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攻击TikTok，何以为争？谁之命运？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王英良

近期，美国《华盛顿邮报》曝光了Meta（由Facebook在2021年10月更名而来）以非法手段应对与TikTok的竞争，引发业界震惊。自2019年开始，TikTok成为深受美国年轻人青睐的短视频平台，市场份额实现了海量增长，但很快就吸引了竞争对手Facebook和美国政府的注意，成为无端打压的目标。

所有对TikTok的压制都是以相对秘密的方式展开的。《华盛顿邮报》指出，Meta雇佣的执行方为“Targeted Victory.”该咨询公司运用多种手段对TikTok进行打压，包括在美国各地主要新闻媒体发表专栏文章以及冒充读者来信，宣传源于Facebook但真实性存疑的文章，并试图吸引政治记者和地方政客帮助打压其最大的竞争对手。文章举例称，2022年2月，“Targeted Victory.”公司的一名董事在邮件中写道，需要“向外界传达这样的信息，即虽然Meta是当下（公众）的出气筒，但TikTok才是真正的威胁，尤其是，这款产品属于中国，但在年轻人内容市场方面排名第一。”还有邮件显示，该咨询公司敦促合作伙伴推动地方媒体，将TikTok与危险的青少年热门趋势捆绑在一起，以证明该应用有害。曾有员工写道：“如果能以‘从舞蹈到危险：TikTok如何成为对孩子最有害的社交媒体’为题讲述故事，就再完美不过了。”该公司还曾散布谣言，诱导媒体报道“TikTok上的扇老师耳光挑战”，但后来证明，TikTok并无此类挑战，谎言起于Facebook。

《华盛顿邮报》获取的内部邮件还显示，这家咨询公司通过媒体和游说活动诋毁TikTok，将这款近年来飞速发展的应用，描绘成对美国儿童和社会的一大危害。此外，“Targeted Victory.”还鼓励竞选活动人士利用TikTok的知名度转移Meta自身的隐私和反垄断问题。文章称，这些在政界早已司空见惯的赤裸裸的污损策略，如今在科技行业也变得越来越有热度。在这个行业里，各家公司都在争夺文化影响力，与此同时，Facebook则面临重新挽回流失的年轻用户的压力。

自进入美国市场，TikTok主打年轻人娱乐市场，创新视听和传播模式，推动娱乐与商业深度交融。TikTok的下载次数经常超过Meta旗下流行的Facebook和Instagram，成为世界上下载次数最多的应用程式之一。此前有报告显示，Facebook的研究人员表示，青少年花在TikTok上的时间是在Instagram上的2-3倍，但 Facebook在年轻人中受欢迎程度直线下降。TikTok由于迅猛增长，直接挑战了Facebook的原市场地位。2月，Meta宣布Facebook在其18年的历史上首次出现用户负增长。其CEO马克•扎克伯曾向投资者表示，TikTok是一个巨大的障碍。他还曾在2020年众议院反垄断小组委员会听证会的开幕词中说道，TikTok是“发展最快的应用”。“Targeted Victory.”公司拒绝回答涉及这场行动的问题，只表示已与Meta合作多年，且公司为“所做的工作感到自豪”，毫无对TikTok的愧疚和歉意。

问题先回到捅破窗户纸的《华盛顿邮报》。该报是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大都会区最具影响力且发行量大的报纸之一，在美国全国的受众亦较广。上世纪70年代初，该报记者领导了媒体对“水门”事件的调查报道，导致尼克松总统辞职，因此名声大振。《华盛顿邮报》擅长报导美国国内政治动态，自由派和保守派势力均在此撰写专栏。2013年10月，《华盛顿邮报》作为美国流量最大的新闻网站之一，被以2.5亿美元现金的价格，由杰夫•贝索斯拥有的控股公司Nash Holdings买下。2021年3月，由前总统里根提名的保守派联邦法官劳伦斯•西尔伯曼在一个案件的不同意见书中指责《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是“民主党大报”、主要被用作民主党的喉舌。劳伦斯进一步表示，这三家报纸被美联社和全美多数大报效仿。劳伦斯认为，美国媒体总体而言，是由令人震惊的对共和党的偏见所主导的。可以说，美国的报纸具有显著的政党派别色彩。

