑问,当前东北城市的医保与国企福利风马牛不相及,用“国企型城市”的理念来覆盖“药店特多”的具体现实,恰好遮蔽了早已离开工业生产体制的那些工人的新生命形式生产,即老/穷人(既是“老人”又是“穷人”的庞大城市人群)的再生产。东北是当前中国人口老龄化最突出的地区,在传统工业大省辽宁,经济数据骤然下跌前的2013年,规模以上工业职工总人数400.62万人,其中,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只有113.56万人,而全省60岁以上老年人的数量却已达到810.9万人,仅省会沈阳就有142.7万人。[4]辽宁省的国企工人数量甚至不及沈阳市的老龄人口数量,这意味着,尽管改制后的国有资本生产空间仍然再生产工人,却不再生产作为城市社会主体的传统工人阶级,而当下城市老年人的主要来源却正是当年这个阶级的主力人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值壮年的公有制企业工人,在他们的生产空间成为“锈带”时,他们大多成了下岗工人,在“锈带”空间消失后,下岗工人成了老/穷人——消费社会里的老人兼穷人。在作为区域经济中心的沈阳,企业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在2014年人均每月仅1972元;[5]与此同时,收入低于社会平均退休金的60岁以上的老人每月能从医保获得的医药费(规定病种和住院除外)普遍只有100元左右,[6]远不足以应对各种常见的慢性老年病。低工资、微薄的医保个人账户资金和日益增长的生命维护成本,使许多老年人不仅倾向于在价格比医院相对便宜的医保指定药店买药,而且愿意参与根本不能刷医保卡的非医药机构的药品打折促销。正是作为这种老/穷人的生命形式生产的要素(而非所谓“国企型城市”的象征),药店在工业废墟消失之后继续显影着中国“锈带”——传统工业中心的历史废墟的在场。
二、微时代的“锈带”城
在沈阳,一类特殊的药店格外凸显出当下“锈带”的时代特征。2015年盛夏,几乎每个白天都能看到一群头发斑白的老人在沈阳日报报业集团大楼前排队等候,他们刚刚在该集团下属的《沈阳晚报》的广告部买了三七等养护心脑血管的中药,正等着打磨成粉。把老人们吸引到这里的是这家报纸上刊登的广告——《沈阳晚报》自己的卖药广告。由于新媒体冲击和同行业激烈竞争等原因,进入新世纪以来,《沈阳晚报》不断面临经营困境,以致频繁调整机构、机制和人事及工资制度,探索各种增加收入的可能。[7]但卖中药却并非一家面对严峻市场形势的纸媒偶然采取的特殊创收方式。在《沈阳晚报》广告部的隔壁,沈报集团的主报《沈阳日报》的广告部也在销售三七,并且标明这是“沈阳日报沈阳购、华商晨报、辽宁广播电视台96.9FM乡村广播三大媒体联合推出,统一定价”。而辽沈地区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报《华商晨报》不仅专门推出了“晨报三七节”促销活动,更将自己的读者服务中心变成了养生精品馆。从晚报三七到日报三七、晨报三七,乃至广电三七,沈阳的传统主流媒体相当普遍地针对老年人的血管做起了中药生意。在互联网新媒体以某种青年文化表象迅猛发展的所谓“微时代”,这类中药生意症候性地显影出老龄化的城市社会机体中老龄化了的信息和文化生产器官,它们必须通过直接参与老龄人口生命的再生产来维系自身的再生产。微时代与人口老龄化的时代几乎同时降临于中国社会,“锈带”城市的媒体景观是这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政治悖论的突出表征。
“晨报三七节”,2015年8月摄;
这个悖论同时体现在沈阳传统媒体回应微时代的策略的趋同性和差异性上。区别于同城其他主流纸媒的做法,辽沈地区最大的报业企业——以《辽宁日报》为主报的辽宁报业传媒集团并没有在报社开中药铺,而是常年在总部一楼大厅进行房地产项目的宣传展示,从2010年至2015年,该传媒集团已在沈阳投资开发了四个楼盘项目。另一方面,无论卖中药还是卖房子的报企都在致力建设新媒体平台或发展新媒体产业。如果说,报社开中药铺,表征着老龄化城市的老龄化媒体,那么,报业资本在打造全媒体的同时投资房地产,则是微时代的题中之义。
