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意外死亡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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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意外死亡之后

文丨Ben

采丨Ben

编丨四维菌菌

编者按

4月22日凌晨，四川大学轻工科学与工程学院（后文简称“轻工学院”）2020级学生胡胡死于学校宿舍，原因至今不明。家长在与学校协商后，于5月6日将胡胡的尸体送回家。

2021年4月22日凌晨4点30分，胡胡的闹钟响了。和往常不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其关掉。同寝室友唐由、刘思乐和李项雷纷纷被吵醒。几次叫醒胡胡未果，李项雷在五点左右爬上他的床，用手机电筒照向他时，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惨白。

5点4分，刘思乐拨通辅导员电话。5点20分左右，四川大学校120救护车到达现场抢救，随后胡胡的辅导员也到达寝室。送至急诊时，胡胡已无生命体征。

他就是普通大学生

胡胡是四川大学轻工学院大一学生，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是学习努力。胡胡每天晚十点多睡觉，早四点半起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室学习。从高中起，胡胡就被人称作“学霸”。大一上半学期，他专业成绩排名第一，但他仍在QQ空间中写道：“水课就不能多给点分吗”；他6次修改英语作文，90分，排名22/47，但仍对自己的中等水平并不满意；微积分成绩高达99分，他总算知足，“保持一颗学习的心，少一分就少一分嘛”。在空间评论区，大家给他最多的留言是“牛”。

除了学习努力这个印象，周围人对胡胡共通的认识是“孤僻”。同学和室友表示，他不太好交流，有时候当面讲话都会当做没听见。同学和他交集很少，室友也习惯了他凌晨响起的闹钟和在考试周凌晨自习的习惯。

在胡胡的同学看来，胡胡在校内没有朋友，他的喜怒哀乐也几乎不形于色。但刘思乐并不认为这种“孤僻”是个问题。“一个人可以选择不交朋友呀，”但他补充道，“一个同学孤僻，什么程度可以接受，什么程度必须要做出改变？”

在QQ空间里，胡胡看起来阳光活泼。和普通大学生一样，他似乎有过懵懂的情愫，“想和你在一起，可惜却不能告诉你……”。“胡胡变sao了。”朋友在评论区调侃道；和普通大学生一样，他有着自己的爱好，喜欢足球，发着与“bayern”“hotspur”（编者注：均为足球俱乐部）相关的说说；和普通大学生一样，他有着自己的圈子，发过一张和朋友聚餐的照片，祝福父母节日快乐，为自己鼓劲。

胡胡在QQ空间发表的祝福语

“有点特难受的就是，”刘思乐说，“我发现其实只从空间看，他跟我们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

戛然而止的交流，一成不变的拒绝

唐由、刘思乐、李项雷、胡胡于2020年9月进入四川大学。他们被调剂到轻工学院，成为室友。寝室四人独来独往，相处正常，“比陌生人好上一点”。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出过寝室，没有一起约过饭，也没有一起去上过课。四人每天的交流寥寥无几。“没啥好认识的，换了一下名字，知道（胡胡）来自重庆。”刘思乐回忆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是我们的寝室文化。”

3月19日，胡胡曾向辅导员提出跑步后脚疼，请假不参加集体活动。辅导员没有同意，她回复：“就当春游。”4月18日，寝室同学得知胡胡的脚受了伤，但胡胡并未告知大家具体原因；当天，胡胡还跟妈妈说要给她买箱苹果。4月19日，胡胡依然前去上课。

据室友回忆，胡胡生命的最后三天几乎都是在寝室度过的。4月20日早上，胡胡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请假不去上课，他告诉班长自己脚疼；中午，班长到寝查看，告诉他需要补交假条。胡胡从床上起身答应。

4月21日，胡胡仍然没有前去上课，班长感到异样，中午便到寝室确认情况，胡胡躺着回答了班长的问题。“当时感觉到稍微虚弱了一点，依旧是回答我‘没什么事’。”同寝室友问道时，他也只说脚疼。

