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假设,你就是造字时代的人,名字叫cāng jié。平时说话的时候,你早已习惯用gǔ表示过去,用jīn表示现在。(用汉语拼音只是表示语音中“词”的便宜之法,并不代表当时的实际读音。)如果要为这两个词各造一个字,你会怎么做?把“过去”和“现在”画出来吗?这恐怕很难。那么,我们的古人是怎么做的呢?
先看“古”字,上“十”下“口”。按照以往的理解,多把它看作数字“十”和嘴巴“口”的组合,表示前代的故事以“众口”相传。比如东汉许慎所作的《说文解字》说:“古,故也。从十、口。识前言者也。”所谓“从某某”,就是指以某某表意。从出土古文字资料看,“古”字下部确实是“口”,但上部原本并不是“十”,而是一个特别的构件——一竖画穿过一个方框或墨团,大约春秋战国以后才简化成一横一竖。
研究者发现,古文字有一种特殊的构形方式,在一种物体下加“口”形,来表示此物的某种特征。比如:在“弓”下加“口”,表示弓的特征——“强”;在“戈头”下加“口”,表示青铜戈的特征——“吉”(“吉”的本义是坚硬,“吉金”即坚硬的铜,“吉利”本指坚硬而锋利);在“黍”下加“口”,表示黍子(黄黏米)的特征——“香”;在“京”(象高台)下加“口”表示京的特征——“高”;在“壴zhù”(象鼓形)下加“口”,表示鼓乐的特征——“喜”。
分别为“强”“吉”“香”“高”“喜”。
由此可见,在象盾牌的一竖画穿过一个方框或墨团的构件下加“口”组成“古”字,原本很可能表示盾牌的某种特征。结合“古”的读音看,“古”字应该是为坚固的“固”所造的,它的本义就表示盾的特征——坚固。那么,原本表示坚固的“古”字,和它一般用来表示的词——古代的gǔ——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古人并没有用表意的方式为gǔ造字,大概因为太难画了,就直接借用了和gǔ同音的“古”字来表示。而当“古”普遍被用为古代的gǔ之后,人们又造了一个形声字“固”来表示“古”的本义,以填补“古”被久借不还而留下的空档。
也就是说,在“造字”层面,“古”是表意的,它的构件都是有意义的符号。而在实际“用字”的层面,从很早开始,“古”就被借来表示古代的gǔ。在绝大多数时候,“古”可能只是表音的(“古”和“固”的词义或许也有关,这里暂不讨论)。
不过,对于绝大部分汉字使用者而言,“古”字表音还是表意其实并不重要。最晚从东周时代开始,人们就已经把它当作上“十”下“口”的构件组合,对于一般学字或日常用字的人而言,“古”既不表音,也不表意,只是一个毫无理据的、让人强制记忆的符号(可称为“记号”)而已。关于“古”字的三个层面,我们可以用一个表格来概括:
关于“古”字的三个层面。
由此可见,同一个汉字,从最初的“造字”、实际的“用字”和后世一般的识写(或许可以叫“识字”)三个层面看,它的性质可能都会有所不同。
由此可见,“今”字原本是由“倒口”和一短横组成的,也就是“倒曰”。“倒曰”很可能表示与“曰”相对的某种情形。结合读音看,“今”应该是为“吟(jìn)”所造的字。
“吟(jìn)”字本表示闭口不言,是“噤”的异体。“噤”字因为保留在成语“噤若寒蝉”中而为当代人所熟悉。其中的“口”“禁”都表意(“禁”还表音),合起来,就是闭口不言的意思。在古书中,“吟”字除了表示吟诵、呻吟的吟(yín),也保留了和“噤”相同的用法。
比如《史记·淮阴侯列传》有“虽有舜禹之智,吟(jìn)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外还有写作“唫”的,比如《墨子·亲士》有“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远臣则唫(jìn)”。可见“吟”“噤”“唫”都是为表示闭口不言的jìn所造的形声字。
和“古”的情况类似,大概也是因为太难画了,古人并没有用表意的方式为表示现在的jīn造字,而是借用了和jīn同音的“今”字来表示。而当“今”普遍被用为今天的jīn之后,人们又造了“吟”“噤”“唫”等形声字来表示“今”的本义,以填补“今”被久借不还而留下的空档。
于是,对于“今”,我们也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分析:在“造字”层面,“今”是表意的,用“倒曰”表示闭口不言;在“用字”层面,从商代文字开始,“今”就普遍被借来表示今天的jīn,这时,“今”其实是表音的。当然,对于绝大部分汉字使用者而言,“今”也只是一个由“人丶乛”构成的,无理据的记号而已。
“今”字的三个层面,也可以用一个表格来概括:
“今”字的三个层面。
其实,不论古人、今人,至少是秦汉以来使用隶楷文字的人,在学汉字、用汉字的时候,大多并不真正了解(也不太需要了解)它的构形理据,基本都是强行记忆其字形、笔画。所以,哪怕将“古”“今”二字的用法对调,用“古”这个字形表示jīn(现在)、“今”这个字形表示gǔ(过去),只要约定俗成,人人遵守,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通过分析“古”“今”及相关诸字,我们可以发现,在汉字中,各个单字记录汉语的方式本就有所不同;同一个单字,在不同时代、不同使用方式或认知程度下,跟汉语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总体而言,汉字原本是综合运用表意、表音等方式来记录语言的文字体系。而在实际使用中,多数汉字已成为强制规定的记号。因此,汉字可以称为“意音文字”,或“意音-记号文字”,而绝非单纯的“表意文字”。
尤可注意的是,当汉字体系形成时,“借字表音”就必不可少,甚至比较普遍了。哪怕追溯到商代甲骨文,汉字也绝无可能是单纯的“表意文字”,甚至“象形文字”。因为,只有大量使用表音等方式,解决了各种“画不出来”的问题,一种文字才可能真正地记录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