在互联网和信息技术造就的赛博空间表象下,微时代仍然延续着被大卫•哈维表述为“时空压缩”的资本主义社会地理建构的基本逻辑:资本积累和克服过度积累的征程始终需要货币、商品、信息的流动并行加速,共同扫除空间障碍——“通过时间消灭空间”。[8]微时代的来临不是媒体形态的孤立改变,而是线上与线下两方面的产业力量同时扩张并趋向整合的结果,一方面是互联网企业的崛起,一方面是交通、物流、房地产和相关基础设施建设的空前发展。城市的空间规模和人口规模增长越快,交流、交易和交换价值的增殖越趋向即时性(新媒体的活跃度越高),使这两种趋势相向而行并互为条件的,是对最积极地响应资本逻辑的主体或生命形式的生产。从这个意义上说,微时代乃是从媒体和时间/空间体验的角度来表述的资本主义生命政治的极端时代。而“锈带”城市在微时代的困境正在于,需求匮乏的主体使“时空压缩”的技术和基础设施难以有效转化为资本的增殖,弥补或改变这种匮乏又必须以更极端的方式进行城市地理的重构。
2015年秋季,辽宁报业传媒集团最新投资开发的房地产项目——集精工住宅、LOFT公寓和创意商街于一体的“024·保工印象”在沈阳铁西区保工街开盘。该项目的销售人员在向顾客推销楼盘时会首先放映小电影,再现社会主义工业时代的铁西区,仿佛“保工印象”就是要在告别这个历史空间的同时留住它的印迹。把社会主义工业遗产转变为消费时尚,是在老工业区开发以创意文化为卖点的地产项目的普遍做法,但“024•保工印象”的特殊之处在于,其原址并不是历史悠久的老工厂,而是2000年才开业的东方家园建材超市保工店。东方家园在保工街建立连锁超市,属于铁西区去工业化改造的开端,经过此后十年的改造,如火如荼的商业地产和住宅地产开发将昔日的老工业区整体重塑为沈阳最宜居的消费型城区。2013年东方家园建材超市倒闭,2015年新地产项目在其原址上开盘,无疑属于消费社会处理自己生产出来的冗余,但正像“保工印象”的营销电影一样,市场化时代的生产过剩总被再现为传统社会主义的历史遗留,“计划经济时期”永远幻影式地在场。在这个意义上,试图解释和解决目前东北经济困局的主流舆论与通向这种困局的实践分享着同一种意识形态逻辑:必须对过去进行“创造性的破坏”。城市改造中的爆破拆除是这一逻辑最直观的形式。[9]
辽宁体育馆旧址上的万象城商业综合体,2013年8月摄
最近十年间,在人口密集的繁华地段对大体量建筑实施爆破,已成为沈阳城市建设的常态,各种炫目一时的消费景观——商场、酒店、游乐宫等不断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与城市消费空间的更新相配合,沈阳的公共文体基础设施也在同一时期被持续破坏和重建。2001年,中国足球队历史上唯一一次闯入世界杯决赛阶段,国足主场沈阳五里河体育场由此成为全国球迷瞩目和纪念的“中国足球的福地”;而在此之前,作为辽宁足球队十连冠时期的后期主场,五里河体育场几乎自诞生之日起就是辽沈球迷的荣耀之地,在它建成的第二年(1990年),辽宁队便在这里夺得了作为亚洲冠军杯前身的亚俱杯冠军。然而在2007年,仅仅投入使用十八年后,这个同时凝聚地方和国家记忆的纪念性建筑便被爆破拆除,差不多同时被炸掉的还有同样位于沈阳青年大街上的另一地标建筑——建于1975年的辽宁省体育馆。而随着新的奥体中心在浑河(旧称“沈水”,“沈阳”本意即为沈水之北)南岸拔地而起,所谓“浑南奥体商圈”也在远离中心城区和老市民活动范围的区域迅速崛起,同样迅速出现的是商业地产的过剩,彼此毗邻或相距不过几百米的综合体里的数家影城常常空空荡荡,大量商铺门可罗雀或干脆闲置荒弃。但城市扩张的脚步却未就此停歇,在“奥体商圈”的南面很快又出现了规模更为庞大的“浑南新城”;为了把市民购房和消费的需求“拉”进这个遥远的区域,“新城”不仅规划兴建了新的市政府大楼,更将辽宁省图书馆、辽宁省博物馆、辽宁省科技馆等大型公共文化服务机构一股脑地搬了进来;其中,省图书馆新馆于2015年向读者开放,而它废弃的“旧馆”在1998年才举行过隆重的正式开馆仪式,当时的文宣标题“开放知识宝库,[10]迈向21世纪”,短短十几年就成了反讽。和城市地标建筑的兴替相比,普通文体空间的消失更少受到关注。在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和平区体育场,即使斜风细雨的上午,也能看到老人们在跑步或健走,这是他们当中许多人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但和平区体育场已是沈阳市内五区中仅存的仍适合老人锻炼身体的老体育场,其他四个区的老体育场,除了一座被周边的楼盘压缩成了足球场,另外三座都在房地产开发中彻底化为齑粉,替代它们的是在更偏远的地带修建的更加现代化的场馆。与此同时,在道路空旷的“新城”,“业主健步走”成了醒目的楼盘促销广告。
