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师10.14打人事件：打人者自愿休学，校方未公布处分结果

文：柏林草鱼

采：柏林草鱼、尚未注册

编：菌菌三次方

受害者部分微博截图

小可是在下课时被打的。

在意大利语课上，王动坐在第一排，小可和朋友小陈坐在第二排，王动的侧后方。王动与小陈因传递试卷起了争执。5点45分下课铃响起，同学纷纷走出教室。王动继续与小陈争吵，小可在一旁附和：“确实是你（王动）态度不好吧。”王动大怒，而后拎起椅子砸向小可。

同学黄钰当时在旁边目睹了打人经过。她告诉记者，王动在听到小可的话后情绪开始变得非常激动，质问小可，“关你什么事，我在问你吗，我根本没在和你说话。”说到激动的时候拿起椅子砸向小可。

小可用手挡了一下，椅子最终砸到小可额头。

被用来砸人的椅子

王动的室友张樊回到教室时，教室里一片吵嚷。张樊最初以为只是有人吵架，走近了才发现有女生在哭。周围同学告诉他王动打人了。

他担心王动“急了发疯，又突然打人”，便让王动对面的两名女生先过去。他问王动为什么打女生，但对方不理睬他，只是杵着。

办公室与事发教室仅一屋之隔。同学们和意大利语老师陪小可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里，小陈打电话联系负责学生生活的班主任。同学们陆续跟到办公室，留在教室的王动又冲过来。

“王动冲进办公室还想继续打我，并且说，你们两个还想咋子（怎样）？你们两个想干啥子？”小可回忆道。

在王动冲进办公室后，同学们又陪小可回到教室，剩下王动一人待在办公室里。6点过，住在附近的班主任赶到。班主任安排张樊、小陈和王动的另一名室友陪小可去医院就诊。他和王动在办公室单独谈话。

在办公室隔壁教室上晚课的12班同学告诉小陈，王动在办公室里“大吼大叫特别激烈”，听见王动说“我把她们两个压制住了”。

在医院等待检查和输液时，张樊和室友告诉小可，王动似乎存在一个情绪周期，两周为一个周期，“安分两周，然后就会犯事”。

国庆前，两名室友就与王动因寝室冲突请过家长。起因是一些寝室琐事，那天晚上临近12点时，张樊问室友为什么睡那么早，正在玩手机的王动指责张樊说话。最后闹到王动威胁要杀死张樊。

“当时他已经是疯狂状态了，他说他可以拼命，他迟早要打死我，他锻炼身体就是为了打死我。”

据张樊说，王动买了一根纯铁的臂力棒，有时一边用臂力棒锻炼，一边看着他。他担心如果王动用臂力棒打人，“一敲头绝对直接就敲进去了”。

那晚双方最终没有动手。冲突逐渐平息后，王动开始讲他在吃药，没有安全感，觉得所有人都在“害他、整他”。

有一次一名其他年级的男生来寝室串门，王动第二天拦住那名男生，问张樊和另外一名室友是不是在“贿赂”他，要联合起来整王动，叫那名男生不要相信室友。

寝室冲突发生后，两名室友将情况报告给了班主任，班主任组织了寝室家长会。一名室友的父母从300多公里外赶来，只有王动的父母未到。王动独自与老师及室友父母交谈。

“当时他有老师看着，爸妈觉得他最多有一点不正常，但我们都感觉半信半疑。”

“国庆回来他又开始了。” 国庆回来后，张樊和王动打招呼，王动也不搭理。张樊说，“我们觉得他又不对劲了，都有点怕了，还在寝室说万一他要怎么样，我们预防不了。”

打人事件发生后，王动父母也未出现。10月15日，王动大伯到学校与小可父亲协商处理此事。王动大伯态度诚恳，表示愿意赔偿，希望不要让王动退学。小可父亲有些心软，表示“要不就这样处理”。

在双方家长交涉的时候，小可和小陈躲在寝室，王动却照常在教室上了一天课。同学告诉小陈，摄影课上老师夸奖小陈的作品时，“王动还在那很刻意地冷笑”。

15日下午，家长协商出了处理方案：王动去做精神鉴定，如果精神鉴定结果显示王动存在精神问题， 王动将会休学回家治疗；如果精神鉴定结果正常，王动则会继续上课。

小可的微博里写到，“学院辅导员说，让这位男生退学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那个条件。” 

