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故事还是事故？| 三明治

原创琉璃、安蓝三明治

琉璃

坐标：北京

职业：事业单位职工

不善面对，努力空想，尝试让写下来成为自己情绪管理的一种办法

安蓝

坐标：南京

职业：自由职业

开过传媒公司、咖啡店、书店、手工作坊，都关了；结过婚，生过娃，又离了。不求活得正确，但求此生无憾。

琉璃和安蓝是一对每日书的共写搭档，同样作为妈妈的她们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一个盼望着二孩的到来，一个发誓再也不生孩子。

在上个月的每日书里，性格、经历都迥异的她们聊到了孩子、原生家庭、恋物癖……我惊讶于她们如此不同，又可以如此好地沟通和互相了解。我想，这里面有文字的力量。她们记录下的生活，或许琐碎，却绝对真诚，令人看了有种质朴的感动。

而对方的文字，也渐渐渗透到了她们彼此的生活之中……

文 | 琉璃、安蓝

编辑| 郭歌

解理

- ❶ -

孩子，是故事还是事故？

幸福

琉璃

儿子六点多就醒了，我想着先生加班盯人改ppt模版肯定熬夜，硬拖着到了八点多才去开房间的门。房间灯光亮得刺眼，先生站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我还有早上没睡醒的困倦，额头有些胀痛，后腰也有些酸疼，胳膊像发烧般无力抬起。和先生一对视，我就知道，我还需要自己应付孩子一下。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窝火，我没有第一时间把孩子带出房间，转身坐到客厅沙发上，噼里啪啦地给好友冠留言：“就这么个状态，还生什么老二！”

就这么气鼓鼓地坐着，我仍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像驴一样竖得尖尖的，仔细听着先生和孩子的动静。

没多久，孩子“哇”的一声大哭随着先生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启动。

冠回我：“成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容易啊。”

看小说学会一个描述：“太阳穴突突地疼。”我这也算是体会到了，我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发现劝说没什么用，只能在孩子旁边陪着。冠知道我和先生最近关系紧张，一直要我要好好理解先生的焦虑和压力。我看着孩子哭得委屈伤心的脸，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我这时候、有没有人理解得了？

安蓝

我看到琉璃写道“我看着孩子哭的委屈伤心的脸，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我这时候、有没有人理解得了？”的时候，儿子恰好刚带上门出去。

昨晚，因为犯了我的认知世界内的原则性错误，他哭着入睡。

我没有打骂他，甚至没有提高嗓门，只是罕见地沉下了面孔，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告诉我，你是不是确实不值得让我信任？”

今早，他醒来已经好一会儿了，看我也彻底清醒了，就蹭过来摸我的脸，在我身上扭来扭去，各种扮可爱。然而我没有如以往那般笑起来，只是转过脸认真看着他，问：“睡一觉就什么都忘记了吗？”

“没有忘记。”

“自己穿衣服起床下楼写检讨书。发生了什么，错在哪里，以后应该怎样。”

“写多少字啊……”

“1000字吧。”

“我就没有写过这么多字的……学校里老师要求写事件经过也就都只有300字。”又隐隐带着哭腔。

“如果你有认识，你就有东西写。”

琉璃问，“有没有人理解得了？”

我理解啊，理解带孩子的为难之处，理解没有人可以搭手时，内心的焦虑、愤怒，甚至怨恨。且不提孩子是不是可以成才，光是健健康康长大、成为一个不危害社会的普通人，都已经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但我同时也不理解：

生养孩子如此辛苦，甚至不是一个人咬牙坚持就可以完成的，为什么还要一而再？

这个世界真的好到值得让一个又一个孩子来这一遭吗？

已生的一个孩子真的需要另一个孩子的陪伴吗？

兄弟姐妹之间若是不够有缘分、闹到一地鸡毛，又该如何？

父母难免偏心一个忽视一个，心理健康又该怎样保证？

再然后，我们的人生，真的就是出生、学习、工作、生孩子吗？

是不是，还可以有能让自己更快乐的选择？

……

在孩子这件事上，我很多年前就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学了所有相关的知识，搞定了所有相关的人，即便是已经离婚再婚的前夫，依旧在习惯性地以以前谈好的方法对待孩子。并且，我的孩子，整体上也算是很懂事的了。然而，我依旧没法好好回答上面那些问题。

好在，这是个可以做选择的时代。儿子已经长到了十岁，可以如大人一般平等对话，也算是熬出了头。再加上坚决不再婚，断绝了再生孩子的可能性，就不必面对那些问题了。毕竟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想做、可以做，同时也需要我高度投入才可能做好的事在等着我。