位于沈阳市中心的沈河区体育场旧址正在兴建“中央公园”小区,2015年8月摄
从普通的老体育场到凝聚共同体记忆的地标建筑,各种公共文体基础设施在城市消费空间的扩张和再生产中被大规模摧毁,又以升级版的形式被大规模重建。发生在沈阳的这种“创造性破坏”,相当清晰地区隔出两个常被混淆的生命政治概念:在资本这个大他者的视点下,这座老龄化的“锈带”城市充满了过剩的需要(need),响应价值增殖要求的有效需求(demand)却极其匮乏,以至于不能不通过破坏需要的满足来制造需求。[11]对于资本逻辑的生命政治而言,有需求的个人也是一种资本,即可以投资的人力资本或“将会产生收益流的一台机器”,在产生收益流的意义上,没有必要区分这台机器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唯一有意义的区分是它是否正当年,因为“这台机器,它有自己的生命期限和可用期限,它有自己的陈旧和老化”。[12]在关于东北经济和社会困境的讨论中,老龄化问题常与劳动力人口的外流联系一起,然而在沈阳,却一直有着大量的外来劳动力人口,《沈阳晚报》甚至为此专门发文回应:不同于东北三省每年净流出人口200万的总体情势,沈阳不仅在2014年新增3万常住人口,而且全部外来流动人口已达111万人,“大量因务工需求而短期来沈的外来流动人员如果找到工作机会有长期居留沈阳市的可能,因此,沈阳市外来常住人口有继续增加的趋势”。[13]但这些过剩的低端劳动力却不足以使沈阳摆脱“锈带”城市的老龄化困境,因为这一困境的关键是老/穷人取代了资本增殖所要求的人力资本。所有不能满足上述要求的人力都是“衰老”的,相反,只要能满足这种要求,上了年纪也不算“老”,以致退休年龄既可以提前,也可以延迟。在微时代——资本逻辑的生命政治的极端时代,变“老”的确切含义是最彻底地成为“穷”人:青年底层打工者可以为了多领一点薪酬而拼命加班,也可以在低端文化消费空间(往往和层级更高的空间一样消弭了虚拟和现实的界限)“娱乐至死”,老/穷人却无法这样透支身体,他们是完全没有投资价值的已经被清零的人力资本,是绝对的冗余。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老/穷人已成为最严格意义上的新穷人,尽管在当代中国学界关于“新穷人”的讨论中,这个最名副其实的主体一直处在不可见的状态。
中国学界热衷讨论的“新穷人”一词来自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著作《工作、消费、新穷人》。在鲍曼的叙述中,“新穷人”并不是指一个新出现的穷人群体,而是指“穷人”在新的社会生产机制下被重新界定:“在消费者为主导的社会里,大批量生产并不需要任何更多的大批量的劳动,因此,曾经作为‘劳动后备军’的穷人,被重新估价为‘有缺陷的消费者’。”[14]鲍曼将“新穷人”凸显为“生产者的社会”向“消费者的社会”转型的产物,这多少遮蔽了他事实上已经揭示出的资本主义生命政治,即穷人的生命形式取决于具体的资本积累对过剩人口的再生产方式。中国学界对“新穷人”的移译加重了这种凸显/遮蔽,在生产与消费、物质生产与非物质生产的二元对立中,作为“有缺陷的消费者”的“新穷人”,在中国语境指称的不是新历史条件下穷人的共同境遇,而是贫穷的下层白领这一特殊群体:
在政治和文化领域更为活跃的,是既不同于传统工人阶级,也不同于新工人群体的所谓“新穷人”:他们同样是全球化条件下的新的工业化、城市化和信息化过程的产物,但与一般农民工群体不同,他们是一个内需不足的消费社会的受害者。他们通常接受过高等教育,就职于不同行业,聚居于都市边缘,其经济能力与蓝领工人相差无几,其收入不能满足其被消费文化激发起来的消费需求。[15]
