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高校辅导员经历，我开始习惯凌晨接电话｜三明治

文｜菲菲

编辑｜二维酱

我进入这个行业依赖学校的一项政策：资格保研，只签两年约，到期入学。因此工作氛围，心态什么的和纯粹的社畜可能还不太一样，还有高校对于辅导员的定位不同，所以对行业的理解有局限性。这个月只是写我眼中能够看到的部分，并不表示行业整体。

辅导员是有分类的，我们学校大体分为专职辅导员和兼职辅导员，再下一层又各自分为带班辅导员、专项辅导员、带班兼专项辅导员。

带班就是有分管的学生，北京市相关规定辅导员与所带本科生比例应该在1:200左右，也就是要负责大概200个学生从入校到毕业的思想政治教育、日常行政事务管理和学业之外的综合素质培养。专项辅导员一般不直接负责行政班级的学生，根据各单位需求分配工作，例如党团建设、学生组织、科技创新之类与辅导员和部分学生接触的工作。当然，也有又带学生又干专项的辅导员。

凌晨接电话

我的睡眠一向值得炫耀，只要我睡着，别说打雷下雨小地震，手机振动模式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接不着。本科期间因为我的闹钟除了我谁都能叫醒，荣获“舍友最想揍一顿”的荣誉称号。从没想到有一天，良好的睡眠会成为我的“缺点”。

某个周六的凌晨两点，我漏接了一通电话。那段时间学生们接连出事，被骗的、生病的、学业压力大到崩溃的，我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了，关掉闹钟准备痛痛快快睡一觉。第二天七点，生着病醒过来，发现那个未接来电是要说，有个孩子割腕未遂。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后怕，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大概我也需要心理医生干预了；自责，累不是理由，睡得沉也不是合理的借口，性命攸关的工作怎么能这么怠慢；高兴，幸好没事，幸好有人发现，有人拉了一把，不管生活多么让人难过，还是要活着。

从那之后，我就能够从繁杂的声音里分辨出手机的振动和音效，睡觉时候手机必然在脑袋旁边最好拿到的地方。我开始害怕深夜的电话，行业内不成文的约定：晚上十点后看到工作来电，接电话的同时基本就可以准备换衣服拿钱包叫车出门了。再后来，当凌晨四点听到学生在电话那边说疼的时候，我已经可以镇定地安抚情绪，引导他叫醒舍友、打120、收拾必备物品去急诊了。

所以其实很感谢这个漫长的寒假，一点都不担心要在半夜接电话。

方言翻译

在学生们第一学期结束后，我深刻认识到了中国的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初入大学适应不良的那一批孩子在这次考试里初现端倪，根据学校的相关要求和前辈们的多年经验，第一次的考试挂科比较重要，务必在和学生谈完话评估状态后告知家长。说句不好听的，之后折磨人的、退学的学生大概率在这一次的范围内。

群发短信是第一波攻势，大概60%的家长会在这个阶段回复，这之中又有七八成的家长会焦急地打电话过来了解情况，剩下40%的家长只能通过电话沟通来联系。在这个环节出身南方辅导员有天然的优势，因为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听懂东北那一口纯天然自带喜感的方言，能够连蒙带猜地了解一下华中地区家长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在焦急些什么。而土生土长在北方的辅导员绝对听不懂焦急的南方家长到底在电话里面说了些什么，就算是听起来最友好的川普也凭着过快的语速和莫名的语调让人迷茫。

一位吉林的同事在第三次联系贵州地区某位家长的时候，特地邀请了隔壁办公室祖籍贵州的辅导员进行一对一翻译，并在事后和那位辅导员建立了长期友好合作关系。

第一批挂科名单联系时候，会有更大概率遇到普通话不标准的家长。原生家庭的影响远比我以为的要更加深远。

表情包和波浪号

微信的文字信息是没有语气的，所以干巴巴只说事情或者发表看法的时候，就容易显得很凶。如果对方的情绪稍有激动或者性格敏感，就更容易出现过度解读。没什么事的时候没有哪个辅导员会闲得无聊找学生聊天玩；而学生时候遇到点事情就没有能心平气和理中客的；如果运气差一点，没时间见面、拒绝面谈，只能通过微信先安抚情绪的话，没有表情包或是其他表示语气的符号，怕是要凉。

