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节省开支，妈妈去菜市场捡菜吃｜三明治

编辑 | Lucy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菜叶发酸微热的味道。

我坐在凳子上，吹着风扇，着手打理眼前如山一般高的菜。首先把泡水的烂叶摘掉，土豆与花菜撞坏的部分用小刀削去，分捡到另外几个小盆子里，最后套上塑料袋装入冰箱。边上是刚到家的妈妈，正脱去全身几乎湿透的衣服，从身边走过还泛着浓浓的热酸味。

那时候的我还小，家里有三个小孩：姐姐、我、弟弟。我们全家在深圳，爸爸是电工，妈妈做清洁，三个孩子都在上学，收入不多的状况下妈妈想到了一个省钱的办法：去菜市场捡菜吃。

妈妈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出发，七点多回家，骑一个多小时的单车去农贸批发市场，捡菜贩子不要的、撞坏的、品相不好的，或者边上不小心遗漏的菜。我们也就在那时，养成了吃菜为主的习惯。

在我们家做饭，肉是配角，蔬菜才是主角。

比如吃鱼，一条鱼在中间，旁边是厚厚的生菜或者酸菜。肉本身没什么味道，炖入味的酸菜和其他菜才是我们进攻的主要对象。做鸡肉，当然是鸡肉焖土豆、鸡肉焖莴笋，单纯的炒鸡肉在我们家是绝对见不到。 吃排骨也是，红烧排骨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分不到几块，总是排骨加上土豆、排骨加点萝卜炖个汤。对于五口之家来说，纯粹一盘肉菜意味着更多的钱。

肉，不能单独成一盘菜，肉和菜才是正确的组合。

那时我们住在公司分配的家属楼里，楼上楼下都是认识的。我们家经济不太好，吃捡来的菜好像也是公开的秘密。有一次某阿姨敲门和老妈聊天，临走时特意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我，碗里是冬瓜和鸡爪，阿姨用怪怪的声音说了一句：哟——还是有肉吃的啊！

阿姨走后，老妈严肃地跟我说，“你看别人都偷看我们在吃什么，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被人看不起。我们家虽然穷，妈妈也会想办法给你们吃点肉，别人吃排骨炖冬瓜，我们吃鸡爪炖冬瓜......”老妈的期望好像也成了现实，姐姐上学很用功，我上学也是全班前几名，只是老弟依旧调皮，两个女儿让老妈在聊天时硬气了几分。

现在的我早已经成家和妈妈分开，老妈的退休金和收来的房租让她腰包鼓鼓，捡菜似乎成为历史。人还是念旧的，去年的某一天我发现老妈又恢复了捡菜这个动作。

老爸车祸过世后妈妈养了两只猫，平时给它们吃猫粮，为了给猫改善生活，老妈开始隔三差五去菜市场捡些别人不要的鱼。老妈每次都收获很多，冰箱冷冻层里被一大包鱼塞得满满。

有时候去老妈家，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鱼腥味，阳台上、猫碗里留着若干个长长细细的鱼刺，边上几只苍蝇乱飞，地上放着一把剪鱼的大剪刀。

“妈，不要再去捡鱼了，弄得家里好脏。”

有时候我忍不住跟老妈唠叨，后来老妈改成了偶尔去菜市场买几条小鱼，后来干脆全部改成猫粮。

当我以为老妈彻底不捡菜时，有一次去老妈家玩，老妈得意得从冰箱旁的大篮子拿出一个冬瓜说，“喏你看，这个大冬瓜好漂亮，我捡的哦。”

老爸过世几年了，花生米和小酒也告别饭桌好久了。

老爸爱喝酒，午饭、晚饭前都要拿出小杯子来喝。喝点小酒配一碟花生米，对于老爸来说，那就是资产阶级的好日子。花生米不用多，一小碟即可。如果没有刚炒的花生米，老爸也有办法从某个柜子里，熟练地抓出一把生花生米放在桌子上。

老爸是个极其自律的人，虽然爱喝酒，亲戚们和自己买的酒摞一堆在房间里，每次喝酒只喝一小杯，喝完自动把酒杯推到角落，夹上两颗花生米再开始吃饭。

对于自己的喝酒爱好，老爸从来都很克制。一群朋友吃饭喝酒，老爸也是各喝各的，很少劝酒，最多说，“那一瓶是你的，这一瓶我管。”虽然没有猜拳的氛围，一群人一边喝酒大声聊天，再吃两个花生米，老爸还是乐在其中。

大爷，就是老爸的大哥也是极其爱喝酒的。据说也是一日三餐都喝，每次都得三两。后来大爷患肝癌去世了，老爸特别难过，对于喝酒，老爸每次举着小杯子都来一句，“酒喝多了是伤肝，每天少量是活血的。虽然最尊敬的人喝酒过世了，但是老爸依然可以找到他自己的理由。”

