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觀 | 郭善琪：閒品論語之跨越時空的思想共鳴暨批判

原创 Cheeye 郭善琪琪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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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郭善琪来源：琪觀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

跨越时空的思想共鸣

十年之前，大约在2013年下半年的时候，微信才刚刚兴起不久，一个类似成语的网络词汇迅速在各个微信群流传开来，特别是那些讨论时事政治的微信群里流传开来。

这个网络词汇叫做“地命海心”，意思是“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地命海心”的语法组成并未超出汉语一般规范规律，是联合名词式结构，类似“镜花水月”，具备一定的理据性。因此，这个词非常有成为规范用语的潜力及空间。

“地命海心”的提法，迅速与孔夫子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产生了跨越时空的思想共鸣。一般的理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涉及到儒家所谓的“名分”问题。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则有僭越之嫌，就被人认为是“违礼”之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就是要“安分守己”。

曾子也有类似言论：“君子思不出其位。”（《论语•宪问》）

孟子也说“位卑而言高，罪也。”

《中庸》也有“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

与“地命海心”相类似的成语叫做“嫠不恤纬”，意思是，寡妇不忧无纱线纺布，而忧王室落败。其故事出自《春秋•左传•鲁昭公二十四年》。

六月，壬申，王子朝之师，攻瑕及杏，皆溃。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曰：‘缾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之耻也。”
献子惧，而与宣子图之，乃徵会于诸侯，期以后。
春秋•左传

看起来，从孔子，到曾子、孟子，再到成语“嫠不恤纬”，以及十年前的网络热词“地命海心”，乃是一脉相承，意思是不要“犯上作乱”，不要关心和讨论不该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自清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貌似也是一脉相承。

從漆室女到飲冰室主人

对于孔夫子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历来也有不同意见。

譬如刘向在《列女传》中记载了一个鲁国一个“漆室女”的故事，说她因为国君年老而太子年幼的事情在忧心忡忡，其邻居嘲笑说，这是大夫们该操心的事情，岂是你一个妇人操心的事情？

这个“漆室女”对她邻居的嘲笑进行了强有力的反驳，三年后鲁国果然发生了动乱，证明“漆室女”的先见之明。

漆室女曰：“不然，非子所知也。昔晋客舍吾家，系马园中，马佚驰走，践吾葵，使我终岁不食葵。邻人女奔，随人亡，其家倩吾兄行追之。逢霖水出，溺流而死，令吾终身无兄。吾闻河润九里，渐洳三百步。今鲁君老悖，太子少愚，愚伪日起。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吾甚忧之。子乃曰妇人无与者，何哉！”
邻妇谢曰：“子之所虑，非妾所及”。
三年，鲁果乱，齐楚攻之，鲁连有寇，男子战鬭，妇人转输，不得休息。君子曰：“远矣，漆室女之思也！”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之谓也。
颂曰：
漆室之女，计虑甚妙，
维鲁且乱，倚柱而啸，
君老嗣幼，愚悖奸生，
鲁果扰乱，齐伐其城。
刘向《列女传》

《诗经·王风·黍离》中的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表达了与“漆室女”之叹类似的意思。

到了明末清初，顾炎武先生对亡国与亡天下做了分辨，说：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并且，顾先生对魏晋之清谈导致亡天下的做了详细的阐述：

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禽兽者也。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入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明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夫绍之于晋，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当其未死三十余年之间，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而汤阴之死何足以赎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也。
顾炎武《日知录》

顾先生进一步阐述道：

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
顾炎武《日知录》

对于顾先生说的“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两百多年后的梁启超先生进行了提炼，“夫以数千年文明之中国，人民之众甲大地，而不免近于禽兽，其谁之耻欤？顾亭林曰：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已耳！”（《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辨法通论·论幼学》）

梁先生又说，“今欲国耻之一洒，其在我辈之自新……夫我辈则多矣，欲尽人而自新，云胡可致？我勿问他人，问我而已。斯乃真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同上，《文集之三十三，痛定罪言·三》）

今人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其实，这是不对的。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国家兴亡，肉食者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才符合顾先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