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英国欧盟全民公投中，英国最终以51.9%退欧，48.1%留欧的比率得出“退欧（Brexit）”的结果。这无疑是一则改变历史的大新闻，让我们看到了这个看似沉闷，凝滞的现实仍然处在不断的变化当中。
本文作者，也是三明治同行者吴靖思在英国养马实习了八个月。在这期间，她试图从与不同人的对话里还原出有关这个话题的蛛丝马迹群像，也让我们看到了关于“退欧”这个话题，世界各地的人们真实的想法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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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吴靖思
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留欧派（Remain），“退欧”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几乎是难以置信甚至惨痛的。我一直以为脱欧只是英国人的气话、玩笑话，因为从我了解的角度来看，欧洲一体化都是大势所趋，从长远来说利远大于弊。事实证明，人往往更愿意花时间了解自己认同的观点，我们都是如此“自以为是”地活在自己biased的小世界里。其实我不该选择性地忽略自己不愿听到的声音。
2015年8月到2016年4月期间，我因为参加了迪拜国际纯血马实习项目而被分配至英国的NewMarket小镇里的达利马场参加养马实习。回顾我在英国生活过的8个月，我试图从与不同人的对话里还原出一些关于"退欧"这个话题的蛛丝马迹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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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姆是我们马场上的一个基层工人studhand，是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以40+的年龄来看，他很显年轻，有着健康红润的脸庞，仍然匀称的身材。如果他不说，我都看不出他的儿女跟我一般年纪。每次看到我，他都会逗趣地跟我打招呼：嘿，Naranja！（我的英文名是Orange，Naranja是Orange的西班牙名）尽管并不是真会讲西班牙语，他的语气里却有一种热情劲。那天趁着一起扫地的机会，我问起他对英国欧盟公投的意见。“为什么呢？这个说来话长喽。首先，移民。我们现在太多来自欧盟的移民了，而且他们往往是好逸恶劳地来蹭福利的。我有个朋友，是个土生土长英国人，工作二十多年，然后上个月受伤提前退休，去找福利局要地方住、申请补贴，结果对方说现在已经没空房子了；而我也认识一个波兰阿婶，这辈子从来没在英国工作过，一来英国三个月就填好各种表格，现在已经住着免费公寓加补贴了！你能想象吗？唉，今不如昔啊……""听上去更像是英国政府的福利政策设置得有问题啊，不是吗？我身边就有来自欧盟的朋友，都在英国实实在在地工作着呐。而且关于蹭福利，我看BBC的《Lifeon the dole》（福利生活）里也不乏祖祖辈辈都是英国人，连着不工作的例子呀？""也许是有这样的人。（我提醒他光是我们马场就不少波兰人）对，我不否认，的确很多认真工作的人。但现在问题是只要我们还在欧盟，那些移民就想来就能来，根本没办法检查他们是不是认真的家伙。我觉得我们是时候把这大闸给放下，起码别让更多人再来了。以后想来的人就得像你们（指我们中国实习生）一样，你看，你来是经过签证程序的吧？这样我们才放心的嘛。"我低下头。英国的工签政策严苛，需要公司担保才能出，像我现在拿的Tier5签证其实也只是实习签证，并不能允许我实习结束后继续在英国工作下去。我在英国读书的中国好友们，无论是本科还是硕士，支付了高昂的学费、生活费，毕业后在英国能留下来工作的幸运儿少之又少。这个中辛酸，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向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不需要签证出国的英国人能说得清的。"那英国呢？你觉得对英国来说，离开欧盟英国会变得更好吗？""其实并不会。