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我见识了正在消失的砂砂舞厅 | 三明治

文 | 挠背侠

编辑 | 胖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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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舞”一词来自成都，之前官方的称呼是“贴面舞”，起源于80年代。当时舞者多为青年男女，两两相拥、面部紧贴，一曲的时间可以尽情地探索彼此身体，在那个住旅馆还要出示结婚证的年代，给了很多年轻情侣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原来砂舞起源于80年代，盛行于90年代，没落在新世纪。当时跳舞还是很有风险的，有个最著名的桥段是，在1983年严打时期，当时的大明星迟志强因为跳这个舞，被判刑流氓罪关监狱10年。不过人的才华是关不住的，后来他写下了广为传颂的《铁窗泪》。

全民娱乐的今天，年轻人的精神世界在游戏和短视频中消磨，砂舞厅逐渐成为一小部分中老年人的娱乐之所，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会慢慢消亡掉。原来是这样，迟志强我是知道的，他那首《北郊》还是我的KTV保留曲目呢，可以向偶像致敬一下，就是它了。

听朋友介绍，重庆老牌砂舞厅里有一家叫爱乐门的，位于较场口石灰石菜市场门口的青鸟大厦，旁边就是天天排队排到大马路上的佩姐老火锅。爱乐门有超过20年的历史，是重庆当年很火的砂舞厅。我出门叫了个车，直奔目的地。

到了地方一下车我就心里凉了半截，虽然可以看到门口写着“爱乐门”的名字，可是楼外面灰黄斑斑的门窗，看上去有10年以上没人住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确认是否还在营业。走近一瞅，“门”字还掉了大半的红漆。

或许是由于临近菜市场，楼门口的地上淌着黑色的污水和腐烂的菜叶，我看了半天都没有落脚的地，只能踮脚踩着过去。一进楼里就闻到一股莫名的臭气，我忍不住想立刻捏起鼻子。走近一些看到了电梯间，没想到还坏了一部，我超级怀疑这个地方是否来错了。

坐另一部电梯上到3楼后，才发现“爱乐门”舞厅就在这里！舞厅里面静静的，没有丝毫音乐和鼓点的声音，门口贴着几个80年代特有的美术字体——“爱乐门品牌歌舞厅”，下面还有两行小字“顶级大乐队，获奖级歌手，优美的旋律，动感的节奏”，仿佛可以看出往日也曾有过的鼎盛和辉煌。

往里走才发现，在左面的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价格表，一看才知道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午场结束，晚场还没开，票价倒是不贵5元一位，可是没有售票人员在。来之前听朋友说，这种地方要小心进入，很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被看场子的打出来，毕竟人家不希望过多曝光。我小心翼翼的溜进去，黑压压的舞厅空无一人，迅速拍了两张照片就小跑着出来了。

下楼的时候刚好有个看上去40多岁的阿姨和我们一起进电梯，一卷红色的烫发盘在脑后，我猜她应该熟悉情况，于是赶紧问道：

“姐姐，这个舞厅晚上几点开呀？”

“晚上七点半就可以买票了，八点左右可以跳舞。”

“噢噢，谢谢哈！”

出了电梯我盘算了下，这个时间不合适，地方也不像很有人气的样子，应该多去尝试其他几家舞厅，说不定有合适的采编对象。于是决定先找朋友汇合，再一起商量去哪。后来证明，这个决定无比正确，让我后面有了意外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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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和另一队采访音乐酒吧创始人的朋友碰面，就在敞口的得意潮馆，我惊讶的发现地图上显示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宝珠舞厅”，看上去也是砂舞类型的，于是再次准备一探究竟。

还算运气不错，这家舞厅正在营业中，相比爱乐门这里装修显得豪华多了，紫红色的霓虹灯把舞厅罩的很神秘，刚走进就听到了音响里放着的歌曲，可是舞厅里只有3个客人。我决定坐下等等看，“来都来了”再次成为第一决策依据。

票价7元一位，我一落座就有个50岁左右的阿姨朝我走了过来，这个阿姨穿着一身黑色的上衣，身材很苗条，红色的发髻高高盘在头上，耳朵上还带了两个圆球形的耳环，脚上穿着一双红鲜的绣花鞋，整个人显得很俏皮。

她非常热情地坐在我旁边，挽着我的手说：“过去耍哈。”同时用手指给我看舞厅深处一片暗暗的区域。我问她：“可以跳舞吗？”她说：“没人跳舞的，都是过去耍的。”依旧想拉我去舞厅深处。我问她：“怎么耍的呀？”她说：“有10元和50元两种，10元摸咪咪，50元可以砂一下。”我婉拒说：“我还是想等等看，有跳舞的话跳一下。”阿姨依旧不放弃：“这会没人跳舞的，过去耍嘛～”我继续问：“这里怎么人这么少呀？”阿姨叹气说：“老板把票涨价了，好多人都不来了，我今天都还没开张。”我看阿姨还挺愿意聊天的，想多了解下。

“这里人这么少，你们平时挣钱不多吧？一天能赚100多？”我试探着......

