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山里的废旧木头 找一个城市的家”

这是中国三明治成立四年来发布的

第1006篇 故事

文 | 李虹亭

图片 | 沐与素（SZ-MUSU）

如果去年九月，查体照没有在家乡云南曲靖师宗大山里的那座老房子里住上十天，也许他现在依然在苏州的某家房地产公司作广告部总监，继续在他已经干了十三年的领域里做下去。如果不是去年房地产的广告圈子比较动荡，互联网转型推着广告人才跟着转型，性格犹豫的查体照不会去想自己该怎么转。也是在一位对木头着迷的朋友的影响下，对木工原本零基础的查体照意识到或许自己可以尝试来做木工，他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时间进行尝试。

在家排行老三的查体照，找来自己的四弟，用二哥在师宗县城的一座两层楼的小院子，试着做前期的产品。看上去，原材料满山偏野都是，可是，用什么工具加工，买什么型号的工具，他一窍不通。他先去买来一把凿子给木头造型，又去买砂纸来打磨，在老师傅的建议下，跑去买了切割盘。

有一次，他没有握住把手，切割盘松动，滑了出去，伤到他的脚踝，踝骨那里缝了十几针。去年十一月到今年过年前，他和四弟，还有一位老师傅，三个人做了两、三百件初期的作品，比如伸懒腰的木头猫，模仿猪鼻子做的笔筒。带着这些产品，他去了深圳、苏州、上海，这三座他曾经工作过的城市，去听听朋友们的反馈。

伸懒腰的木头猫

出生在师宗县一个村子里的查体照，从小就喜欢画画。小时候看到历史课本上的秦始皇、李自成的插画，他就会拿支笔，在本子上模仿着画。做乡村教师的爸爸也鼓励他画画，上初中时，他去读了兴趣班，一直学着跟绘画有关的东西，自然而然的，念大学就报考了艺术院校。在昆明读完大学，爸爸希望他回山里教书，他觉得自己学的是设计，应该出去闯一闯。正好有位朋友在深圳，听了朋友对深圳的描述，查体照觉得深圳简直就是设计师的天堂，兜里揣着几百块钱，直接坐着火车南下了。

刚到深圳，查体照进了杂志社做编辑排版，只做了十五天，杂志社就倒闭了。他去面试了深圳风火广告，十几年前的风火广告公司算是深圳最大的一家广告公司。第一次走进风火的时候，查体照看到几百号人在这么大的公司工作，前台还有像酒吧一样的茶水台，他内心很激动，觉得这才是设计师应该工作的地方啊，哪怕就是进去扫地他都愿意。后来，在一位朋友的推荐下，查体照进了风火，一干就是三年。

“我当时就想在一线城市呆着，北京、上海、深圳，我计划着每个城市都呆上三年。”所以，当朋友在上海的公司需要人的时候，他又去了上海。这家公司规模虽然没有风火广告那么大，但是于他却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可是对查体照来说，上海太闹了。在上海工作、生活了近十年，人民公园、南京西路这些地方，他只去了寥寥几次，还都是陪着朋友去的。平时一个人，他基本不出门。

刚在上海生活了一、两年，他就感觉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越往后，这种感觉越强烈。所以后来，他也没想着再去北京了，而是去了二线城市苏州。因为在上海做的很多项目都跟苏州有关，查体照也常常去苏州出差，他喜欢苏州的生活氛围，于是，就在苏州的一个安静的小镇上买了房子。

在外面十几年，查体照一直单着。到了苏州，他认识了同属一个集团，也是做广告的姜彩云。第一次见面，皮肤黝黑的查体照穿着绿色T恤，戴着很大的黑框眼镜，彩云见了，心想，这哪是一个总监的样子啊。在彩云眼里，查体照过得就像原始人一样的生活。他没有网银、支付宝，交水、电、煤气费，都跑去银行交，就连打字也非常慢。她觉得他的生活只有设计，除了桌球打得不错，再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就连打桌球，他也会精准地计算每一次打的球的路线。她想，他的生活真是太枯燥了。

姜彩云

共事不到一年，彩云就辞职，和朋友一起创办了“果来果往”，为在写字楼里办公的人们提供鲜榨果饮。她负责品牌包装和渠道拓展，朋友负责内部管理。门店是去年七月开张的，她把自己的全部收入都投进去了，头半年也只能保持在不亏的状态。创业的时候，大事小事她都去找查体照商量，就连“果来果往”这个名字都是他取得，他说做生意，也应该像朋友一样你来我往。彩云喜欢跟自己外向性格截然不同的查体照，俩人还是朋友关系时，她想，“我们俩这个年龄差距，相当于他在上大学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叫一个大学生来追一个小学生，怎么好意思的，真是的。”想完了，自己在心里偷乐。