一想到往后的人生可以只为自己而活，幸福感一点点漫了上来。

琉璃

兵荒马乱地进了天津机场的安检，总算可以喘口气，坐下来吃点东西，然而我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有妈妈在就是多了一个帮手，比两小时前好得多。这会儿，我妈和孩子坐在对面，一地狼藉；先生在我旁边，吃掉自己的一碗面，顺便还吃了一大半我仅仅夹了几口的面。早上浑身不自在的疼痛因为室内温度的升高转变为眩晕般的混沌状。

妈妈皱着眉问我：“你没休息好啊，脸色这么差？”

我知道也不能说陪着先生加班熬夜又吵架的，强挺着精神回道：“我困，没睡够。小南早上起太早了。”

安老师那些不理解的问题，我见过很多人问，也见过很多人回答。一开始我也想解答得完满周全，看了很多书，想了很多天，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哎，我就是喜欢想要两个孩子……”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我这伤疤还没止血。

很多年以前我被朋友评价为“住在城堡里不知红尘事的公主”，后来我回忆起来，我想她大概碍于情面才没有说我像那个被砍头的玛丽皇后。

变改

- ❷ -

原生家庭不可选择，

但你面对的态度可以选择

三十岁

琉璃

我爸又开始一如既往地在亲戚朋友面前贬低我了。虽然不是百毒不侵，我倒是也已经习惯了。不反驳，不犟嘴，听完笑一笑，装傻当没听懂，反正他也确实不需要我有什么回应。

先生一直担心会对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一听到这种话就很担心。我说一年也就这么几天，没关系。

所以，我今年年初二就跑了。距离产生美。

我感激爸妈创造的条件，感激爸妈不求回报的爱。只是，有些事，他们真的是摆脱不掉。比如，一直把我当作他们的所有物而企图左右我的人生。尽管我的三观及人格尚未塑造完整，我亦开始明白这种爱的枷锁是如何禁锢了我的意志。

我无法反驳，因为他们会伤心，我也不能对这种伤心坐视不管。远离是最好的办法。

安蓝

父母会习惯性地贬低我们，尤其在外人面前。

这几乎是一整代中国父母的通病，绝非个例。然后，其实我很理解这种贬低的来由，即便我也曾因此愤怒过。只不过在我翻脸大闹一场后，就都收敛了，虽然以父母对我的爱为要挟是同样的恶性表达，然而不幸的是，这种做法往往是最有效的。只不过，是另一种恶性循环，这是不对的。

于是，在之后的十多年里，我成为了一个会坚决地、反复地去和父母谈，表达他们那些表述对我的伤害有多深的人，甚至可以一直谈到我的儿童时期。当那些尘封几十年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被拎出来时，父母的态度是震惊的。不过，反复表达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心理学里的案例告诉我，原生家庭对我们的影响是巨大的，这点在这些年里因为得到了充分的传播，大家都知道了。然而这还有后半句——每个人到了三十岁以后，是已经拥有了可以改变那些影响的力量了的。如果在三十岁之后还停留在对家庭的指责和抱怨上，那和一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这又印证了另一个真相 —— 我们控诉原生家庭对自己的伤害，又依赖那些伤害的存在，结成父母子女之间的紧密链接。

我们可能成为父母的翻版，也可能走向父母的对立面。作为一个当了妈妈的人，我不得不去努力学习所有事的根源，毕竟，延续好的传统、不让悲剧延续，是为人父母的本分。这世上最可怕的一件事，不就是“父母”这么重要的岗位，却不需要考试吗？

我的好朋友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去和父母谈、去对抗、去改变。

“太麻烦了啊，嗯嗯啊啊表面上应付过去不就好了？”

“不可以的。”我在这件事上格外认真，“那不是为了对抗而对抗，而是在反复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在下一代身上犯同样的错误。”

安蓝与儿子的小剧场

今天在和儿子步行去学校的路上还讨论到了我的“身后事”这件事。

👦：妈妈将来我要做个你的牌位。

👩：那你想做就做咯。

👦：可是家里没有祠堂，那还是墓碑吧。

👩：我的遗体都捐献了，要什么碑啊？

👦：我要留你的一只手，有纹身那只。

👩：那不行，既然捐了，每一寸都属于国家了，肯定什么都不能留的。这样吧，我有纹身的照片，打印一张给你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