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后，我搬去了日本学习和生活

三年前的一个秋日，我从浦东机场前往日本东京附近的森林小城。那是我阔别二十年之后再次前来。这次却不是短暂的探亲旅行，而是预定要常住上很多年。

在从羽田机场到东京的电车上，我看着车窗外忽倏而过的两旁风景，心里期待着小城的街道风光，脑海中描绘着不同的景象，而那些诱人的幻影，除了二十年前的短期造访留下的印象，更多的是前些年里从和小城有着各样关系的人那里得到的关联想象，犹如创造出了一个漫画中的小城的虚像一般。

由于语言学校都集中在大城市内，而我住的地方离东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考虑到路途和成本因素，零基础的我就选择了本地国际交流协会主办的语言教室进行学习。

毕竟是地处小城，尽管每周只开两次课，但也不是每个学生每次都能来，所以充其量也就每次十几位外国人学生，而有热情的志愿者先生始终不少，于是每堂课几乎都能达到1:2的师生比例。别看课堂组织形式松散，但教学还是有章可循，使用统一教材，老师根据学生的水平分组教学。

今年年初起师从天野先生。老先生72岁，是一位退休英语教师，曾在本地的大学任教44年。思维敏捷、精神矍铄，比我年长21岁，恰好是当年我与我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年龄差距。如此一来，我的日语学习竟有了孩童般的认真和虔诚，有时自己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如果说，一个人在单纯学习一门新语言的同时也相应地潜入了它所赖以存在的文化疆域，那么身处本土环境下的语言学习就更有临场感，我就曾时常会感到被所授教的课件内容中涌溢出来的意识流给大脑冲个澡，有时是暖热的，有时则暗凉，让人清醒。

漫长的暑假，遭遇日本关东地区40年不遇的连日阴雨。前几天富士山铩羽归来，闷在家里已多日了。每天写“每日书”打发时间，表面看来时间很宽裕，却总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交上作业。闷湿的气候，加上焦灼的写作，活生生把本来是故作矫情的拖延症搞成了实症，且一发不可遏制。     

今天终于到了和新井さん约好二人出游的日子，一早就祈祷老天给个小恩小惠，在我们下午回来之前不要下雨。  

“天气”，是日本人日常见面打招呼后少不了要谈论的话题，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现象，也试着去讲，但以前基本都属于练习口语的目的范畴，最多也是为了不至冷场，总得有个说头。而今随着对外交往的逐渐增多，渐渐懂得在这个坐落于太平洋上地理狭长山峦叠嶂的岛国，谈论天气真是一个社交场合绕不过的程序。这不，今天一早新井さん就发来短信，说现在没有下雨，我们在xx超市门口集合没有问题（我们原先约定我骑单车15分钟去超市门口和新井さん会和，然后乘她的车一起出行），但是考虑到预报下午回来时有雨，建议直接到我家附近来接我。

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某虎网的云雨雷达，果然显示未来6小时后一片有雨的云彩将会移至此地。马上回复同意新井さん的建议，拜托她直接来我家附近接我。

车行几分钟之后已离开中心街区驶上了葱葱郁郁的山间道路。两边是层层叠叠一望无尽的原始森林，左手边的高丽川在林中时隐时现，又时而感觉左右两山狭掩，却原来此路本是开了数座小山而修建。

新井さん很得意此次她一次就选中了我不曾知道的好地方，上次约一起午餐，她用Line发来短信，提了好几个去处问我去过没有，我都如实回信说去过的，那让新井さん好生为难，又提了好几家餐厅，直到有一家终于我说没有去过她才罢休，害我后悔那么诚实做什么，又只好想谁知道新井さん是如此这般不敷衍的人呢。要知道用自己一知半解的语言商量事情，是多么头痛的一件事，除了要不时地借助某度翻译，还得斟酌敬语词的运用等等。来回二十几条短信发好，已经不知不觉满头大汗了。

这一次新井さん选了郊外森林中的一间叫做Kinoca的店铺，两百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兼营一间使用本地木材的手工作品的杂货店和使用本地山间食材的料理店。我一听就立刻表示非常喜欢，而她的得意又是那般谦虚婉转、不表言颜，细心如我才能从那独特的眯起眼睛会心一笑里读得出来。

“风物诗”是日语中特有的说法，指具有季节特征的自然现象、美味、物产叫卖、仪式活动等，能够令人回想起某一季节的事物和景象。例如，春天的新茶、观赏樱花、新生入学等。夏天的风物诗就自然是梅雨、海水浴、烟花表演等，夏季甲子园观战也少不得。

各个国家、地域都一样，上了年纪的人常会感叹关于季节的风物诗越来越少了，而对于身为外国人的我来讲，那大概只能算是世事变迁的表现吧。异国风情的桩桩件件在我眼里都不失为是鲜明、生动的风物诗。

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几乎每个周末各地都会相继举办夏日祭，花车巡游、腰鼓舞、踩高跷等等各种民间舞蹈、夜市琳琅满目的传统小吃，而今年令人惊奇地在池袋站西口公园夏日祭上竟响起了中国乐曲《最炫民族风》，广场上的民众和车站里出来的过路人，在魔性的旋律感染下，开始载歌载舞，无师自通地跳起了中国式广场舞。这也算是今年夏季风物诗里的一个舶来之风了。

在我眼里，最美的夏季风物无外乎浴衣、花火、河川边上散步、烧烤的组合了，平日身着制服、举止一板一眼的日本人，在这样的时光和地况里，肆意泛滥了内心的浪漫性情，是难得的风景。有事未能在周末的夜晚前去观看倒也不会遗憾，这些天里总能时不时在车站、商店里、休息日的任何地方看到身着浴衣的女子，如果有什么活动仪式，那就更是色彩纷呈的浴衣美姿聚集。这情形淡却了炎炎暑气，让人心情舒爽起来。

烈日炎炎时，在西瓜上撒几粒盐痛快淋漓地享用西瓜的美味，也是日本夏日风景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之一了。惊人的是售价，不论斤数按只卖，一只七、八公斤重的西瓜初上市时2000日元（约人民币120元），立秋之后也要1600日元左右（约人民币96元）；另一边有冷气的货架上，有售八分之一切的论块卖的西瓜，500日元左右一块，着实不如整只买核算，却也卖得挺快；另有切成三角形二厘米厚小片的，四五片一盒，也要卖200多日元，明显是一人份了，给那些独自生活的人。

但是，在日本最贵的水果并不是西瓜，而是哈密瓜。日剧《Doctor X》中，医生每次上门收钱都要给病人送上哈密瓜；《寅次郎的故事》里，寅次郎因为发现家人分吃了一只别人送的哈密瓜，却忘记给自己留一片而大发雷霆。

江国香织写过一篇小说叫《メロン》（哈密瓜），女主小朋友觉察到平时沉默无趣的父亲对家人的温情只表现在每年姐姐生日那天都会买一只メロン带回家来，甚至姐姐出嫁后也依然如故，问了奶奶才知，那是父亲买给母亲的，原来母亲生姐姐时难产病危，母亲说最后她想吃个メロン。父亲给她买了回来，并告诉她，你要活下去，跟我约好，让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买メロン吃。

■ 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本文编辑赵景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