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出生就是奔着死亡去的，我不过更早看到生命的尽头。
既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就要坦然面对，我不能延长时间和生命的长度，但是为什么不可以让它变得更丰满一些？注入更多的事情呢？”
三年前，疫情爆发时，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如今最困厄的时期已过，张定宇的生命却正在被渐冻症拖向倒计时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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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宇在医院协调工作（图源：新华社发 柯皓摄）
他曾在《朗读者》上笑谈：“好像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现在还能工作。”
虽然现在还能工作，但他的头顶上却高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当死亡的阴影盘桓左右，他也在争分夺秒地与死神赛跑。
近日，湖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张定宇决定，捐赠自己的遗体用于渐冻症研究。
医学界对渐冻症的攻克如雄关难逾，但他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暗夜中的掌灯人。
也许，“只有向天空送梯子的人，才配得上星辰。”
2017年，武汉金银潭医院院长张定宇，感觉自己的双腿出现了问题：他迈不上台阶，也会无故摔跤。一年后，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检查后，他被确诊为“运动神经元病”，也就是近些年逐渐走进大众视野的“渐冻症”。“渐冻症”又被称作肌萎缩侧索硬化，是世界卫生组织开列的五大绝症之一，与癌症和艾滋病齐名。病因不明，症状从早期的疲劳无力，到全身肌肉进行性萎缩，吞咽困难，最后导致呼吸衰竭。其病变过程，就如同活着的人被渐渐“冻”住，无法自由活动，所以，患有神经元疾病的患者，就像一朵花，慢慢地枯萎，直至凋零……这种罕见疾病目前无药可救，因此，渐冻症给广大患者带来的不仅仅是躯体上的痛楚，更是心理上的绝望。伟大的物理学家霍金2018年就因渐冻症去世；目前，京东副总裁蔡磊也和很多渐冻症患者一样，在经受着生命最为严峻的考验。这一年，张定宇55岁，是金银潭医院最受病人爱戴的医生。“我喜欢做事情，也热爱生活。可突然有人告诉我，你前面的路不会太远，不可能再走多长时间。”以前，他一直奋战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曾经让死神望而却步的硬汉，如今，要直接与死神短兵相接，而且，这注定是一个必输之“赌”。“2018年的时候，自己就感觉到大腿肌肉神经反射会十分紧张，那时候自己就觉得可能逃不掉了。”起初确诊时，张定宇一度不能接受命运如此残酷的“宣判”。虽然他被大家称为“铁人”，意志如钢，但大病来袭时，他仍然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无助之中，有时甚至会和妻子程琳抱头痛哭。此后，程琳对丈夫的照顾无微不至。她不愿意再让丈夫端菜端汤，怕他摔倒后割破了手脚。张定宇说：“那我就帮你洗碗吧，到时候我坐在轮椅上什么也干不了，看着你做事，会多难受啊。”为了让丈夫振作，她经常鼓励他。身为医生的张定宇也知道，乐观的人生态度，不失为战胜病魔的一剂良药。他查阅了大量医学资料，也勤于锻炼身体，希望能让肌肉发达一些，来增强抵抗恶疾的免疫力；也会和妻子一起观看渐冻症病人的视频，以期从中探寻击败顽敌的线索。尽管张定宇积极迎战，但身体上猝不及防的变化，仍然会让他惴惴不安：“有一天睡觉，我发现屁股怎么凹下去这么多，甚至可以摸到关节间隙。”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肌肉萎缩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而张定宇的病情，此前只有自己的工作搭档，金银潭医院的党委书记王先广先生知道。他曾劝说张定宇放下手上的工作，安心养病。但张定宇坚决不同意：“如果身体允许，我依然相信我能够带领这个医院向前冲锋。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就算身体在萎缩，但思想并没有残疾。”作为医生，他曾帮助无数患者重拾健康。尽管彼时，他也成为了一名待拯救的病人，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出人生的疆场，尤其是在灾难猝发之时。2019年的岁末，张定宇正埋头在办公室里工作。