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天拍完的《漫长的告白》，甩那些情人档定制十条街
2022年8月14日刊 | 总第2963期
8月12日，由张律自编自导，倪妮、张鲁一、辛柏青主演的爱情片《漫长的告白》正式上映。
上映首日，《漫长的告白》以219.47万的成绩，位列当日票房榜第四名。关键是，这部影片的品质比那些“情人节”“七夕档”的套路化定制电影好太多。
看多了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漫长的告白》舒缓而松弛的风格，反倒让人感受到爱情的留白之美。
多年以前，立春（辛柏青 饰）、立冬（张鲁一 饰）两兄弟和柳川（倪妮 饰）曾是朝夕相伴的旧友。痞帅的哥哥立春很快赢得了柳川的芳心，二人谈起了恋爱。而木讷懦弱的立冬，虽爱慕柳川，却羞于开口，只愿默默守护。
柳川因家庭变故不辞而别，这一别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的立冬被诊断出肝癌，时日不多的他偶然发现曾经思慕的女神柳川，如今在日本福冈县柳川市的一家酒吧驻唱，为弥补遗憾，他决定叫上哥哥立春，一起去柳川市寻找柳川。
三人在柳川市重逢，他们嬉笑、漫游、谈天说地。表面看他们的关系不曾改变，但内里早已不复从前……
人都会变，就连曾经许诺离开后绝不会在人间留下一丝痕迹的立冬，终究放不下心底的情愫，在弥留之际给柳川留了一段录音。
比爱而不得更凄美的，是明知不会有结局，仍愿意把你放在我心上。立冬和柳川，即是如此。
《漫长的告白》的故事结构和人物关系，颇似费穆导演的经典影片《小城之春》，它们都以二男一女的暧昧关系为核心、都用爱与守护的选择作为主题。
爱情并非一定要与责任挂钩，也不一定要有完美结局。爱情的美恰恰在于它的风花雪月、飘渺无痕，正如阿川所唱的《秋柳》：一思量，一回首，不胜悲。
看完影片之后，影视独舌对话了张律导演，与之谈起《漫长的告白》背后的创作故事。
问：请导演讲一讲《漫长的告白》的缘起吧，当初为什么想做这样一部清冷的爱情片？
答：我的创作欲望起于一座日本的小城——柳川。其实电影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柳川》，后来考虑到多方因素才改成了《漫长的告白》。
了解我的观众知道，过去十几年我一直在韩国教书，在韩国拍了不少电影。因为影片得到不少观众支持，所以我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流转在各个国际电影节，其中就有日本的福冈国际电影节。
柳川市是福冈县的一座旅游小城，离福冈很近，我一有机会就会去柳川走一走，这么一走，就走了十年。电影节的时令是柳川的旅游淡季，游客不多。我不爱往热闹的地儿扎，此阶段的柳川市恰好应了我的喜好。
初看柳川，我只觉得它是座很美的小城，景致、人文、风土，都如是。这座城市很神奇，总能让人脱身于快节奏的生活，真正松弛下来。
而后，我逐渐觉得这座城市在美丽之下，还有些许寂寞气质，也许和不多的人口有关。寂寞的柳川并不荒凉残败，反而带着些飘逸的清冷感。
来得越多，这座城市就越吸引我，我很喜欢柳川的空间布局，就有了给这座城市做个故事的念头。
在电影节上，我和国内的不少朋友聊起这个想法，他们听完后很感兴趣，觉得可行。后来我回到韩国，一边教书一边写故事大纲，“柳川市”的故事，就这么出现了。
问：您长期在韩国拍摄电影，《漫长的告白》是离开中国电影市场多年的回归之作，在拍摄过程中，您有哪些感受和收获？
答：对我而言，最大的不同在于电影的制作流程和程序要求。在韩国只要有了剧情大纲，团队就着手开拍了。
但中国不同，我们拍摄电影的每个流程都很严谨，不仅要有完整的剧本，还要一步不落地做好所有前期工作。我在这方面没经验，导致电影的拍摄时间只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还要在不同国家取景，所以压力很大。
好在我们的团队很默契，确定倪妮、张鲁一和辛柏青三位主演的时间很快，不到一周就定了下来。正式开拍前，虽然所有人只围读过一次剧本，但大家在片场总能一拍即合，合作下来很舒服、很流畅。
问：《漫长的告白》中，有中国演员也有外籍演员，和不同国别演员的合作过程中，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答：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一方面我已经习惯了和外籍演员合作，另一方面，我始终觉得演员和导演之间是有默契的，我们相互信任、彼此认同。
首先，我拍戏有一个习惯，我希望演员们能舒服、自然地表演，尤其要让演员有舒服的身体感受。我在走戏时会和演员沟通，怎样设计动作是舒服的，怎样安排路线是合理的，这很重要。只有演员拍得自在，观众才能看得舒服。
所以在《漫长的告白》里，不论是倪妮、张鲁一、辛柏青，还是中野良子、池松壮亮，他们的表演都是去痕迹化的，他们的每个反应、每个停顿都是真实的，这绝不是剧本一早设计好的。
其次，我希望演员们能把表演和生活经历勾连起来，毕竟拍摄时间有限，他们的状态越生活化，我们的故事就越真实。
