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你们有什么建议给现在的青年写作者?他们现在的写作,客观上面临着跟前面的作家的竞争关系,怎样挑战或者传承前面的作家?王德威:今天最怕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千万不能当青年导师,我们在这里所扮演的角色和参赛者的立场是针锋相对的,想象下,在网上或者在未来会有多少愤怒的参赛者说,你们这六个老东西,懂什么东西?我先引用哲学家阿甘本的话,他说什么是此刻,什么是当代,当代的意思就是最不合时宜的,最没有办法能够响应时代的要求。所以我们必须要预设某一种擦肩而过的可能性,这种历史的偶然性,我们必须要预留一个空间。退到中国的语境来说,我们的确认为在一个更悠远的传统里,这个传统已经是包罗万象,需要某一种客观的角度做判断,需要某一种声音作为衡量尺度,所以我们只能很谦虚地说,我们在扮演一种所谓的路标设置者,真的要给青年作家什么样的建议,我觉得是很惭愧的。晚清作家吴趼人,有一个笔名叫老少年,但愿我们都是老少年,倒不是倚老卖老,也许年纪大了但还有一个少年之心,尽量去想象、去配合时代的改变。说到小说创作的当下此刻性,举两个例子,1980年代末期一个叫刘慈欣的青年,一边在水力发电厂工作一边写科幻小说,我想那时候他不会想象到多年以后《三体》会成为全世界的经典文学。2016年,韩松写了《医院》,在后疫情时代,看起来肃然起敬,这是惊人的一个巧合。这个时代精神要怎么抓,这其实是一个对象,但是我们不能没有这样一个指标或者路标。我们要怎么样去期待青年作家的写作?我宁可说也许我们作为老少年一般的读者,尽量地阅读、提供思维的可能性,在文学传统脉络里,有些作品的确要经过时间的淘洗倏然出现,这是所谓时代精神的作品。一方面我们讲时代精神,一方面讲此刻,这两种对时间的命名所产生的张力,这是一个悖论,这是宝珀理想国设置这个奖的时候,也许想到的一个话题。我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我们在思考这个话题的时候,必须预留一个空间,我们不知道在这一轮阅读里会不会错过文坛的彗星。所以我刻意要说一些比较倾向青年作者立场的话,青年作者不论能不能到入围阶段,我相信期许自己作为几亿光年之外的彗星,期待有另外一个时空交合的点,那个作品突然发出最大的光芒也不一定。许子东:我有一次问到王安忆他们,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从八十年代寻根文学开始,就是韩少功、余华、贾平凹、王安忆、莫言等等,到今天他们还是一线作家。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陈平原在旁边说,许子东,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你写文章也写了四十年,八十年代就在写郁达夫了,为什么今天你还在写?今天的整个文学界,基本还是八十年代起来的这个阶段,这是我个人的一个判断。我们讲的一些主流作家,他们从先锋已经变成了后卫,他们目前做的事情还是在守卫一条意识形态的底线,就是刚才刘铮说的怨恨文学。在我看来,由于时代背景的限制,如果进入新时代,不一定就是文学的进步,所以八十年代的主流文学为什么到今天还是主流文学?这是大形势,但问题是,对于青年人,写作怎么办?我看到两种与时俱进的方法,一种方法就是像格非这样,《望春风》写一个村庄里几十年的风雨,但是这个村庄完蛋,不是在文革当中,而是在文革后,商人把这块地皮卖掉,当官的帮助商人,他找到一个叙述技巧,把对以前时代的愤恨延伸到九十年代。他这个小说获奖一百万,格非真是聪明,不仅不忘初心,而且与时俱进。双雪涛也是怨恨文学,但是他怨恨的是九十年代下岗工人的命运,很真实,他跟八十年代不一样,他写出了他这一代的故事。我觉得文学奖能发掘到这样的作家就很好。更年轻的王占黑,写的是这些工人为什么被抛弃,以及他们以后每天的日子怎么过,写得跟契诃夫的小说一样,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就能懂得上海的退休工人、下岗工人day to day的生活,所有的大时代都在后面。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应该发言,我是报幕的,因为我最近正好看他们的小说,所以我觉得这个奖办的有一点成色。还有陈春成,文字非常精致,背后也有一个大时代。他写的《竹峰寺》里有一个石碑,想得到这个碑的是红卫兵和当委员的和尚,可这个碑被有心的和尚藏在一座桥上,什么意思呢?我们天天走,传统就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我觉得陈春成这个也非常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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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个时代一个礼物
许子东:最后一个问题,各位对这个奖有什么具体的意见?梁永安:希望获奖的年轻作者可以跟青年读者有一个互动,把这个奖的青春气息渲染起来,它的文化气质跟其他奖项是不一样的,它一定要符合当下年轻人心态,我觉得这是要有一定创新的。林白:本来我觉得当评委这种事情是最累人的,但是旁边人都说,这个奖太厉害了,我才知道现在青年编辑鼓励青年作家写作就说,好好写,争取拿到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这是鼓励青年作家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奖。要不然青年作家写着写着,五年、十年,就会没劲了,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更好。有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这就一个大家可以看着的高地。这是我要说的。刘铮:这次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主题是“从此刻出发”,我想回应一下刚才王德威教授提出的为什么到此刻还有很多年轻人愿意写小说,这个问题也很重要。我想到的是,其实现在这个“此刻”就是后疫情时代的开始,的确历史翻开了很不一样的一页,对于这个时代的写作者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写的自传,叫做interesting times,他说引用了一句谚语,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我希望你活在一个有趣的时代里,在某种意义上讲,现在就是一个有趣的时代。对于今天小说的写作者来说,我觉得他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去把后疫情时代的特殊的感性和经验都写进他们的作品里。事实上在我们评选的作品里面,已经露出这个头,已经有人把疫情的内容写到自己的作品里,虽然还不是很深刻,只是浅浅的掠过,但是从这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开始,后疫情时代的经验和感性就会在青年文学作品中有一个爆发式的体现。所以我对未来文学新的增长点,是抱着很大的期待,而且也很乐观,在这里一定会有值得流传的作品。许子东:短短两个小时的论坛,刘铮老师从悲观的批评开始,现在变成乐观的祝福。罗翔:我们这个文学奖是从“此刻”出发,“此刻”在英文中也有礼物的意思,我时常想,也许我们这个奖能够评选出一种代表当下文学最高水准的作品,作为给这个时代的一个礼物。正如柏拉图那个著名的走出洞穴的比喻,我们大部分人可能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洞穴之中,看到的都是各种影像,各种世界的现象,但是也许有一些伟大的作品可以带领我们走出洞穴,至少让我们有这样一个走出洞穴的冲动和动力,希望这个文学奖能够评选出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作为给这个时代的礼物,也作为带领我们走出洞穴的一种盼望。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将撬动地球,也许我们把这个文学奖作为一个支点,也撬动我们对于文字的尊重,也撬动文字本身对于德性的一种追求。王德威:我正好延伸罗翔教授所说的洞穴隐喻,汉娜·阿伦特在她的经典作品《人的境况》里讲到,一个古典的公民社会,最重要的公民之间相互沟通的方式,以及建立社会秩序和憧憬的方法,就是互相的说故事,说故事是启动文明的一个开端。我们怎么去看待未来,怎么回想过去,端赖我们这个世代此时此刻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一起说故事、分享故事,这个故事越复杂、越不可思议、越有传承的历史意义,就越能够展现这个文明可长可久的潜力,所以从说故事开始,这是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终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