15日晚记者采访小陈时，她表示能够理解学校因伤情未构成轻伤，无法让王动退学。但小陈同时质疑，学校为何不仅没有给出正面说明，事发后也未将打人者隔开。

她说，“就那样一个暴力倾向的人，怎么可能我跟我朋友还在寝室里畏畏缩缩地坐着，不敢出门，他还敢去上课。”

多名受访同学均对记者表达了类似的担忧：

“现在大家在教室都感觉到危险，却只是给了他一个处分。我们学校连使用违规电器也会被记处分，这样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对我们太不负责任了。”

“如果他复学，下个跟他同班的同学知道这件事，不照样也会很害怕？”

15日下午，小陈先用小号发了一条微博讲述此事，但因信用度太低无法在实时内容搜到。小可看到后，便用自己的账号将内容发布在“四川师范大学”超话。

微博很快引起较大关注，15日晚记者截图保存时，已经有5400多次转发。16日小可删除微博后，有其他账号发布小可微博的截图，截至发稿时，热度最高的有6200多次转发和1200余条评论。

微博发布后没过多久，小可接到班主任杨老师的电话，要求她删除网上言论。下午5点过，小可先删除了没什么关注的第一条微博。正在删第二条微博时，微博页面跳出弹窗，提示“微博账号存在异常，请退出重新登陆”，此后小可便无法登陆。

晚上7点，班主任、辅导员、学院副书记、系主任陆续来到寝室，希望小可删除微博。两男两女四名老师围着小可坐下，表示“发生了这类事件，老师也是想第一时间关心学生”。

小可的微博账号绑定的是高中手机号码，号码早已更换，无法通过验证码登陆。老师们在小可身边盯着她一步步操作，让她尝试发验证码，并给小可的高中号码打电话来确认小可是否撒谎。

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可父亲打电话给小可。小可开了外放，父亲问小可是不是老师还在问她，让小可把手机拿给辅导员。晚上9点多，老师们离开寝室，走时还索要了小可微博的账号和密码。

当晚10点，辅导员连夜将王动送回自贡老家。这晚记者联系上王动室友时，他们刚下晚课，正准备去酒店住第二晚。当时王动还在学校，室友并不知晓辅导员将送王动回家。

当晚小可出现了恶心呕吐的症状，并且有间歇性意识模糊。凌晨她发信息给已经到家的父亲。次日上午，系主任敲门带小可去医院复查。路上系主任告诉小可，她联系了微博客服，可以将账号转移到新的手机号上。

小可按照系主任说的方法一步步操作，找回了账号，当着系主任的面成功登陆。系主任说，“可以了，你快删。”

“我当时没有理由不删”，小可说。

小可的诊断证明书

在医院复查时，系主任告诉小可，王动和家长已经决定自愿休学。同时系主任表示，公告王动休学的声明只会是院级而不是校级。为了让小可安心，系主任当场给班主任打电话，让班主任找学院副书记在一天内把声明拿下来。

但16日晚上小可接受采访时，她表示依然没有收到声明。川师校方至今也未发布任何声明。

王动并不是第一次“犯事”。

王动的高中同学李沐告诉记者，王动高中时便经常骚扰女生。例如会向许多女同学表白，表白不成后便辱骂对方，上课时一直在女生后面嘀咕辱骂或踢凳子，使其无法上课。王动也曾试图对两名女生动手，但被同桌拦下。

“他有时候会恶作剧什么的，但是王动可能自己意识不到。他没有正常人的观念，不知道你是否在侮辱他。”

“一直都没有人去解决他的问题，我们（高中）班主任或是他的家人，都不把他这些行为当成一件不好的事情，他们都觉得他只是不会社交而已，但是其实慢慢发现他的问题还挺大的。” 李沐说。