倪妮在片中有一段跳舞的戏，这是我随机加的，我之前查过，倪妮拿过国标舞冠军。当时她看到这段临时加的戏还问我：“怎么加了段舞蹈戏，我要怎么跳？”我说：“你就把舞蹈当作台词，跳出你想讲的话、想表达的情感就好。”她完成得很好，感觉很到位。
日本演员中野良子和池松壮亮和我预想中的人物很搭，我一见到他们就觉得找对人了。他们很敬业，中野良子七十多岁了，对待表演仍满怀热情，一丝不苟。
池松壮亮也很真诚，我和他成了笔友，现在都有联系。
不论我拍谁的戏，拍的是重场戏还是过场戏，我希望所有演员都能待在现场。因为我可能会跟着感觉随机调整戏份、台词，需要所有人始终保持沟通。
比如原本戏份不多的中山大树（池松壮亮 饰），在我不断地调整、修改之后，成了故事的主要人物。池松壮亮杀青后还跟我说：“导演，只要您需要，我马上回来。”这就是电影人之间的情谊，很真挚、很温暖。
问：在拍摄理念上，《漫长的告白》有哪些变化？
答：拍摄《漫长的告白》，大体延续了我的习惯和喜好，我不是一个喜欢用剧本框住故事的导演，也不喜欢提前打点一切，比如定机位、画分镜，我都很少弄。
我希望我的创作是流动的，这样作品才能顺其自然地发展，在我看来，电影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有观众说：“看《漫长的告白》永远猜不到下一秒的剧情走向，这种观影的新鲜感在文艺片中并不多见，想问问导演是怎么安排情节的。”
看到这样的评论我很开心，因为观众能捕捉到故事的与众不同，但我也只能跟观众说声抱歉，我在今天仍然没有关于故事走向的定论，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与我过去的作品相比，《漫长的告白》的反乌托邦色彩更浓。我比较理想主义，过去的作品都多少带着些乌托邦痕迹，电影《福冈》就是如此。在我眼中，语言一直是沟通的工具，但在今天，不同语言彼此压制的现象越来越明显。
所以在《福冈》中，我刻意淡化了语言障碍。有观众问过我：“为什么片中讲韩语的人能和讲日语的人顺畅沟通，他们不需要翻译吗？”观众能感觉到问题就说明我抓对了点，我就是在构想某一天世界上所有语言化解隔阂的样子。
而在《漫长的告白》中，我直面了这个问题，片中辛柏青饰演的立春是个北京口音浓厚的人，通过他就反映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因为口音而产生距离的社会现象。
本地人因为自己的口音自带优越感，外地人因为不合群的口音自卑，这在今天也很常见。看似平常的语言，却能给人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给生活带来决定性的影响，这个问题需要被正视。
问：拍摄的过程很顺畅，那么影片的过审情况如何呢？在国内首秀的反响如何？
答：《漫长的告白》过审很顺利，顺利到出乎我的意料。
上海方面对影片内容和艺术手法的评价都很高，当我看到修改意见一栏写着“没有任何意见”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到了电影局，也只调整了一些台词用语。最后的技审也很快，故事内容、镜头、音乐等都没有做任何调整，看到大家对影片的认可，我感动又欣慰。
像《漫长的告白》一类重视感性表达的文艺片，需要通过故事和人物唤起观众共鸣。只要创作者用心了、投入了，作品里的情感就能打动普罗大众。
《漫长的告白》先参加了韩国的釜山电影节，国内首秀是去年的平遥国际电影展。两次展映都很成功，我都做了映后交流。不少同行看片之后都向我表示祝贺，我印象最深的是李少红导演，她对我说：“我很感动能在今天看到这类情感表达的作品。”她看完片还和倪妮、鲁一聊了很久。
我看着同行们的交流、讨论，突然觉得这不就是电影的意义和魅力吗？此情此景让我觉得，这部片不仅拍对了，还拍值了。
问：拍完《漫长的告白》后，您对中国电影市场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和期待？
答：不少人跟我说，如今中国的电影市场并不景气，资本红利期已经过去了，我回来得太晚了。
但在我看来，这都不算问题。我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也不愿做人云亦云的输出，或许正因为这种性格，我才能做出《漫长的告白》这种外表平淡、内里澎湃的故事。我也不想改变，只想跟着自己的创作欲望，一部接一部地拍。
我们中国的电影市场有包容性，像《漫长的告白》这种小众片一旦做好，市场空间其实很大。近几年我们也出现了如《气球》《白云之下》等作品，观众需要商业大片的刺激感，也需要文艺片独有的思辨性，它们并不冲突，反而彼此支撑，相辅相成。
这次回来拍电影，我很享受、很惬意。我接触的团队创作风气很健康，所有人都能为了作品拧成一股绳，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创作。
中国不缺优秀的演员、不缺广袤的市场，我们是有潜力的，是未来可期的，这一点我始终坚信，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