我们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大不列颠了。离开并不会更好，只是也许能避免继续在欧盟这趟浑水中越陷越深。布鲁塞尔总是对我们指三道四的，明明都是德国在背后指挥，却又拿我们那么多钱……我们到底从欧盟身上得到过什么呢？其实脱了欧我们与欧洲的经济往来也还是会继续。但现在我们这充满了外国人，英国已经不像英国了！"在我工作的马场上，像这样的意见不在少数。马业虽然在英国历史悠久，但养马毕竟是粗重活，每天起个大清早，一周只能休息一天，特别在育马季节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除开不可避免的脏臭、与庞然大物如500公斤的马共处的偶然危险之外，工作不难，只是很机械体力。因此尽管有相对优厚的住宿条件（一般养马场工作都会包住宿，我们公司更是会提供单人公寓、家庭别墅），却越来越少英国年轻人愿意入这一行了。这导致的结果是，马场员工普遍老龄化，50+、60+都继续精神奕奕留在马场上工作的大有人在。他们往往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出于个人兴趣或者辍学而选择了马业，或是从马房小工做到如今马场主管，或是从骑师学徒而不得（成为骑师对体重有很严格的要求，如不超过60kg），或是从赛马教练退役。生于斯，长于斯，没有很高知识水平，养马成为了他们养家糊口的安全选择。对他们来说，欧洲可能不过是一个爱对着他们颐指气使又势利的邻居存在，是爱抱怨的法国人，是适合度假的西班牙，是贫困的波兰+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欧小国。尽管承认英国不再是那个大不列颠帝国，但他们潜意识里还是多多少少无可避免地沉湎于往日的荣辉。再者，他们的背景决定了他们大多数人不是英国加入欧盟的直接受益者。因此，脱欧对于他们来说，会是符合感性+理性的双重选择。
刚才提到马业缺乏英国年轻劳动力输入，那么新鲜血液来自哪里呢？欧盟（穷国）年轻人。沃尔特克是个年轻的波兰小伙，才24岁。我很早就留意到他了，因为他戴着眼镜，因为……他帅。作为实习生，我们隔几周就会换一个马场工作。终于有一次，我被调到了他所在的马场，也趁机跟他搭上话。通过他蹩脚的英语，我大概了解到这个心思单纯的大男孩到处流浪的人生历程。他生于波兰，因为经济形势不好，家人基本是四散于世界各地。父亲在美国矿场工作，偶尔才回家一趟。他也曾在高中毕业后跟随父亲到美国的矿场工作过一阵时间，结果太苦了，只得做罢。他本科读旅游管理（嘿，我们还同专业呢），曾通过ErasmusProgramme（伊拉斯谟欧洲交流项目）在希腊交流半年，期间还做过酒吧招待，酒店服务生。后来还去了葡萄牙实习。回波兰后，他一边做建筑工人，一边写论文。毕业后，他做过一段时间公务员，侍酒师，甚至做过临时演员，和卖过几天保险。最后他通过同村去了英国马场打工的朋友关系推荐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基层马工。我惊异于他的能屈能伸，他自诩说，自己是个梦想家。
"那么你会想要继续待在英国吗？"
"会啊。在波兰，我们一个月可能只能赚500镑。在这里，公司包午饭包住，还有近千月薪（转正后会变成税前2200镑，税后1500镑）。我才来这么几个月，就已经买到了手提电脑、单反相机。我很满足啊！"p.s. 昨天我又问了他对这次公投结果的看法，他对此表示乐观，认为自己由于是正当工作，应该不会被影响到。
我把关于在马场遇到的几乎众口一词的脱欧呼声的疑惑发上Facebook，想知道更多英国人对此的想法，然后收到了萝卜寄来的一条视频链接：Who will vote to leave the EU? （谁会投票离开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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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就倾向脱欧和倾向留欧的人群画像分别作了预测。以年龄、国籍、受教育水平、政治倾向为维度，最倾向投脱欧的是没文凭，投票给英国独立党的55+岁英格兰人；最有可能投留欧的会是来自北爱尔兰，有大学文凭，投票给绿党的20+岁年轻人。也就是说，我的工作同事们几乎是100%中枪。看来局势也并不是那么一面倒？我稍微安心下来。