至此，辅导员对胡胡的身体状况并不知情。

当天下午，刘思乐起床学习，问胡胡是否提交了转专业的申请材料，并提醒他截止日期好像只剩下一天。胡胡知道后，一下午都在写文书，咨询辅导员相关事宜，准备转入金融专业。“我不敢说那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刘思乐回忆，“但至少我没有发现。不然我肯定带他去医院了呀！”

晚上，班长第三次向胡胡确认情况，胡胡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脚疼原因。

“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班长问道。

“没有。”

“我带你去医院吧。”

他拒绝了。

10点40分左右，胡胡下床到大寝客厅坐了会儿，刘思乐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要不要告诉院系辅导员，他同意了。随后，辅导员又单独给胡胡打了电话，但胡胡拒绝接听。

辅导员随后拨通了刘思乐的电话，刘思乐把电话转交给胡胡。电话里，辅导员问胡胡要不要去医院。

“我要睡了。”胡胡挂下电话。

辅导员再次联系刘思乐，刘思乐解释说，胡胡平时就是这样。天色渐晚，刘思乐决定第二天带他去医院。

4月22日凌晨三点，作息颠倒的刘思乐依稀听到了胡胡磨牙的声音。他没有想到，胡胡的一切已定格于此。

事情发生以后，刘思乐开始思考转机。他认为，或许孤僻的性格是这次悲剧的巨大推力。如果胡胡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可能就不会拒绝帮助；如果胡胡跟大家关系再好一点，室友可能会更加上心。

在知网上检索“孤僻”二字，关键词都是“幼儿”“儿童”“中小学生”，大学生的孤僻受关注程度较低。大学生“抑郁”“自闭”“自杀”等问题层出不穷，但学校管理常流于表面，更何况“孤僻”还算不上心理疾病，它常被人指认为某种成年后无法改变的个性。2012年，《独处行为量表的编制》一文将独处行为分为积极独处、孤僻、社交回避和孤独。这回答了刘思乐的问题——“什么程度（的孤僻）必须要做出改变？”然而，大学采用的量表通常只有流于形式的心理健康量表。对此量表，有网民发表评论说：“按‘无’和‘否’这两个键都快按麻木了”。

“那身边的人能做些什么？”刘思乐思考着。

“考驾照和实际开车”

入学时，四川大学学生会给每位新生准备了一份手册，其中的“医疗卫生篇”介绍了校内药店和校医院。里面还写道：“如是紧急情况，江安医院有24小时的救护车可以接送学生去华西医院或人民医院，非常方便。办了医保和保险，看病的费用是可以报销的，最多可以报销90%。小su提醒，如遇紧急情况，一定要给辅导员打电话。”

而这次，“给辅导员打电话”成了一个痛点。“如果是不知情我们不怪。”胡胡家长说道。事件发生后，胡胡家长一直在思考：学校应该负起哪些责任？整件事可曾存有转机？他们认为，大学的现有危机干预模式存在问题，“辅导员应该给家长打电话。”

网民也跟着讨论。事件一出，立刻有网友指出辅导员应对不够完善，家长也写道：“为什么老师只通过电话和描述，而不是走两步路去看下这个两天没下床出寝室的孩子，或者是跟我们打个电话沟通”。但也有网友说，大学生不是巨婴——“大学是社会的过渡期，”胡胡的同学向《常识》记者说道，“不可能一直有人管你吧。”胡胡辅导员的同事表示，“孩子病成这样，他（胡胡）为什么不联系你（父母）？我觉得真的是立场问题。”

胡胡的三位室友都一直密切关注着网上的言论。“有人怪辅导员，有人怪室友，还有人怪校医院。”刘思乐说，“两个家长管一个孩子有时候都没办法，辅导员管几百个孩子，怎么可能？”据刘思乐所说，这是轻工学院这位辅导员第一年任职，事出以后，她好几天都没回家休息。