有一次，老爸喝醉了。

那次我们在家里请客吃饭，朋友散去后，坐在沙发里的老爸还是自顾自地在说，他的嘴巴不停地在动，脸红红的，手还不住地打着各种手势。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爸，非常陌生，不太敢靠近，妈妈跟我说，“别理他，你爸喝醉了。”

成家后我从家里搬出来，有时候婆婆会炒花生米，通常是一大碟，酥脆好吃。一次炒这么多花生，婆婆说，“一次吃不完下顿再吃。”再也不是用小碗装着的份量，一次就够老爸配一杯小酒。

有时候我突然想吃花生米，炒了点放在饭桌上。小武觉得奇怪，“吃饭又不喝酒，吃什么花生米。”

说来惭愧，虽然做姐妹三十多年，一想起老姐的饮食习惯，我脑袋一片空白。

虽然我们同在一个城市，但各自成家后很少聚在一起。几个月之前老姐生病，我带着孩子问问去探望。满屋子好吃的，猕猴桃、坚果、蓝莓，边上还有快递员刚送上门的各式食物。

老姐一个人住，先生常年在外出差，还没有孩子。那天我去厨房洗东西，长长的厨柜两层都是满的，炤台上双层架子也是满的，各式调料酱、各种油大大小小的瓶子排满了。

一个人生活却拥有如此庞大的酱料群，我被震惊到了。

老姐长我四岁，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当时老姐学的酒店管理，其中一门就是烹饪。老姐学到了很多关于美食的知识，如何调酒，如何做糕点，如何炒菜，如何做水煮鱼......每次和我说起来，都让当时初中生的我无比神往和佩服，

老姐爱尝新，但有一点也很致命—比较懒。

不想总吃老爸老妈做的菜，老姐想到了一招，用各种酱料来改良饮食的口味，速度快、味道好：蚝油、瑶柱酱、芝麻酱、拌面酱、黄豆酱......

记得老姐第一次在我们家引入咖喱酱，把买来的咖喱放在已经煮软的土豆、胡萝卜锅里，金黄色的咖喱慢慢融化，香味在厨房弥漫。不多时，有别于我们熟悉的鸡肉炖土豆，因为裹了一层金色的咖喱，让本来普通的土豆也立刻高级了好几个台阶。

除了咖喱酱，老姐还引入—蚝油。

炒青菜的时候放点蚝油，菜会很鲜，老姐把蚝油介绍给我和妈妈。因为专家老姐的介绍，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炒菜都必须放蚝油，如果没有蚝油，我看着酱油、盐的瓶瓶罐罐，炒菜都不知道怎么炒了。

现在长大了各自成家，每次在超市看到“瑶柱酱”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老姐，想起她和我们说，这个应该怎么吃。不过总想不起了具体内容，所以每次停顿下来还是空手而归。

我的婆婆是山东人，从出生到成长一直生活在村子和镇上。直到她的儿子成家。也就是小武、小武弟弟分别跑到深圳、北京发展，婆婆也开始从老家向这两个城市来回走动，看看儿子、照看孙子孙女。对于婆婆来说，如何做饭她有自己一套成熟的生活哲学。

吃饭，讲究的不是多贵，讲究的是自己双手做出来的。

山东人爱吃面食，从小婆婆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做面条、饺子、包子、韭菜盒子、塌包、小饼......都不在话下。很多时候早上起来一阵子功夫，婆婆就开始和面、揉面，一会儿细细薄薄的面条在她的刀下齐整地出来了。

有时候我对婆婆说，“自己做面条多麻烦，直接买挂面就行，早上时间那么少。”婆婆拍拍手里的面粉笑道，“做面条很简单啊，一下子就好了。”

不要说早上自己做面条，有时早上起来，婆婆一阵功夫饺子都做好了。让我这个来自南方，从来头疼做饺子的人大呼神奇，再也不敢对她说买挂面之类的事情了。

小武的山东老家，很多人都喜欢种点红薯。对于红薯，婆婆有着自己的一套做法。每次小武提到婆婆做的红薯都大赞，“每个人吃过我妈妈做出的红薯，都夸好吃。有的甚至问我妈，你这红薯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从地里拔出来的红薯，洗干净后准备一个大口锅，里面注满很多水。红薯放在上面，隔水蒸。用柴火慢慢烧开锅，等水慢慢蒸干后，通常要一两个小时，红薯也就好了。据说，按照这样慢火蒸出来的红薯，特别特别甜。

问婆婆，现在还能做这么甜的红薯么？婆婆说，现在达不到这样的甜度了。以前的红薯大家都是成熟以后让红薯埋在地里再等一段时间再刨出来，这样红薯的甜度有一个沉淀聚集的过程。现在，大家都忙着把手里的农活快点干完，这样才可以去城里打工。红薯只要成熟了，立马挖出来处理。

时间变了，人变了，红薯的甜度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