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对方是同济医院的一名专家：“有一位不明原因的肺炎患者，肺部呈磨玻璃状，疑似一种新型传染病。第三方基因检测公司已在病例样本中检测出冠状病毒RNA。”张定宇所在的单位是武汉市唯一的传染病专科医院，负有集中收治传染病人的责任。几个小时过后，经过基因对比，患者体内的样本被确定为一种类似SARS的冠状病毒。两天后，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出现了7例与第一名患者相似的发烧病人。当武汉接连出现了八名患者后，张定宇立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马上和副院长黄朝林前往会诊，并叮嘱做好二级防护。子夜时分，几名患者全部被隔离在了金银潭医院南7楼重症病区。四天后，金银潭医院正式开辟专门病区。虽然咽拭子检测的结果是阴性，但病人的症状丝毫未减，反而持续加重。张定宇果断地要求对病人采集肺泡灌洗液，迅速送往中科院武汉病毒所。经过检测，躲在肺泡里的病毒终于显露出了真身。这不仅为中国抗疫提供了病原学方向，还为临床救治与疫苗研究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尽管张定宇在发现险情的第一时间及时做出了应急处理，但仍然不能阻止新冠疫情的汹涌而至。“最大的挑战，就是病人数量激增与医疗资源不足之间的矛盾。”“春节前后病人暴增，几乎每两天就要开辟一层新病区。这个病区要收满了，另一个病区就要准备清理、消毒，工作量非常大，每个人都绷紧了弦。”那时的他清晨六点起床，凌晨一点休息。有突发情况时，他一天仅休息两个小时。好几次，凌晨两点他刚躺下，就被手机叫醒。在抗击疫情的最前沿日夜鏖战的张定宇，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重病缠身。后来疫情蔓延，十万火急，为了动员本院的医务工作者，他在全体病区主任见面会上真诚相告：“兄弟姐妹们，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再不说，可能要耽误大事。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得了——渐冻症！”“我向各位兄弟姐妹道歉。这两年，我脾气不好，批评你们太多，你们都受委屈了！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必须跑得更快，才能跑赢时间，抢回更多患者。现在，形势万分危急。我们要用生命保卫武汉！”张定宇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费力地走向前台，双手抱拳，深鞠一躬：“拜托大家了！”与会的医生，忽然想起了这些年夜深人静时，经常出现在医院走廊上的张定宇；也记得为了抢救生命，他们的院长在手术台上接连奋战十几个小时的情形；更记得，大疫降临时，他隐瞒自己的病情，始终坚守在急难险重岗位上，步履蹒跚的背影……那一刻，在知悉了他真实的情况后，很多人湿了眼眶……有很多漆黑的夜晚，当听到“孤岛”武汉阒寂的空中响起雄壮的《国歌》时，他止不住泪水奔涌，并暗下决心：“我一定要为我们的病人，为我们的城市，为我们的国家，筑起一道生命的长城。”在他的带领下， 金银潭医院的600余名医护工作人员救治了2800余名患者，其中不少为危重症病人，最终与全国人民一道，打赢了“武汉保卫战”。张定宇曾说，“在大瘟疫肆虐的时刻，用自己这一副残缺的身体燃烧出的微弱之光，疗愈世间的伤痛。”但这世间的伤痛，有的可以医治，有的则永远无法疗愈。张定宇当年之所以选择学医，是因为母亲曾饱受支气管扩张的折磨。读大学时，他最爱的哥哥被一种名为“流行性出血热”的传染病夺去了生命。“那么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失.......”他后来每每想起那一幕，仍然心痛不已。如果这世界上的所有疾病都可以被攻克，那么悲剧会不会就少发生一些呢？经历过世事无常的张定宇，在最初成为一名医生时庄严宣誓：“我自觉维护医学职业的真诚、高尚与荣耀，平等仁爱，患者至上，真诚守信，精进审慎，廉洁公正，终身学习，努力担当增进人类健康的崇高职责。以上誓言，谨记于心，见于行动。”2014年的春节，张定宇正式升任为金银潭医院院长。北六病区的护士长程芳至今还记得他上任后说的第一句话：“我是来干事的，不是来过年的。”上任后，为了全面提高医疗水平，张定宇引进了一系列先进设备，建立了GCP平台。这个用来进行新药试验的GCP平台，在疫情扩散时，在试验和研制相关新药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是在他的主导下，张定宇带领他的团队探索了多种对抗新冠的疗法。妻子程琳患病康复后，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检查，并符合献血条件后，向金银潭医院捐赠了400毫升的血浆，用于血疗法的研究。