大学期间，学生接触最近的就是室友。但胡胡的家长表示：“有些事不是他们（室友）的职责。”辅导员，这位理论上距离学生生活最近的校内行政人员被推到风口浪尖。

川大在校生朱强本打算以后从事辅导员工作，但听闻这次事件后心中产生了疑虑。对他而言，只要通过笔试、面试和培训，就有了一个具有晋升空间的“铁饭碗”。况且，辅导员职位长期缺人。2020年秋季，四川大学招聘17名辅导员；2021年春季，四川大学又招聘33位辅导员。招聘公告中写道：“学校一直高度重视辅导员队伍建设，建立了辅导员专门培训体系。”

不过，朱强的辅导员告诉他：“你不要寄希望于通过培训来提升你的能力。考驾照和实际开车，师傅培训交给你的，和你在开车路上遇到的情况，是一回事儿吗？”

对于轻工学院这次事件，朱强试图查找相关处理办法，但朱强的辅导员告诉他：“哪有什么手册可以包括一切呢？”实际上，学生与辅导员的联系也并不紧密。朱强的同学认为辅导员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签字盖章”；他们说：“生病了，直接去医院啊，给辅导员打电话干什么？”朱强的辅导员认为，学生工作中最重要的就是“安全稳定”。“你在学校磕到碰到，”辅导员对朱强说，“你妈妈首先想到的责任人肯定是学校。我敢100%打包票，没有哪个家长说‘跟学校没有关系，都是孩子自己的问题’。虽然（安全稳定）是把握不了，但是你就尽到告知义务，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让家里知情。”

这次，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家长认为学校应该通知家长，室友认为孤僻的性格需要帮助，这一系列干预活动都落在辅导员身上。《全国 103 所高校辅导员队伍建设状况调研报告》中写道：“辅导员任职周期绝大部分低于5年”，可见其流动性之大。在川大本科期间，朱强所在年级就换过一次辅导员，她压力太大，主动降级转岗。

2017年9月，教育部以部长令的形式修订出台了《普通高等学校辅导员队伍建设规定》，规定高等学校应按总体上师生比不低于1：200的比例设置专职辅导员岗位。然而，《报告》指出，只有 29.3%的人认为自己学校达到了文件规定的标准。在川大，院系一般都超过三百人，辅导员还需要负责院系所有的硕士、博士，六个年级600多人。

“你一定要搞清楚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东西？”辅导员对朱强讲道，“你要明白一个道理，由于你是冲在第一线，所以说肯定所有的压力都在你。”

“都是命”

4月22日，唐由、刘思乐和李项雷忙了一个上午——打电话，去医院，做笔录，搬离小寝，还被安排去见了心理医生。

唐由和李项雷回去后，刘思乐又单独留了下来。他问了医生那个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12点到3点多，我还听见他磨牙，这个时候还是有生命特征的，为什么一直到5点，就这么几个小时，为什么人就……”

“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

再次谈及这一问题，支支吾吾之中，刘思乐埋下头，揉了揉眼。“我知道是自然规律，但是就很不合理啊。”无奈之下，刘思乐感叹道：“都是命。”

那天回寝室后，刘思乐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仍然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说：“我们只要你健康，转专业什么的我们都没有要求。”

胡胡去世后，他的家人也曾说：“我们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在我们身边，哪怕你没学历，没知识，我们也愿意养你一辈子。”刘思乐问胡胡家人：“你们口中的胡胡那样好，为何我们看到的他却是不太一样？”家长没有回答。在大学期间，同学、室友从未见过他主动找人闲聊，或者自愿参加任何活动。但其实，胡胡在川大的一个朋友时常在QQ空间与他互动。刘思乐得知后，非常震惊，他说：“我也挺想知道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在家人眼里，那该是个多好的孩子呀。”

胡胡儿时曾对家人说：“要给家人住大房子。”上大学以来，胡胡一直非常节俭，吃穿用度都省着开支。有同学怀疑胡胡是为了节约，才不去医院。刘思乐对胡胡的家境并不清楚，但他翻看胡胡空间，再看他平时展露出的“气质”，总觉得他“有出身名门的傲骨”。

家人也在QQ空间写道：“我真的非常感谢他们（同学、朋友），至少让我们知道，除了我们这些家人，还有很多人是一直记得你的……虽然你有时候脾气怪，但是我知道你内心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