值得注意的是,在微时代的中国,区别于物质劳动者的“新穷人”首先是通过新媒体获得再现的。汪晖在《两种新穷人及其未来》一文中指出,除了更强烈的消费欲望,所谓“新穷人”作为“新兴媒体的积极参与者”,往往“显示出较之新工人群体强烈得多的政治参与意识和动员能力”,但这种意识和能力并没有与同样作为新时代穷人的新工人(在主流舆论中仍被称为“农民工”)发生直接关联,也就是说,“恰恰是在媒体高度发达的当今时代,阶级分隔现象日趋严重,在新工人群体与‘新穷人’群体之间难以产生真正的社会团结和政治互动,从而也无从通过团结或互动产生新的政治。”[16]汪晖是在重建普遍主义阶级政治的问题意识下讨论“新穷人”和新工人这两种新穷人的区隔的,而作为他的对话对象之一,西方左翼学者安东尼奥·奈格里和迈克尔·哈特则以“诸众”(multitude)这一去阶级化的穷人之名来召唤和建构普遍性的政治主体。根据他们的论述,“诸众”是在高度差异化的全球社会空间生成的普遍主体,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包容多样性的新普遍性,是因为全球资本主义生产已在整体上转变为“生命政治生产”——对主体或生命形式的生产:由于“在资本主义价值增殖的过程中非物质生产的霸权或主导地位”,生产的主要对象不再是物质客体,而是生产者自身的社会性生命形式及其要素,如“图像、信息、知识、感受、符码以及社会关系”等,它们“都超越了有形商品或者商品的物质性层面”,物质性商品虽然没有减产,却“越来越依赖和从属于非物质性因素和商品”。[17]在此前提下,所有不同领域的生产者本质上都是为生产共同的生命形式而进行劳动和协作的非物质生产者,作为共同生命形式的“诸众”同时是生产的主体和产品,正如无产阶级劳动者曾被马克思设想为资本主义为自己生产出的掘墓人,“诸众”的非物质生产现在成了蕴涵“摧毁资本”的政治潜能的“生命政治过程”。[18]按照这一论述逻辑,在对“诸众”这一普遍主体的生产中,非物质生产者与物质生产者的社会分工及与之相关的阶级差异是无足轻重的。然而,如汪晖观察到的,在微时代的中国,下层非物质生产者的生命政治生产仅仅把自己生产成了一种特殊的“新穷人”。
“诸众”理论的前提悖谬在于,将资本增殖过程中非物质生产相对于物质生产的霸权地位作为普遍生命形式生产的基础,实际上是再生产了资本的霸权结构本身,因为资本从来不在当代社会分工体系的外部,而一直是其组织者。那么,在微时代是否仍然可能发现或建构真正抵抗资本逻辑的普遍性主体?齐泽克在《赛博空间时代的列宁》一文中描述了这种可能性,他在否定了(掩盖非物质生产者与物质生产者的分工与分裂的)“符号工人”的主体之名后提出,能够反转资本逻辑的恰恰是资本不断生产出来的过剩人口:
或许正是失业者的形象代表着当今纯粹的无产阶级:失业者的坚定决心依然是工人们的坚定决心,但他们既无法实现自己的决心,也无法彻底抛弃它,于是他们被悬置于无力工作的工人们的潜能之中。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今天全都“无业”,因为职业越来越倾向于以短期合约为基础,以至于无业状态成了常态,成了零层面,临时性的工作反而成了例外。这也是对“后工业社会”的倡导者们的回应,他们传递给工人的信息是,你们的时代已经终结,你们的存在已经过时,你们惟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纯粹的人道主义同情了。在当今的资本世界中,给工人们留下的位置越来越少,在这个事实上,我们只能得出一条坚实的结论。如果今天的“后工业”社会需要越来越少的工人再生产自身(按某些人的估计,只需要工人总数的20%),那么,真正过剩的不是工人,而是资本。[19]
所谓“我们今天全都‘无业’”,是一种极而言之的逻辑推演,现实的资本灵活积累还远不足以让失业者成为后工业社会中被普遍认同的主体位置。相对于单纯的“无业”或“失业”身份,更具普遍意义、也更有可能使上述反转资本逻辑的理论命题获得现实的介入力的,是一个从生命历程的角度看同时凝聚了从业者与失业者、劳动力人口与非劳动力人口的不同身份经验的“过剩”主体,即至今尚未进入任何理论家视野的微时代穷人主体——老/穷人。
