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纹身师，我怎么看待纹身这回事｜三明治

大学毕业以后，我没去上班，选择做了两年纹身师。

我学的是设计专业，需要搜集图片，就会经常浏览设计、图片和灵感类的网站。在图片分享网站Pinterest上，我看到了一些当代的纹身作品。没受过艺术熏陶的人可能觉得是鬼画符，但在我看来，这不是儿童画，也不是鬼画符，是有一定的艺术修养和人文关怀的人才能画出来的图案。

看到这些让我眼前一亮的纹身作品时，我就想，在人的皮肤上画画和在纸上画画，只是换了一个媒介，既然我会画画，只要去学一下纹身的机器怎么操作，是不是就会纹身了？但是随着我越来越深入了解、学习纹身后，才越明白，当时的想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纹身绝不是会机器，会操作就可以的。不同的肌肉、不同的皮肤有不同的操作和效果，更重要的是，对整体图案的把控。

单单提前准备好图案，印到皮肤上，纹出来的图案很死板。人的肌肉是有起伏的，不是一张平面的纸，要利用肌肉的起伏设计图案。

纹身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创作的状态，这是不可悔改的创作，不能让纹身图案失控。最后是考虑皮肤的后续恢复，恢复好以后是否会掉色，这些对优秀的纹身师来说都可以感受到。

现在学纹身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参加成熟纹身团队开的教学班，时间一般是三个月到一年不等，最好是有美术基础，不然三个月真的学不到什么东西，毕竟绘画提高需要长久的、大量的练习，还要学习纹身技法。还有一种就是找一个纹身图案创作、操作技术、个人品德这三个方面都有保障的纹身师拜师，跟着师父长期学习。

我先在网络上搜集信息，在微博上和几个纹身师聊了聊。那时候纹身教学班还没现在这么多，也没有这么多宣传。在微博上找到了几个当地的几个纹身师，其中一个说他们有结业创作活动，要我明天去给他当模特，给我纹身，不收费。但是我想，学纹身并不是我想免费拥有一个不知道什么图案的纹身，而是想要掌握这门技能，而且他也刚出师，不是我想找的学习对象。在网络上只是听别人说，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我决定去实地了解一下。

于是我就在地图上找了一家离学校最近的，名字也不是龙虎豹那类的纹身店。去到那里，见到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纹身师，聊了一下得知他做纹身时间也不长，而且他本身是没有绘画基础的，也报了美术班在学习。他推荐我去找他学习的师傅，那是一位在无锡做纹身十几年，在创作和技法上都很优秀的纹身师。

那位师傅的名字我在网上有看到过，就直接过去找他了。他的店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里，周围是古玩店、摄影工作室、烘培工作室。进入店内，里面摆了各种漆器、木雕、中国神兽摆件，还有很多西藏风光的牛头骨和挂件。

比起纹身店，其实更像一家文玩店。因为是秋天，师傅穿着长袖的衣服，纹身都被遮住了，就像是大街上从身边走过不会多留意一下的大叔。他妻子和小孩也在，妻子看上去是很温和的人，这更让我放心了。我不是那种很酷的人，如果对方是一个很酷、锋芒毕露的纹身师，我反而不知道能否好好相处。

我表明意图，他知道我是专业美术生，挺开心的。问我是否有稳定的住宿和生活来源，还有父母知不知道我来学纹身的事，会不会支持。我当时就是住在学校，吃食堂的学生，而且已经提前告诉过父母，也受到了做设计师的姐姐的鼓励，学费和日常生活都不用担心。

拜师也很简单，微信转账交学费就好了。拜师之后，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去师父店里学习，不限时间，没有期限，当然，是要在他上班的时间。

很少人会上午来纹身，更多会选择下午和晚上过来。加上有些图案耗时长，要从傍晚纹到半夜。师父干脆决定中午才开门，营业到晚上。

yucco做的纹身图案

因为平时要上课，刚开始只有周末去纹身店学习，后来放暑假就开始正式的每天学习。开始时会先大量看图，各种风格、优秀的作品太多了，而且纹身的图案跟画画的图案，在设计上还是会有一些区别。

看的越多，喜欢的风格也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最初喜欢在Pinterest上看到的的一些几何、线条组合而成的图案，喜欢这种形式感的图案，但是时间长了就觉得这种图案没什么意思，一个纹身图案如果只追求形式和技法的完美，就好像一个塑料美人，没什么灵气，没有能打动人的地方。

后来就比较喜欢现代主义一点的，云淡风清的感觉。但是这就面临一个问题，受众非常少。你可能会在微博、instagram上看到喜欢的纹身师做了大量的这种图案，但是现实生活中，就算是喜欢纹身，会去纹身的人也不一定接受这种很现代主义的图案。大部分的人还是会觉得，图案纹得很写实，那就是厉害的纹身师。

就像之前网络上流行起了韩国女星泫雅的纹身，很多国人觉得这种太随意太不正式，说是小学生涂鸦图案，因为泫雅的个人魅力才使得大家喜欢，跟风去纹。但我看了很多韩国纹身师的作品，不是泫雅喜欢才有了这种风格的纹身，韩国做特别可爱、有点涂鸦感纹身的纹身师有很多。

