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荒凉,
还是荒凉。
西北戈壁滩的空旷,
很容易让人产生思考:
绝望或者希望。
行走,
远方的远方仍在远方。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时速一百二,
前方仍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凉。
在这里,除了天空中偶尔变幻的云彩,
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就此定格。
在这里,常年的积雪可以爆发洪水的力量。
在这里,贫瘠的荒漠催生了征服长空的战斗力。
脚踩黑色飞行靴,一身蓝色飞行装,
脚步沉稳,掷地有声。
在空军某试验训练基地,
记者见到了刚从地面方舱走出来的李浩。
今年五十四岁的李浩,
是空军某试验训练基地无人机飞行员。
中等身材,结实挺拔,
常年的体能训练,使他看起来格外精神。
今年是他有人机改装察打一体无人机的第七个年头。
二〇一一年二月,
东北的春天还飘着雪。
空军为推进新质战斗力建设,
从部队选调无人机飞行员的工作全面展开。
身为空军王牌师飞行尖子的李浩,
当时已安全飞行三千多个小时,
即将达到战斗机飞行员的最高飞行年限。
这也意味着他将要脱离高风险的空中飞行,
退休养老、转业安置或高薪进入民航。
当妻子满心欢喜地规划团聚后的生活时,
他的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继续飞!
李浩可选择的路很多,
但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从有人机到无人机,
他主动申请入队,从零开始。
彼时他已四十八岁,从军三十七载,
飞过六种有人机机型。
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停飞,
本以为能过上踏实日子的妻子有些失落。
夫妻间的长谈就此开始。
张素娟回忆起那次谈话,
她笑了笑说,
这更像是一个通知。
作为最了解他的人,
知道他每一次选择背后的坚定。
他安慰她说,
南方是个好地方,以后养老也不错。
这成了妻子支持他继续飞行事业的一丝慰藉。
不曾想,此去经年,一次次变迁,
江南梦一路辗转
变成了戈壁梦。
二〇一一年春节刚过,
李浩告别了亲人、战友,
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黑土地,
清零了以前所有的成绩和荣誉,
从东北来到万木葱茏的东南,
成为空军首批无人机飞行员。
改装带来的是思维方式的变革、
知识结构的重塑、
能力素质的跃升。
在军队转型建设时期,
对于年近半百的李浩来说,
刀刃向内,自我革命才刚刚开始。
无人机是系统作战,
需要多人协同配合。
全面掌握各专业知识,
是对无人机飞行员的基本要求。
为尽快胜任岗位,
李浩把各专业要点编成顺口溜反复记忆,
别人学一遍、他就学十遍甚至几十遍;
厚厚的专业书籍被他翻得破旧不堪,
到处都是胶带补丁和密密麻麻的手记;
只要技术专家和工业部门人员在场,
不论年龄大小,他都抓住机会虚心请教,
有时甚至把技术人员问得哑口无言。
无人机与有人机飞行操控最大区别是,
需通过数据感知飞行姿态,
为获得这种情境意识,
每次模拟飞行前他都尽量早到一个小时,
坐在方舱内反复体会,
看数据对比飞行姿态、翻原理联想飞有人机时的空中动作。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四十八岁的年纪,
从零开始的李浩,
通过勤学苦思,
练就了看屏幕数据就能感知飞机空中姿态的本领。
改装无人机以来,
他先后主导突破了多项重大技术难题,
发现解决无人机各类问题缺陷二十余项,
大大提升了空军无人机运用效能。
那一年空军“红剑”演习,
作为首席飞行员操纵无人机圆满完成任务,
标志着空军察打一体无人机首次融入作战体系。
二〇一四年,
李浩随部队参加“和平使命”上合组织联合反恐军事演习,
在复杂电磁环境下,
对“蓝军指挥车”进行搜索确认并即时摧毁,
这是攻击-1型无人机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亮相。
二〇一五年,空军组织某型无人机高原试验,
五十二岁的李浩闻战则喜,
不顾年龄风险与强烈的高原反应,
全程跟飞,记录了大量宝贵数据,
为无人机在高原的使用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驻地换了五次、岗位角色转换三次。
这对一般军人来说,实属不易。
没有职位的升迁,没有利益的驱动,
面对愈加恶劣的环境,他只有一句话:
服从组织安排,让我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在有能力的年纪为空军事业再尽一份力。
对飞行事业和部队的热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生活中,
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
已经成为一种必需和习惯。
在通往训练场的一条林荫路旁,
记者看到了李浩现在所住的宿舍,
一排上世纪六十年代盖起的低矮平房,
墙角处破旧残损的砖块裸露在淡黄色的墙漆之外。
同行的部队干事告诉记者,
由于房体部分被掩埋在沙土里,
遇到沙尘暴时,沙粒隔着玻璃漫进屋内,
窗外飞沙,屋里也飞沙,根本睁不开眼。
艰苦、简陋,
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最直接的感受。
然而住在这里的飞行员早都习以为常。
“习惯了就好,我觉得在这里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憨厚的李浩只是呵呵一笑,
弯起皱纹的眼角流露着知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初到新单位时,生活工作条件异常艰苦。一觉醒来,墙皮掉得满床都是。
没有热水器,那就白天晒水晚上洗澡,
饭堂没盖好,吃饭就蹲在戈壁滩上,
遇到大风,一张口便是一口沙,
正午的大太阳下,
每辆装备车后面的一小块阴凉里都挤满了人。
苦不苦?