萝卜真名是Rob，萝卜是我对他的昵称。他是英国人，毕业于南安普顿大学现代语言学学位。我们因为参演同一部英语舞台剧而认识，那时我们俩都大二，他在中国交流一年。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外国朋友，也是一个充满标签的天才：虽然有听力障碍，但是他有高超的读唇语能力和语音模仿能力，流利掌握英语手势语言、英文、法语、西班牙语、中文等七门语言；作为一个同性恋犹太人，他爱玩，也爱学，既能有丰富夜生活，又有不同擅长：中学打过职业冰球，大学曾考入戏剧导演，参演无数舞台剧，最后发现自己对语言的热爱再次转行到语言。毕业后，他曾去西班牙巴塞罗那教了一年英语，目前又回到英国在伦敦编辑语言教材。在未来，他还打算开Youtube频道教人们学中文。我开始问萝卜关于他对此的想法。很显然，他也是一名坚定的留欧派，并认为仅仅这件事（英国是否脱欧）被讨论本身已经是很可怕又烦人的事情。他曾经以自己的国家和人民的开放与宽容为荣，却在最近几年间意识到有不少英国人仍然可以如此愚蠢，种族歧视及不宽容。在公投结果发出后，他在Facebook分享了新任伦敦市长SadiqKhan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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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向每位目前在伦敦生活的欧盟居民清楚传达以下信息：你在这里是受欢迎的。作为一座城市，我们对你们所做的巨大贡献心怀感激，这并不会随着公投结果而改变。当下我们在伦敦有将近一百万欧盟居民，勤勉工作、诚实交税，为我们这个城市的公共及文化生活带来改善。在这次公投暴露的社会分歧前，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努力去弥合差异——与其关注分裂我们的，我们更应该关注让我们联合一致的事情。”公投结果出来当天，穆斯林二代出身的伦敦市长SadiqKhan便首先安抚在这场公投里没有投票权、但仍然为伦敦乃至英国作出贡献的欧洲居民，这份诚意让人尤为感动。他的想法其实代表了大部分年轻人、知识分子的立场。但我想，这样的安抚对那些欧盟居民本身又有多大作用呢？现在回头看那个几个月前萝卜发给我的视频，公投结果果然符合如上预测，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宿命感。值得注意的是，尽管75%的25岁以下年轻人投了留欧票，但同年龄段的这些人却往往是投票率最低迷的，在他们抗议老年人替自己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同时，政治意识的淡漠以及16-17岁年轻人的无法参与投票也是现在结果的成因。
可能因为同在异乡为异客，我在英国时往往更容易结交到非英国的朋友。以下是他们对此想法。法国女孩伊诗来伦敦接近一年，目前在一家法国甜品公司做销售。她认为英国公投最终选择脱欧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并有点担心这是否会影响她接下来应聘的公司录取结果。“但我们都在试着保持乐观，希望英国能和欧盟协商出一个比较好的后续处理。”与此同时，西班牙男生费尔南多就没这么冷静了。他在大半年前离开深陷经济危机的西班牙来到英国，一边在餐厅打工一边读书试图成为程序员，还在几个月前找到了一个菲律宾女友。正当生活似乎开始变得有盼头时，Brexit的公投结果给他来了个当头捧喝。“在凌晨5:43分时，我就坐在沙发上见证了这群愚蠢又傲慢的英国佬们干出的这样好事。现在未来又漆黑一片了。真‘谢谢’你们了，蠢蛋！”在偌大又略显冷漠的伦敦城里，他时常感觉孤独迷失。幸好还是有其他好消息：最近他开始了做gym，并迎来了第一份订单——为一个菲律宾人建卖衣服网站。来自瑞典的妮娜在英国一路从本科读到硕士，目前在从事生物科技的专利法律方面工作。在英国待了至少8年的她既事业有成又爱情得意，与同样在伦敦工作的法国男友亚力在伦敦合租了一个小公寓。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瑞典人，我几乎不能从她娴熟的英语口音里分辨出她的国籍。她坦陈，有很多欧洲人在英国工作多年也通常懒得跟政府申请英国身份（理论上超过5年以上是可以申请的），而非英国身份将会使很多这样明明有为英国经济作积极贡献的欧洲人投票权利被剥夺。“对我来说，英国就像是我的第二个家。但如果英国真的公投离开的话，可能亚力和我都得考虑离开这里……”吖吉（Aggie）来自波兰，曾经是一名得力骑师的她现在是英国骑师学校中不可或缺的主管人员。来英八年，她和同样来自波兰的前明星骑师丈夫在这里已经扎下了根，18岁的儿子也准备就读剑桥大学。得知公投结果后的她在Facebook上深深表达了自己似乎不被接受的失望。当然，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其同事们表示“骑师学校宁可‘犯法’也不会舍得让她走”后变为感动。她后来默默地把这个发泄贴删掉了。