大学期间王动也有多次骚扰行为。大二时，王动曾贴身跟踪同班女生沈雨。一次晚课后，沈雨向朋友跑去，王动在校园里一直追赶沈雨。还有一次沈雨走在前面，王动逐渐贴近沈雨，直到紧贴沈雨身体。

王动的两名室友开始护送沈雨回寝室。王动接触不到沈雨，便转为言语骚扰。当时沈雨已经明确拒绝王动，并表示自己有男朋友，但王动仍天天发“你男朋友有我好吗，你男朋友有我有钱吗，有我帅吗”此类消息。

沈雨不堪其扰，向班主任反映此事。班主任电话联系王动父母，但也“无济于事”。此前王动也曾多次骚扰女同学，同学们向班主任反映情况，也都没有什么效果。

主要负责学生日常工作的是班主任杨老师，杨老师年纪较大，一人负责该专业3个年级共6个班的日常工作。杨老师曾找同学了解王动情况，但得知王动说“要弄死谁”这种话后，只是感觉有些怪异，让同学们做好自己不要招惹王动。“因为我们老师也挺善良的”，黄钰说。

辅导员已经换过两任，连夜带王动回老家的辅导员是第三任，这学期才刚换上。小可表示事发后辅导员也在积极处理问题。15日晚离开小可宿舍后，辅导员带王动凌晨才回到其老家。16日辅导员陪同王动做精神鉴定，王动及其父母当面表示自愿休学。

相关媒体报道[1]中提到，行政管理上，学校无权以患病为由，建议学生休学、退学。记者翻查川师相关校规文件，也未找到建议学生休学、退学的依据。《学籍管理办法》中的休学部分，只言及学生出现一些情况“可以休学”，并无强制规定。

据张樊说，王动大一时在学校心理中心做过心理咨询，但并无效果。

许芽曾在学校做过多次心理咨询，她向记者表示，学校的心理咨询“还可以”，如果不挑咨询师的话，一般预约的当周就能做咨询。

“但只咨询一次不可能管用，要是遇上谈不来那种（咨询师）更没戏”。这学期许芽认可的心理咨询师去了另一校区，她因为懒得跑也未再去做咨询。

川师每年会以量表的方式对大一学生做心理健康筛查。今年八月返校前，也要求全体学生在线完成了心理测试。

一名狮山校区的班主任告诉记者，如果学生在入学心理测试中检测出问题，或是平时表现出心理问题，班主任可能会约谈一两次学生。这名班主任表示，他也不知道学校还有哪些后续措施帮助学生。

10月18日，学院副书记、系主任、辅导员向小可告知王动的最终处理结果。王动赔偿5000元医药费、自愿休学，学院向校学工部报请处分。但小可至今也未知晓王动受到何种处分。

《四川师范大学学生违纪处分办法》第二十二条

按照《四川师范大学学生违纪处分办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致他人轻微伤害者，除承担受伤者全部医疗费用和赔偿损失外，给予记过处分；致他人严重伤害者（凭二级甲等以上医院证明），除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和赔偿损失外，给予留校察看或开除学籍处分。” 

《违纪处分办法》并未具体定义“致他人轻微伤害”与“致他人严重伤害”。告知最终处理结果时，辅导员表示，小可伤情未构成轻伤，警察并未介入，“如果达不到轻伤，可能就是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如果达到轻伤可能就是记过”。

《违纪处分办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学校视情况将处分决定书以适当方式在全校或学生所在教学单位及班级范围内公布。”王动的同学们却从未收到学校的通报。

至于王动何时复学，依照《四川师范大学全日制本科学生学籍管理办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因病休学的学生，须经二级甲等及以上医院诊断，并出具已恢复健康的证明材料，经校医院复查合格后方可复学。” 

《四川师范大学全日制本科学生学籍管理办法》第四十一条

据了解，川师的复学条件要求校外医院和校医院同时开具证明。但两名曾因病休学的川师学生告诉记者，“办法总比困难多”。校外医院的证明材料并未具体指定测试项目，校医院也有狮山校区和成龙校区两处校医院可以开具证明，“一家校医院不行还有一家”。

[1] “相关媒体报道”：https://www.allnow.com/post/5fb75996f515b35b8799c65b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白灯、秦千秋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