封锁、追责与逃避

据正观新闻报道，胡胡家属是在4月22日凌晨6点接到学校电话：“孩子正在抢救，家属赶紧过来吧。”随后，叔叔带着胡胡父母从重庆前往成都。胡胡小姨也从长沙赶来。8点左右，胡胡的家长仍未得知胡胡的抢救结果，直到胡胡小姨拜托当地医生同事询问，家人才得知早上有个学生在送来时就已经“四肢僵硬，全身冰凉，血都已经凝固了”。

学校在院系内通报前，同学中只有胡胡小寝三人和大寝两人知道胡胡去了医院。“学校不知道我们知道，”大寝室友表示，“我们两位当时是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随意传出，所以没有告诉其他同学。”

4月25日，家属通过胡胡QQ和微信发布了灵堂的照片。班长将其报告给院系辅导员后，当天下午，学院召集了班长团支书、全部寝室长和胡胡班上的同学，说明了胡胡死亡的事实，告知同学“不信谣不传谣，等待警方公告”。胡胡家属在学校门口摆放花圈，在社交平台声讨。“（家长）认为（学校）管理不当，处理不及时，怀疑我们有所隐瞒。”胡胡的同学说。由于家长拒绝尸检，胡胡的死因仍然不明。“警察一说就要我们把你开膛破肚才行，”家人在空间写道，“可是你都这样，我们怎么忍心再让你受伤害？”截至发稿日期，学校未对大众公开信息或给出结果。

美国的Lisa Athan建立了网站Griefspeaks，希望能通过提供信息资源，帮助人们在“放下吧”“向前看”的社会中正确理解悲痛。关于学校应如何处理意外死亡事件，该网站写道：

“在死亡事件发生后，人们希望得到信息，并会想方设法寻找信息。你能为你的员工和学生做的最重要和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就是及时、体恤地提供关于死亡事件的准确内容。

工作人员或学生的死亡影响到整个学校社区。虽然有些学生和教职员工可能比其他人受到的影响更大，但整个社区都需要了解情况。有一些死亡确实只影响到少数学生或少数与死者相识的工作人员。学校的危机处理小组可以确定哪些教职员工和学生需要有关死亡的信息，以及如何准确和体恤地介绍这些信息。及时向学校社区提供有关死亡的信息是很重要的。即使你不能提供所有内容，也要尽可能多地告诉人们你所知道的准确消息。”（注：以上内容为记者翻译）

2020年9月12日，南京师范大学也曾发生过意外死亡事件，学校于20日在微博发表声明，说明情况。

南京师范大学在微博发表的声明

“我不知道发声明的意义在哪里。”胡胡的一位同学认为，“没有意义的事也没有必要去干。”

“我觉得你们（学生）从来没有思考过，”胡胡辅导员的同事认为，“为什么学校不告诉你们这些，你们总觉得这是‘我’的自由，‘我’的知情权。”这位同事认为，讨论这次事件可能会对胡胡室友造成影响。她也指出，学校并未隐瞒，“只要你们问到，也没有不许谈论。”她说，“学校又不是流动摊贩，说搬走就搬走了。假如司法鉴定学校该承担多少责任，该理赔多少钱，或者准备救援多少钱，学校肯定不会赖账。”

“这件事怪不得谁。”——室友这样说，朱强的辅导员这样说，一些网民也这样说。“我跟医生也是这样说的，我能接受这都是命的这种解释，”刘思乐说道，“但你不觉得，这就是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吗？”

2021年5月6日，胡胡已经离开了15天。当天上午，家人收拾好东西，把孩子带回了家；唐由、刘思乐和李项雷也准备搬回原来的寝室，情绪稳定正常。最终只留下一个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大学生为何而死？但或许，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4号晚上，胡胡的妈妈在空间写道：“愿我心爱的儿子，在另外的世界能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下去，希望某天我们再次相遇时还能记得彼此，你依然喊着我妈妈，依然是我的幺儿。”

胡胡妈妈在4号晚上发表的说说

（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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