因为妻子义无反顾的支持，和张定宇不遗余力的探索，血疗法的疗效得到了认可，国家卫健委在印发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六版）》中，增加了“康复者血浆治疗”一项。2月18日，作为新冠肺炎康复患者，程琳到金银潭医院献血点献出400毫升血浆但在疫苗和新药还没有研发出来时，很多患者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因无法为病人分担痛苦，无法避免死亡的发生，大哭了两场。疫情猖獗之际，在武汉市第四医院门诊部负责接诊的妻子，感染了新冠。“当时我在开车，一下子眼泪夺眶而出。我心里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她。我一直在想，我绝对不能失去你……”当时的张定宇心中纵有万般牵挂，但也难以从“炮火的中心”——疫情前线抽身。他是医生，也是“战士”，国有难，使命必达。直到妻子入院三天后，张定宇才得空去探望。因为是特殊时期，两人这次的见面不到半小时。现代外科之父裘法祖讲过：“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感动中国”2020年度人物组委会授予他的颁奖词是：“步履蹒跚与时间赛跑，只想为患者多赢一秒；身患绝症与新冠周旋，顾不上亲人已经沦陷。这一战，你矗立在死神和患者之间；那一晚，歌声飘荡在城市上空，我们用血肉筑成新的长城。”前段时间，湖南湘雅二医院的刘翔峰挑战了医者仁心的底线：“对已无手术指征的病人施以高额治疗；找不到肠梗阻就切下正常的肠管给家属看；只要稍微有点异物倾向，不管是不是肿瘤，一律按肿瘤处理……”如此草菅人命的医生竟曾是该院的副主任医师，多年来，他的行径被瞒天过海，甚至一路平步青云。很难想象在他问诊看病的这些年，有多少病患深受其害。相较于“屠夫”医生刘翔峰，张定宇的从医原则是非分明：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的面前将医生的天职最大利益化，更不能容忍一个医生草率地决定患者的生死。在他的心目中，纵然见惯生死，依然要对生命怀有尊重和敬畏。2020年9月8日上午，在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会上，张定宇被授予“人民英雄”的国家荣誉称号。对于“英雄”一词，张定宇的理解是：“英雄都是平凡的人，我是一名最平凡、最普通的医生，一名党员。”因为疫情，很多人知道了这样一名处处为病人着想的医生；也因为更多人感恩他的守护，担忧着他的身体。在被授予“人民英雄”称号的两周后，张定宇在母校——华中科技大学本科生开学典礼上，向后辈坦陈了患上渐冻症后的身体状况：“大家都会关心，你难不难受，实际上我一睁眼就会和这个疾病作斗争，因为它会有肉跳，就是自主的神经抽搐。第二个，我晚上会抽筋，抽筋是非常痛的。”这些年张定宇救助的病人越来越多，但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他起床的动作越来越慢，穿衣着袜这样的小事，于他而言已成为了一件难事。妻子程琳说：“他太累了，病情也加重了。遇到天气降温，完全挪不开步子……有次降温，他从停车场走到楼下电梯口，200多米走了15分钟。”但张定宇仍然心怀感激：“我已经很幸运，病情发展不是那么快。所以，我更加珍惜这份眷顾，尽可能多做工作，而我的工作就是救人，能用我的时间，换回别人更多的时间，我没有遗憾了。”“他的双腿已经开始萎缩，但他站立的地方，是最坚实的阵地！”从医三十余载，盛誉荣身，但无论他拥有过多少枚奖章，在他内心深处，都抵不过一个个鲜活生命的重量。他设置的微信头像寓意深远：朝阳喷薄，白鸽飞翔，在这辽阔的大地上，光明所至，必将生生不息。因此，在他尚能行动之时，他只争朝夕，希望救治更多的病人；同时，他也在为自己准备着身后事：渐冻症患者每年新增超过10万人，在庞大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无数日渐枯萎甚至消失的生命，是无数个家庭的苦苦支撑，支离破碎。由于缺乏认识，很多“渐冻人” 属于孤军奋战，得不到及时的、正确的诊治。同时由于病因复杂，渐冻症的研发工作仍任重道远。鞠躬尽瘁，死而未已。他祈望在离去后，能为这个世纪绝症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既然全世界至今都无法攻克渐冻症，也没有特效药，更是找不到病因，我要打光我的最后一颗子弹——把自己的身体捐出去！”一百年前，即将过六十岁生日的前清民政部主事、学者梁济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正在北大当教授的梁漱溟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一百年后，在一切坍圮和被摧毁的地方，在世道人心深处，也在重新矗立起一座座丰碑，它们以苍凉遒劲的碑文，昭示着人类永远不能被泯灭的良知，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