“也就是百十块钱”阿姨撇撇嘴。

“那还有哪里有跳舞的地方呀？”我看这里没什么人。

“食品舞厅呀，那边的人多，还有好多年轻的姑娘，穿的都特少。”

“那边我不认识，怎么走呀？”

“就在朝天门，你到了打个车，一问都知道”阿姨毫不介意地说。

“嗯嗯，那我想去那边看看。”

“嗯好，改天再来哈”阿姨倒是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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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来一直没找对地方，食品舞厅才是人气最旺的砂舞厅。我和朋友确认地址后，直奔打铜街的食品舞厅。此时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朝着各自的方向。

食品舞厅在打铜街的中部，白天路过可能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不到3米宽的门脸，招牌上方更大的字写的是“巧手网吧”。门口摆出了红色海报售票桌，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在门口边抽烟边玩手机。售票桌后面是一个穿制服的胖保安，在手里盘着硕大红亮的珠串。

门票10元一位，买完还可以存包，2元一个。全都只能是现金结算，不使用微信或支付宝。舞厅隐藏在厚厚的棉质门帘后，撩开才真正体验这个隐秘的砂舞世界。

刚一进入我吓了一跳，里面黑压压的已经挤满了人，随着音乐的声音，人群中一对对的舞者整个围成了一团，沿着逆时针方向缓缓运动。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周围还有带着吊牌的工作人员不断巡视，大喇叭里不时传出“请看管好您的个人物品，防止被盗被偷”的提示。

这里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被拉的很近。大部分男性摊着双手，眼神咄咄地搜寻着等待客人的舞女，由于光线昏暗导致很多次我都以为快碰到脸上了，她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近距离审阅，毫不介意地或站或坐在边上。

绕了几圈之后我想，这样下去可能不行，只看不跳还鬼鬼祟祟的，过一会会被人盯上吧。我必须得选择一个舞伴，才有可能合适的隐藏身份并找到的采访信息。

于是我也假装老练地去挑选舞伴，相比前两家舞厅，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貌似年轻的姑娘，不过光线昏暗很难辨别。就在我刚刚看到一个年龄不大的绿裙子舞女，没想到马上被一个大叔伸手带走了。只能继续寻找，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她。

坐在一众三十多岁的舞女中，她显得特别突兀，身上有种并不符合这里的气质。大眼睛忽闪的朝我望过来，下巴的棱角很清晰，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岁左右，有点网红脸的感觉。

我有点疑惑，她是不是好奇过来玩的游客？还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是一愣，然后伸出手来牵着我走向舞池。她的手很小，上面全是汗，黏黏的感觉如让我不是很舒服。

“我们去旁边休息下吧？”我说。

“哦～好吧”她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怎么付费？”我意识到了她的犹豫。

“可以按曲子，10元一曲；也可以包场，400元包场，就是这一晚我都陪你跳舞。”她说。

“嗯嗯明白啦，我们先休息下，我请你喝饮料。” 我盘算了下，预算有限可不敢包场。

舞池背后有座椅和休息区，还有个非常狭小的吧台，在那边我找到了个联排沙发，坐下准备深入交流。沙发和桌子都看上去脏兮兮的，还有些烟头留下的痕迹。我问她喝什么，她说要王老吉，我去吧台买。10元一瓶，现金结算。回来后我当着她面打开饮料，插入吸管，她接过去使劲吸了起来，不到30秒就喝完了。我心想这下应该可以陪我聊会了。

“刚刚没问，你是哪里人呀？”我问。

“我是重庆的，之前在外地，才回来没多久”她说。

“哦哦，那一直在这个舞厅吗？”

“没有哈，我是才回来的。”

“是嘛，那我好幸运哈，第一次来就遇到你了。”

“哈哈，这个舞厅还不错，只有暗灯的，其他舞厅还有亮灯的。”

“亮灯是什么意思呀，不好嘛？”

“亮灯的是跳交谊舞的，暗灯的是跳砂舞的。亮灯的地上会撒很多东西，为了让地板光滑，可是非常难闻，对身体不好。”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也多注意下。我看这里面还有保安巡场，平时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就是偶尔有人会吵架，主要是舞女之间的。”

“是嘛，我在地图上都搜不到这里，还蛮难找的。”

“对呀，这个舞厅有段时间特别出名，很多外地人都来，老板觉得太多人知道了不好，就把名字改掉了。高峰期每天还要限额进入，超过500个人就不卖票了。”

这让我想起了我高中毕业那年，我在天津的奶奶家住了一个月等成绩单，百无聊赖的日子只能去楼下的光盘店租些碟看。还记得有一次偶然租到了谢霆锋和曾志伟主演的《半支烟》，讲的是一个过气江湖人为了寻找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舞女，重回离开了30年的家乡，最终因为老年痴呆而失忆的故事。

“我原先以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只要记住他就可以了，可是有一天老天突然告诉我，你连记都别想记住！”——下山豹（曾志伟饰）

不知道为什么这部电影让当时才18岁的我，看了以后久久无法忘记。直到这次的砂舞厅探寻，让我重新找到了冥冥中似乎与之重逢的感觉。很多年后的我，或许会把这段反复回味，当时的一切细节都渐渐模糊，只留下她手中潮湿黏腻的汗渍和第一眼接触交错的眼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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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的“重庆身临”专题，尝试用写作的方式解开重庆“网红城市”的面纱，看到背后的肌理和城市气质，还可阅读《身临重庆》、《在重庆，辞职开了一家咖啡馆就自由了吗？》和《在重庆，离家出走之后我在教堂醒来》等多篇文章，分多天推送，以看到这座城市的更多面。本专题由三明治、我能实验室联合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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