谁想，查体照去年回云南休假十天，再回苏州之后，却突然告诉朋友们，自己想辞职尝试做木工。他要舍弃几十万的年薪和稳定的工作，大家听了都很意外。彩云也想不通，“这个工作对你（查体照）来说，压力又不大，而且有几十万的年薪。我在创业，将来我的工作能够相对自由，你干到了现在的位置，也能够自由支配时间，我们俩在一起生活，不是挺好的吗？”但查体照说了一句话，“我现在不做，我真的不知道我未来还会不会想做一件事情。长这么大，我都没有这么冲动地想做一件事情，如果现在不做，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后悔，未来还会不会再做这件事情。”这句话打动了她。

经历过创业的彩云心里清楚，当一个人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并且去做这件事情，背后其实很需要一个力量。她想要陪在他的身边。可是彩云的女闺蜜们七嘴八舌的，从经济上、距离上、两个人的感情发展上，试图劝说她，“又不是非他不可，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一起呢？”“男生应该照顾女生的一切啊，你这样付出，男生太没有存在感了。”但彩云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存在感是相互的，你支持他，他也会在心里支持着你。

去年十一月，查体照处理完公司的交接工作之后，彩云就跟店里请假，和查体照一起翻山越岭、穿桥洞、过隧道，驾驶了2680公里回到他的老家。他们住的地方被大山包围，入夜很黑，房子里也很暗，进门前，彩云总是把手机的电筒先打开。她住在房子的二楼，而厕所在一楼的鸡圈旁，所以晚上她一般不起夜。但轻微的高原反应，加上对当地饮食的不适应，头几天，她头疼、发烧、口干、做恶梦，这些她都没有告诉查体照，后来也被他带去了镇上的小诊所看病。十天后，她回到苏州，继续打理店里的事。今年二月份又飞回云南，为查体照做出的近三百件木质手工艺术品拍照，并且帮他联系了苏州、上海等地，进行展览，这一次她在云南呆了十一天。

彩云在云南呆得最久的一次是五月。今年四月初，查体照开始找房子，想要建立一个手工试验室，最后租下来的地方原先是养猪的。他们花三万五千块钱，租下了一座五百平方米的老宅，宅子在一个村子里，离县城不是太远，租约是五年。

五月初，他们开始对房子的改造，清理地面、砌墙、掉脚线、上正梁、搭横梁、做自己中意的门窗、设计外墙的不规则机理、铺水泥地板，从旧木市场淘来老楼梯连接一楼的展厅和二楼的生活空间，在二楼搭建天桥，使整个空间有lofter的感觉，最后给院子里的老桃树安家。前前后后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个过程让查体照很头痛，小到房子排水怎么解决，屋里的电线怎么排，大到怎么做工不超出预算，这都是他每天要考虑的问题，好在家人都来帮忙，弟弟也懂一些排水、排线路，所以建造的过程也算顺利。就连为他提供门窗材料的老板摸不着查体照究竟想要的效果是什么，好几次劝说他安铝合金的门窗时，都被他按自己认定的风格坚持了下来。

试验室的全称是“半山素舍-木质手工试验室”，以半山为名，以素舍为家。在这个试验室里，查体照想要做的是“将树的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延续。老根雕师傅们瞧不上眼的废木料，他也当宝似的，捡回试验室进行简单加工，使老木头的生命可以得到延续。“即便是一根枯枝，放在家里也是一种装饰。”他把试验室的一个区域划分为生产加工区域，配备了专业、完备的工具，而其他区域则作为产品的展示区和休闲区。

不同于初期把全部精力用在产品制作上，查体照现在花了更多时间在产品设计上，比如，把进口水晶树脂和木头结合起来，使木头的渍纹、年轮线，跟斑斓的树脂实现融洽的组合，使产品不仅有木头的质朴，也有水晶树脂的出彩。客人说木头太沉了，不方便搬动，他就给木桌加上四个轮子，这样可以到处推着走。查体照希望把山里的老木头，经过设计、加工，让它们可以重返城市的生活。这些资源在山里很多，躺在大山里，经过风吹雨打、虫吃鼠咬，就没了，很可惜，他想通过手工，把木头和生活居家结合起来，并且把这个作为一项持续的事业往前推进。

查体照有时会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他现在是贷款在做事，资金承载还可以帮助他再做半年到十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探索期，他想把更多的产品做出来，用这个时间在市场上进行测试。如果半年后发现产品没有未来，再做别的考虑。他也并没有想那么多，对他而言，这个尝试的过程远比结果更重要，查体照说：“人这辈子其实很短暂，曾经以为有很多的时间，但转眼我就是奔四的人了，所以我觉得在这样一个年纪，我应该去做这样一件事情，一件为自己做的事，这个价值比结果重要。”

查体照和彩云也在计划着一、两年内结婚。他跟彩云说，他的理想是十年之后，自己可以不为了生计而做东西，就是喜欢什么东西，所以一直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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