在微时代的中国(尤其是“锈带”城市),老/穷人的人生境遇正是齐泽克所描述的工人阶级在后工业社会的历史境遇:“你们的时代已经终结,你们的存在已经过时,你们惟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纯粹的人道主义同情了。”回溯这个主体的生命历程,无论作为社会主义工业时代的工人阶级,还是作为市场化和去工业化过程中的下岗工人,他们都曾备受学者、艺术家和主流舆论的关注,但当他成为微时代的老/穷人,却完全淡出了学术和舆论的视野。学界对老工人阶级的当下生命形式的忽视,联系着微时代文化研究中未经反思的青年偏好:新媒体条件下的文化和政治主体似乎天然不可能是老龄群体。
但老/穷人与新媒体的距离与其说是由于自然年龄,不如说是缘自互联网最初在中国兴起时的社会条件。20世纪90年代是传统工人群体逐渐被抛出现代化进程的时代,尤其在互联网勃兴的90年代末,国企工人下岗进行得最为惨烈,大多数下岗工人那时还远未成为老龄人口,却因为购买力的困难(在基本生活都成问题的情况下,家用电脑成了绝对的“奢侈品”)自此长期疏离于网络社会,直到他们真的变成老人。而在移动互联网媒介兴起的微时代的最近阶段,社会和技术条件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首先是社会福利和保障体系在剧烈的市场化过程后重建,继而是比电脑更便捷的低端智能手机作为廉价商品在全社会普及,以至于成为老/穷人的老工人阶级也可以分享这种技术进步的成果,所以今天使用微信的老年人比过去使用任何一种网络社交媒体的老年人都远为众多。
尽管由于老/穷人群体的边缘性和微信朋友圈的相对封闭,这一群体在新媒体中的声音仍极其微弱,但在他们成为微文化主体的非常短暂的时间里,已至少有两个他们最直接关心的生命政治议题作为普遍的社会关切在跨越不同年龄的新媒体社群中传播,一是企业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过低的问题,一是退休人员是否要为医保继续缴费的问题。当各个年龄的人群以切己的代入感就这两个问题进行转发和发言的时候,他们事实上已经表达了一种普遍性的认同:“我们都是老/穷人。”老龄化社会正在使中青年劳动者产生新的现实感,即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现在的工作是为自己或许并不短暂的老年阶段而进行的,当前为这一生命阶段提供支持的社会福利和保障制度不仅仍不完善,而且一旦遭遇经济下行的压力便显得岌岌可危。一个显而易见的矛盾是,福利制度的危机不是在物质匮乏的条件下发生的,而是伴随着高度的商品丰裕和生产过剩。因此,在对老/穷人的普遍认同中,被认同的主体位置已从资本视点下的绝对过剩,转而成为发现和质疑资本逻辑的内在矛盾的焦点。
与此同时,就老/穷人群体本身的朋友圈来说,对稳定而广泛的需要保障的诉求,突出地体现在两类文章的高转发率上,一类是缅怀毛泽东时代的文章,一类是关于养生保健的文章。毛泽东时代和养生,这两个话题的奇异并置,表明了老/穷人的历史怀旧所蕴涵的现实诉求:与其说他们真想回到普遍保障与普遍匮乏相伴随的计划经济时代,毋宁说他们是在重申80年代改革的社会主义初衷,即解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构成这一初衷的两个核心关切“社会生产”和“人民需要”,在后来市场化的实际过程中,被它们的异化形式“资本增殖”和“消费者需求”替代了。老/穷人缅怀前改革年代的历史,其实是为改革正本清源。
综上所论,无论作为抵抗资本逻辑的主体位置,还是携带社会主义经验的生命主体,老/穷人都使中国“锈带”不再是主流“锈带”叙事可以容纳和解释的。沈阳以及东北老工业基地曾是新自由主义市场化叙事中的问题个案,也曾是从西方后工业社会经验出发的区域比较研究中的落后对象,而从微时代的老/穷人的角度看,它们更有理由成为一种新方法——显影资本逻辑的生命政治的薄弱地带,并由此探究社会主义生命形式生产的可能性的方法。
注释
[1]Anderson, “Sinomania”, London Book Reviews, 28 January 2010.