“苦,但是能克服!”
李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定。
作为一名军人,
在部队命令和任务面前,
他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从繁华都市到戈壁荒滩,
从基础设施完备的航空兵部队到白手起家的新组建部队,
个中艰辛在他看来只要能克服,
就不算什么。
人的一生,
在每个关键时期,
都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选择。
于李浩而言,
在他心里这三十多年只做过一次选择:
十八岁那一年,
他选择做一名空军飞行员;
四十八岁那一年,
他依旧选择做一名空军飞行员。
这么多年,
最愧对的是母亲,
最感激的是妻子,
最亏欠的是女儿。
即便是铮铮铁汉,
也有侠骨柔肠。
自从当兵离家后,
回家次数便寥寥无几。
儿行千里母担忧,
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干飞行的,
每月一封的家书只要晚到几天,
老人家就会牵肠挂肚,坐立不安。
二〇一二年,
瘫痪在床四年的母亲突然病情加重,
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当时在外驻训的李浩肩负重任脱不开身。
母亲去世前一天,
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微弱而熟悉,
一直含糊叨念着他的名字……
电话这头一身军装的他早已泪如泉涌,
放下电话便请假回家,
可没想到还在途中就接到了母亲去世的噩耗。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进门后的沉痛一跪,
成了他与母亲最后的道别,
所有的悲伤随着眼泪流向了胸口。
军人,
意味着担当和责任,
意味着奉献和牺牲,
也意味着再大的悲伤都得一个人默默承受。
结婚二十八年来,聚少离多。
在女儿成长的关键时刻,
他多数时候无法陪伴在身边。
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妻子一个人忙活,
既要上班又要照顾重病老人和孩子。
在多个角色的慌张转化中,
她与丈夫并肩长成了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的顶梁大树,
家国情怀在中国两个最普通的家庭里扎根生长。“作为军人,必然会有牺牲。”
每一个字从李浩口中说出的时候,
仿佛有千钧般的重量,
铁律军魂让人肃然起敬。
只有了解的人才知道“牺牲”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忆及往事,
这个一向刚强的老兵突然红了眼睛,
悄悄抹起了眼泪。
二〇〇八年,
李浩的一个战友在海上训练时,
因仪表显示故障导致人机坠海不幸遇难。
战友情深,每每想起,他总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妻子说他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
女儿说他泪点很低。
他自己说,
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感伤。
或许只有旁观者才看得清,
那些牺牲的战友于他而言,
是如同亲人手足血浓于水般的存在。
李老师,
是战友们对他习惯性的称呼。
他总说,
我飞不了几年了,
就是想让你们早点把翅膀练硬了,
去单飞。
这种想要把自己全部所学倾囊相授的迫切感,
让他常常感慨时间流逝的匆忙。
回望来时路,
李浩已距家数千公里,
辗转行程超一万公里。
这一路,
他投身于一支军队的转型,
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跨越,
不断起飞的前方,
是越来越清晰的强国强军梦。
他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来源/央视网
编辑/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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