我们无从知道《华盛顿邮报》为什么在这一时间公布位于民主党大本营加州的巨头公司Meta的这桩丑闻。据可查证记录，《华盛顿邮报》此前也发表了不少文章攻击TikTok。比如，2019年9月，该报发文指责TikTok必须遵守中国“防火墙”规定，认为防火墙会阻止敏感新闻的跨国传播。2019-2021年，美国发生了密集针对TikTok的攻击，《华盛顿邮报》等一些有影响力的报道对事态的发展起到了添油加醋的作用。为什么此时《华盛顿邮报》站出来揭露真相？可能有某种政治力量的影响，或者 TikTok实施了卓有成效的商战和游说策略，致使这一信息得以披露。迟到的正义是否是正义有待争论，但《华盛顿邮报》这一历史上荣膺多次“普利策奖”的著名媒体，还是披露出了真相，满足了公众的知情权。这是美国媒体回归行使正常的监督权力，也是美国《宪法》的胜利。

作为一个纯商业社交软件应用APP，TikTok为契合美国网络规范和国家安全审查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这尤其表现为在美国本土和新加坡设立双数据存储中心，在受到不实安全指控之际，TikTok依然遵循美国法律，配合美国司法部、州政府等的调查。令人欣慰的是，美国第三方组织、主流媒体和法庭在对待TikTok问题上，基本能保持客观公正。3月31日，“美国教师联盟”（AFT）主席兰迪•温加顿转发了《华盛顿邮报》的报道，评论称：“Facebook为‘偷窃挑战’（学生破坏学校公物）的骗局煽风点火，结果吓坏了全美国的教师、学生和家长。他们不关心对教师和学生的影响，只想攻击一个竞争对手。这真的很可耻。” TikTok一路飙涨的全球市场份额以及持续乐观的盈利能力，是市场对TikTok信任的表现，也是对TikTok不断改革的回馈。目前，Meta相当多的违法竞争手段逐一被披露，一一为大众所知，并受到有识之士和社会正义的谴责。

在一些情况下，美国的商业竞争脱离了法治轨道，大公司为获取竞争优势，无所不用其极地压制和诋毁同行业对手。而美国政府未能及时站在公正公平的立场上维护美国《宪法》，包括此前一批高级别议员和政府官员密集地展开对TikTok的攻讦，一度将TikTok陷于极大被动，这都有美国式政商“利益输送”的嫌疑。不仅如此，特朗普政府还出台对TikTok的极限施压，动用国家安全和情报力量对TikTok进行调查，在TikTok以法律诉讼、政治游说、谈判等方式反击抵制的情况下，司法部居然以权力介入和干预加州地方法院的公正审判。此外，由于美国政府针对TikTok的调查的关键性证据由美国情报部门出具，致使在加州地方法院的审判中，联邦政府难以拿出可供公开辩论的证据，州法院最终判定联邦政府败诉。

Facebook尽管是美国主流社交软件，但在发展进程中饱受社会与政府的批评和调查。2021年，一个自称“真实Facebook监督委员会”（The Real Facebook Oversight Board）的活跃组织指控Facebook正在损害民主，并传播假讯息和仇恨。该组织在声明中表示：“他们毫无意义的更名，不应分散对Facebook问责所需的调查、监管和真正独立监督的焦点。”《华盛顿邮报》指出，Facebook的品牌重塑，与“元宇宙”的虚拟世界挂钩，是试图转移外界焦点的广泛举措之一，目的是恢复公司在政策制定者中的声誉，并将Facebook重新定位，以形塑下一波网路技术的规范。