薏安是我在实习中认识的台湾女孩，从小在国际学校读书，本科及研究生都在英国读，曾在德勤事务所工作一年、英国剑桥工作一年，信基督，是个聪明能干的优等生。从小就在国际环境成长的她在亚洲文化、西方文化之间达成了神奇的平衡，既有着亚洲人的细腻、精益求精，又有英国文化里的善交际、严谨思辨。尽管养马可能并不是她的人生追求，但却是在这个实习期间里她和多年好友爱德华成为恋人，并将于今年九月修成正果进入婚姻殿堂，从此定居英国，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今天寒暄时我也没忘记问她对这次英国公投的看法，而她也一如既往地提出了自己有质量的观点：尽管如果是让她选，她也会投留欧，但她认为由于被各路穷国压得不堪重负，其实欧盟的崩解是迟早的事，英国的离开只是时机好坏的问题。现在来看二次公投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相当于是否定第一次公投的意义，是一种违背民主原则的做法。在当下而言，英国需要在混乱中联合起来，继续前行。
你可能会问，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我，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件事呢？说白了，英国脱欧不脱欧，关我什么事？我还真不能一下子说这直接就关乎到我的利益。但我曾在法国生活一年半，美国实习大半年，英国实习8个月的经历让我对这个世界多了一种切身的体会与关心。
我喜欢欧洲。尽管遭遇过歧视与文化差异，我仍然不能否认欧洲在我身上留下的深深烙印。我在欧洲认识的不少朋友都是得益于欧洲的Erasmus Programme（伊拉斯谟交流项目）而得以在欧洲各国拿着奖学金游学交流；当我在法国生活时，我的申根签证能让我自由在欧洲申根区旅行，不需额外手续；统一的欧元货币，廉价的航班，在欧洲各地的良好旅游体验，其实都离不开欧盟一体化进程。
身为局外人，我清楚意识到欧洲深受其福利经济所累，面临人口老龄化，社会缺乏活力、内部种族融合矛盾重重的困境；欧洲就像一艘沉沉欲坠的大船，背负着过去发展的荣光，曾经较快地走在人类文明的前端，如今却不堪重负，前进乏力。如果不联合，分崩离析的欧洲各小国将在国际上逐渐失去分量，长期来看并非出路。
对于我大部分的同龄欧洲朋友来说，这也是可能会伤害到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这次公投也反映了欧洲目前客观存在的精英主义与民粹主义之间的分裂，在困境面前试图把问题一股脑抛给移民、恐怖分子、难民的想法其实不仅在英国，在欧洲其他国家也不在少数，并逐渐危险地呈上升趋势。
从我自己的私心来说，如果以后我要考虑出国读研究生并留下工作，我当然希望是去一个有良好经济前景的国家。近年来欧洲频频出事，恐怖袭击频繁，其实有外因也有内因，是危也有机。至于英国的Brexit会给英国自身乃至欧洲带来多大动荡，弊大于利多少，我们也只能努力从悲观中看出希望地继续观望了。这就是我关于英国公投之前，脱欧之后的一点观察。时事不仅关乎大数据，也与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英镑下跌，英国宠物无法自如去欧洲，所有关于英国的Erasmus交流都暂时中止，还有更多……Brexit似乎已告一段落，但接下来如何善后还待各方协商。与此同时，对那些以不同身份在英国的普通人来说，生活仍在继续。是的，生活仍在继续。
吴靖思
曾经在法国读书一年半，美国迪斯尼实习半年，英国养马实习八月，喜欢这个世界，想把故事分享给你们听。她的个人公众号：靖思写字（jingsi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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