图片由作者提供

说到这里，我经常遇到理工科出身的朋友不理解我认为好的美术作品，就把所有不写实的都叫做像凡高一样。

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他们什么样的是好的，什么样的是不好的。直到我看到陈丹青的一个观点，解开了我的困扰，美术类作品虽然是一个图像或者艺术装置，相比高等数学里的公式，大家觉得自己都有看图的能力，可是写实画的像不像是不能算是评判一个作品好坏的标准，对艺术类作品的欣赏能力，跟高等数学一样是需要学习的。经过不断的学习才能感受它是一个打动人心的优秀作品，还是一个平庸的作品。

学纹身是枯燥且无聊的，要经历一段很长时间的练习过程。一开始是画画，但这种画画不是平时自己随心所欲的画，而是适合用来纹身的，被钉在纹身风格的框架里的画。

然后就要在练习皮上纹身，练习皮是硅胶做的，相对于人的皮肤，练习皮的材质很不一样，难上色，不容易做颜色的过度，彩色的色料再好看的颜色，扎在练习皮上呈现出来的颜色也是惨不忍睹。

还有就是，练习皮没有皮损，而人皮是活的，纹得太浅或太深都不行。太浅了不上色，太深就会造成皮肤受损，练习皮没达到效果可以在上面反复纹，但是人的皮肤不行，反复纹皮肤是承受不了的。

虽然纹身时会扎破皮肤，但是技术好的纹身师，可以在颜色做得饱和的状态下，把皮损降到最小，这两者中间的度的把控，很考验纹身师技术。

有时候会想，人为什么要纹身呢？

这个问题挺无聊的，我是纹身师，难道不是恨不得所有人都来纹身才好，白天的时间确实会这么想。但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我就会想，人为什么会想纹身呢？这是一旦纹了，就永远去不掉，永远带着的印记。

是一时的冲动，还是想要记录这一刻呢？

我问了我男朋友，他第一次找我纹身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问他为什么想纹身，他的回答很简单。当时他减肥成功，从200斤减到150斤，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是很务实，坚信一步一个脚印的人，就把自己的座右铭纹在了身上。

然后我想，我是为什么要纹身呢？我不是先纹了纹身再想到做纹身师的，是直接就要做纹身师。刚开始做纹身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纹身，给二三十个人纹过以后我才开始纹身。一开始我对自己有怀疑，我真的喜欢这个图案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要纹在什么部位？我真的要纹吗？放弃我白白的干净的皮肤？但是真的要纹的时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那几天我一直在画一个外星人的小漫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喜欢外星人，也一直在画关于外星人的东西，那天去上海当代美术馆，看到王天放画的外星人做的地毯，突然想到，我可以把我的形象画成属于我的外星人。

于是我改了一下我画的外星人的造型，赋予了我给它的意义。头上的两个小啾啾是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扎哪吒头的发型，手里拿的人头气球是她的玩具，人类是她的玩具，还有她的翅膀，翅膀代表未来和我对自己的期许。画了很多关于外星人的小画以后，我冒出了想把它做成纹身的念头，两分钟画了一张草稿，第二天就去纹了。

作者自己的外星人纹身

我很坚定就是要纹这个，它属于我，是我创造的。我经常换喜欢的东西，除了爸爸妈妈和姐姐以外没有一个让我长期喜欢的东西，包括外星人。我已经很久没画过关于外星人的东西了，但是每当看到身上的纹身就会想起来，不能这么把外星人放在记忆深处，让她一点点被侵蚀消亡，我还要为外星人创造更多的故事。不要像我画的其他东西一样，放在用完的笔记本里，把笔记本收起来就再也不看了。让外星人和我余下的生命一起存在。

有时候会遇到特别纠结的人，不知道怎么选择；有时候会遇到特别冲动的，来了就一定要现在纹，哪怕已经是晚上12点钟了，而且是需要5、6个小时的大图。每个人性格不同，态度自然也不一样。

有时候会遇到一种情况，已经到纹身店，决定要纹了，却要把图案发给同事、朋友、兄弟姐妹，问其他人的回复。但是每个人的回复又不一样，就要改，改完以后又要问朋友。如果自己都不为自己的纹身做决定，要听别人的决定，那到底是谁要纹身呢？纹身只关乎自己，是一个人的事，如果自己都不能做决定，那就不要纹。

我一直觉得纹身的选择是双向的，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纹身师，纹身师也可以选择要不要做这个纹身。不适合自己做的图案，跟自己审美喜好和思想意识区别太大的，纹身师也可以选择拒绝这个顾客。如果双方的沟通和思维没有统一，那即使勉强纹了，最后双方也都不会满意。

一个纹身对纹身师来说，不只是赚这份钱而已，那种属于我创作出来的满足感和给人带来的愉悦感也很重要。做一个我满意的纹身，给我带来的愉悦感可以持续到第二天。

一个身上已经有很多纹身的朋友，他说，纹身时最开始你觉得疼，过十几分钟以后就觉得适应了这种疼痛，持续五六个小时以后，达到一种人体的承受极限再结束的时候，会有一种灵与肉合二为一的感觉。

我身上的纹身，都是小图案，还没有到我所不能承受的疼就结束了，没有感受到他所说的灵魂与肉体合二为一的感受。但是，作为纹身师，我在纹一个自己创作的纹身作品时，能在过程中，感受到大脑在分泌多巴胺，身心都感到舒畅和愉悦，有一种畅快的感受。

这种感受只有在画画的过程中，意外创造出美丽的画面时才会有。那种愉悦感，真的会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生活中所有琐碎的、烦恼的事情都会被隔离，只是这一刻，只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