由于丑闻缠身，Facebook近来面临前所未有的严重危机。据此前报道，Facebook前雇员郝根（Frances Haugen）泄漏大量公司内部研究与文件，显示主管对于平台造成的危害是知情的，这引发美国监管单位启动新的调查。1月，美国多个州已经开始调查MetaPlatform（FB.US）在运营虚拟现实Oculus业务方面可能存在的违规竞争行为。2021年11月，加州总检察长邦塔（Rob Bonta）宣布对Instagram和Facebook的母公司Meta Platform, Inc.进行全国范围的调查。原因是，尽管该公司知道，使用社交媒体平台Instagram与儿童和年轻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的伤害有关，但还是向他们推广。2021年11月，至少全美八个州、跨党派的总检察长正在审查Meta 公司的行为，以确定其是否违反法律或将公众置于危险之中。邦塔在声明中表示：“长期以来，Meta公司忽视了Instagram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福祉造成的破坏，该适可而止了。我们已经开展了全国性的调查，以获得有关Meta公司向加州年轻人推广使用Instagram这一媒体平台的答案，并确定Meta公司是否违法。”可见，美国社会力量和政府力量对Meta系列违规是有察觉的，在Meta存在垄断和违法行为的情况下，美国社会力量和政府力量对这些行为是进行抵制的。

2022年，一份国会文件的披露显示，2021年Meta游说国会议员的费用高达2010万美元，而这一费用在2020年是1970万美元。一系列的巨额开销无非为维持企业的垄断地位，并就相应的反垄断制裁寻求豁免或宽松。目前看，美国一些拥有垄断地位的公司为维持自身地位，甚至不顾商业伦理和美国法律，为所欲为而长期不受追究。由于赴美投资企业往往是中国具有一定实力的头部企业，加上国际投资资本的加持，中国企业的发展前景未必不如美国本土的世界一流企业，而且中资企业更具后发优势。对此，包括本土社交媒体巨头在内的一些美国企业是恐慌的，这种恐慌与一些媒体合谋攻击TikTok。美国政府在特定时期，尤其是特朗普执政时期，也放弃了公平和法治，从利益集团的利益出发，对TikTok进行政治层面和合法性层面的围堵。然而，美国的法治精神没有失去，加州法院判决给了TikTok合法性支持，有效地对冲了特朗普政府及部分议员力求动用行政权力非法化TikTok的努力。

Meta对TikTok的攻击，所释放的信号至少包含了：一、美国的营商环境遭受了破坏。大企业无视法律，诋毁对手，这在事实上构成了不正当竞争，本质上是Meta的丑闻。二、美国政商有联手打压中国企业的趋势，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动向。三、美国的权力制衡机制在大国竞争背景下走向失衡，行政力量进一步坐大，国会监督功能弱化，地方司法受联邦政府干预。四、美国政治固有的框架有助于一些企业违法而不受追究，比如，无处不在的游说和利益集团，像Meta等巨型公司以及无数制造虚假信息的咨询公司正成为美国民主与法治的破坏力量。

美国政府一直公开宣扬本国营商环境的优越性及法治的完善，如“Select USA”平台就长期声称，美国商业法治及商业信誉的优越性是吸引外部投资的核心要素。但事实上，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出于竞争需要，美国一些大企业和一些政府中的力量会放弃某些商业道德和政治伦理，甚至采取违法行为。何以为争？按照常识，美国拥有完善的商业和竞争法，政府职能之一在于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反对垄断，反对不正当竞争，维护企业的合法权益。目前看，公平的竞争环境可能遭到美国政商两方联手破坏，媒体曝光出来的信息对美国政府鼓吹商业信誉和Meta本身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谁之命运？这一信息曝光，对TikTok是有利的，但对Meta公司，那可能将是致命的，如果在此事的后续发展中进一步证实是扎克伯格下令对TikTok采取不正当竞争手段，那Meta或将面对新一轮的反垄断调查以及TikTok新的诉讼反击。

这一系列事件表明，在中美竞争可能走向“修昔底德陷阱”的预期下，大型企业之间的竞争可能更大概率偏向“零和”。大企业竞争与大国竞争一样，可以出现无限多的胜利，但绝对不能出现一次致命性的战略失误。历史的教训是沉痛的，比如，安然公司在发展稳步上升期因财务造假而轰然倒塌，并连锁性地导致一度贵为全球五大审计会计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解体。Meta这一事件后续会如何，美国政商两界的连锁效应会怎样展开？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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