[2]吕新雨:《<铁西区>:历史与阶级意识》,《读书》2004年第1期。
[3]陈兴杰:《放东北一条生路!》,http://finance.ifeng.com/a/20150417/13641398_0.shtml.
[4]辽宁省统计局:《辽宁统计年鉴2014》,http://www.ln.stats.gov.cn/tjsj/sjcx/ndsj/otherpages/2014/indexch.htm
[5]阳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沈阳调查队:《2014年沈阳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http://www.sysinet.gov.cn/news.aspx?id=10524.
[6]参见樊华:《沈阳市退休人员医保个人账户上调》,《沈阳日报》2014年1月14日。
[7]参见梁利人主编:《沈阳新闻史纲》,沈阳出版社,2014年,第218-237页。
[8]哈维:《后现代的状况》,阎嘉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300-301页。
[9]“创造性破坏”最初被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用来描述资本主义不断破坏旧有经济结构以创造新结构的过程;作为地理学家的大卫·哈维在使用这个说法时着重强调资本主义发展对地理景观的改变;2016年初,面对房地产高库存,任志强引用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来论证自己的“炸楼说”,在他对这一命题的运用中同时包含了前面两种含义。但任志强似乎并未的看到的是,以爆破拆除为直观形式的“创造性破坏”在沈阳一直持续进行着。
[10]辽宁省图书馆馆长办公室:《开放知识宝库 迈向21世纪——辽宁省图书馆新馆正式开馆记实》,《图书馆学刊》1998年第5期。
[11]鲍德里亚将资本主义体系描述为“作为一种生产力体系的需要体系和消费体系”,以此来质疑马克思对为需要而生产和为交换价值增殖而生产所做的区分,这实际上是混淆了马克思的“需要”概念和西方主流经济学的“需求”概念。而在拉康的论述中,需求乃是作为大他者的符号秩序的要求,符号化使主体的需要转化为需求。
[12]福柯:《生命政治的诞生》,莫伟民、赵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98-201页。
[13]白昕:《沈阳人口未现负增长,半数“新人”来自省内》,《沈阳晚报》2015年7月17日。
[14]齐格蒙特•鲍曼:《工作、消费、新穷人》,仇子明、李兰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第30页。
[15]汪晖:《两种新穷人及其未来——阶级政治的衰落、再形成与新穷人的尊严政治》,《开放时代》2014年第6期,第53页。
[16]汪晖:《两种新穷人及其未来——阶级政治的衰落、再形成与新穷人的尊严政治》,《开放时代》2014年第6期,第54-56页。
[17]迈克尔•哈特、安东尼奥•奈格里:《大同世界》,王行坤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05页。
[18]迈克尔•哈特、安东尼奥•奈格里:《大同世界》,王行坤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09页。
[19]齐泽克:《赛博空间时代的列宁》,《实在界的面庞——齐泽克自选集》,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第308页。
注:本文图片均由刘岩老师拍摄,原载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16年05期,感谢作者授权海螺发表,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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