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糙汉和萌猫同居的日子 | 租房故事3

一零年深秋，我和石头租下一闹市边角市井小区，八十年代的老两居，没客厅，卫生间还是后来硬逼着房东重新修葺的那种。没粉刷的老墙，随便一伸手就能抠下十几斤老灰。我刚开始教书，石头二次考研，顺便在五十铃卖卡车。俩老兄弟人模狗样西装革履出门，蓬头垢面回窝，俩炒饭一啤酒混顿。

就这惨淡光景，我们居然收养了一只猫。

那晚气候尚暖，我窝在橱柜边写童话，石头推门而入。老弟兄穿一身稻草人的西装，系一金利来皮带，足登淘宝爆款纯牛皮小皮鞋，手拎房产手袋，英气逼人。

“我今儿搭公交车回来，别人送我一宝贝！”石头是一纯良的胖子，你若盯着他那睿智的眼镜片儿，保准很快就会沉醉在后边柔情的一汪秋水中。

性感多毛彪汉手，在袋子里轻柔一掏，咪咪爱就这么出现在我们之后长达一年多混沌的生活里。

小的东西总是惹人怜的，特别是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还闭着眼睛，蜷缩在石头毛茸茸的厚手心里，几乎要融为一体了。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在这小东西身上俩大老爷们儿算是真切体会着了。

咪咪爱的小窝，用装书的纸盒子，出入口都挖了洞，就连拉屎的地儿都给规定好了，用中文和日文写着“屙屎处”。石头用前女友送的小瓷碗装着纯牛奶，不含脂的。

石头性情温和，一秒变奶爸。

穿着裤衩子，顶着浴霸灯，给咪咪爱勤洗澡来剪指甲，苏城暖阳，脉脉温情。要是哪天猫儿能开口叫声妈，估计石头要给哭出声来。

石头那会爱着一姑娘，奈何俱在苏城分两头，靠一根网线一台电脑联络。入夜深，石头俯首案前打字单唠情话，咪咪爱蜷在书堆上打盹。凳脚边取暖器烧得嗡嗡响，那光景不容打扰，我去石头桌上掏了根烟，转身回屋写教案。

都说女儿得富养，要不转身被臭鱼干儿给诱走。我俩进出巨贵的宠物店，入冬防水纯棉窝，包装上档次猫粮，超干燥无味猫砂，针对未来大屁股墩子便盆，日系震动铃铛项圈，别家猫有的咱都有，且贵。

无奈春节近，我俩隶属春运大军一粟米。左右打听，终将咪咪爱寄养于一富足爱猫人家。此去一过大半月，再见面已是抱憾生。

除却那愈发紧致的铃铛项圈，这肥硕的横肉母猫究竟是何家姑娘！感慨之余，有种莫名情绪在我俩眼眶打转。时至今日，回看《后厨》才知晓，时慧宝入狱三年，痛哭未见姑娘长大过程的情绪，跟我们那会一样。

那富足人家送还咪咪爱时，绘声绘色讲述猫趣生活，更是令我俩醋意大生。啥夜晚钻被窝，啥馄饨鲜肉一起吃，这不扯的么！只咪咪爱望向石头那怯生生的眼神，就够石头撰文肆意痛哭一阵的了。

一月膨胀成大猫后的咪咪爱，愈发凶猛。出租屋里唯一能看的九十年代沙发，下摆被挠得一片狼藉。我俩只得推满书遮盖破损处，以防房东老太太突袭。

石头和发福后的咪咪爱出奇相似

开春后，南方的城市没有融雪化冻这么一景观。只一下的功夫，大街上姑娘们的衣裳光速变薄，春天便来了。

石头也在这年的春天迎来他的冰火两重天。

第二次考研，已使他的头发逐渐向教授靠拢。也就在开春后的这一年，他圆了自己的研究生梦。而一直单恋着的姑娘，突然间就要嫁作他人妇。

大酒后，我们趴在两平米阳台抽烟。

你就是一大学教授的命，赶紧着吧，那么多的女研究生等着你呢，别淌猫尿了！

石头搬到大学研究生宿舍，破旧的二居室一下就空了。

我这会才感受到，和一性格温和品性纯良的胖子同居的充实感。我得一个人倒猫砂，一个人买猫粮。因为一个人独立承担，从宠物店几十块一袋的猫粮换到小区里摊贩边称的十块钱一斤。好玩的是，这种口味偏咸的猫粮咪咪爱一顿得吃比原来的多一半。跟着我，咪咪爱变成一重口味的姑娘。

白天忙于生计，早早出门，给咪咪爱换好猫砂备好猫粮水，铁门一锁，一天就过去了。晚上不定点儿回家，收拾湿了一整盆猫砂，刚换上新的，这姑娘嗖一下就窜上去拉撒了。洁癖者如猫，不干不净，姑娘我就不屈尊自个的屁股。我这随时加班加点的节奏，还不把咱姑娘给憋出膀胱炎！

我本一生活邋遢口味偏重的工作狂，咪咪爱眼瞅着没人给洗澡没人给剪指甲没人给捋毛，自然生长为一衣食无忧的居家野猫。

倘若带孩子这方衣食无忧，亦或温柔善良，那这日子尚且过得凑合。可搁我这么一号几乎二十四小时工作琐碎缠身，奔波生计的间奏性脾气暴躁爷们，还得拖着这么一逐渐失控，不让人省心的肥胖猫姑娘，战役不断，战争偶尔爆发。就在一次跟女友吵架，回老窝踹飞塑料鞋架，一皮鞋隔空砸在床板的当儿，咪咪爱脏兮兮从被子里滋溜一下窜出来。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拎起后脑勺后的死肉，开门蹬蹬蹬直下四楼，甩手关在铁门外。

隔日加班到凌晨六点的清晨。

我凭着尚存的一点儿意识打开楼下的铁门，摸着栏杆爬到四楼时，咪咪爱正蹲在门口，一脸说不出的感觉看着我。

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春天对于猫姑娘们来说，无疑是一种自学式的生理课。咪咪爱开始在深夜唱歌了。那深沉的冗长的老婴孩啼哭的嗓音，日日夜夜折磨我不堪重负的脆弱神经。

放她出去找个伴儿吧。

焦头烂额的工作，复杂不堪的人际关系，深夜工作的疲惫不堪，随着咪咪爱的唤春声中，被放大放宽压扁夯实。

把一正当年华的猫姑娘整天锁在这暗不见天日的破房子里合适么？

我把她和她的窝和她的食盆和她的铃铛，一并放在苏大校园安静的灌木丛里，这里有许多校园猫出没，这里有喜好喂食的小姐姐们。这里，或许可以成为咪咪爱的象牙塔。

在第一次租宿的屋子里。

在最不合适产生感情的阶段。

我经历了人生中最不负责任的一次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