在入职前看我的辅导员句句带着“～”的时候，我总是毫不吝啬自己的白眼，现在的我也变成了被学生调侃一看到“～”就想起的存在。波浪号有大用，除了表示语气还不错之外，怼人也格外加阴阳怪气值。比如“最近都没有去上课，你可真棒啊。”和“最近都没去上课，你可真棒啊～”明显后者又怼了人，自己有爽到，看起来还非常的温柔，被截图发朋友圈微博知乎看起来都问题不大呢～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和年轻的00后交流，没有时髦先进的表情包就很难融入。辅导员辅导员，说白了就是陪玩陪学陪干活，关系不好一切拉倒。学生的更新换代倒逼辅导员必须在各个方面与时俱进，心好累。

最后还有一个，会被做成表情包。我还好一些，比较凶，敢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萌照或者美照，同事比较惨，鬼畜区欢迎他。

努力真诚

如果一个人做的事情经常性的让你加班挨骂，我想大概没有人能毫无芥蒂地继续和那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聊天；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每次和你聊天就没好事，耽误时间不说还总是在过程中带着其他的目的，这样的两个人要怎么好好坐下来谈话呢？唉，那只能依靠金钱和学业的力量了。

如果不是为了工资和读书，我又何苦一次次巴巴地凑到问题学生面前，关心对方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睡觉，最近学习累不累和同学关系好不好？如果不是为了继续（相对）安稳地待在在学校里，学生又何必要忍着自己的不爽和厌烦，坐在我的对面假笑着跟我说自己一切都好，有老老实实复诊服药，有好好上课写作业和舍友相处地非常愉快？相看两生厌可能说的就是我们了。

在这种情况下，被金钱和学业双重驱动的我，想要得到尽可能多的真实信息的我，输了。那只能努力再努力，在谈话前先认真地想好要了解什么，一遍又一遍反思自己的动机和目的，直到能够说服自己，打心眼里认同这场谈话确实是对双方都有好处，尽量在谈话里真诚地传递自己的想法。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谈话就可以推迟了，敏感又谨慎的学生也许不会在意你的目的和他们的目的冲突，但是一定会在意你的敷衍和矛盾。

最后吐槽一句，令人绝望的是，他们不信任你，这很困扰，他们信任你，什么都和你说，这更困扰。经过学生们的友好帮助，我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真诚地困惑、最真诚地走神、最真诚地偷偷休息。我努力做到每分每秒都全神贯注，但是一个多小时讲不明白一件事让人不禁怀念起在爷爷辈的长辈们那里愉快挨骂的时候。

善用备忘录

刚坐到工位上吃完早饭，已经开始累了。今日份的任务：早上写一份领导要求的文件初稿，中午和从另一个校区赶过来开会的学弟一起吃个饭聊聊近况，下午两点预约了帮学生进宿舍拿身份证，处理完宿舍事宜之后把拖了两个月的材料写一写。每天的工作，它不是难，就是繁琐，就是心累，就是你宁愿瘫在工位上刷手机等催也不太想干。

你还会时不时发现自己忘记了某个或者某几个半个月、一个月前发布的任务，这个“时不时”大多是还有五分钟下班的时候。大四开始实习的时候，带我的小领导从办公室里搜罗出一大堆带logo的本子，随手塞了一摞给我：慢慢用，不够再来拿。当时还稚嫩的我非常天真，开会时候我又不听，哪里需要这样的本子。再忘了那么一二三次截止时间之后，才发现这个本子是给我每天记录待办事项的。

记下来之后才发现，不包括随手处理的小事，每天都有近十项待办任务要处理，多的一天能有20项。每天到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照自己的任务本一项项安排，因为有事没拍照离开办公室，一定要拜托同事帮忙拍照，不然可能走在半路想个事情就忘记了自己 出来要处理哪几项工作。

每天的这些工作里，总有一半多的任务，开始不由你决定，过程不由你执行，但是结果却是你在承担，难搞。

铁石心肠

以前的班主任曾经开玩笑地和我说，所有保资的学生经过这两年的锻炼都会变得刀枪不入、铁石心肠。又想起来这句话，是因为最近在处理退学的学生。

一次次的提醒谈话，叫不醒装睡的人；因为害怕学不好就不去上课考试的逻辑无法理解；一对一的辅导串讲不参加，学校的心理咨询不去做；等到了退学这一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和学生家长谈退学总是让人头疼的，尤其是第一批。

有个学生的家在相对偏远的山区，是那种高中考上大学被当做学校明星学生宣传的存在，考上大学后家人说不定还大摆了宴席。有个学生经济条件好很多，但是家长对他的要求很高：在我联系家长告知学生近期睡眠出现问题、头疼、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因此挂科达到学业警示程度，可能需要寻求专业心理医生帮助的时候，家长get的信息只有：挂科。退学这件事在他本人无异议的情况下，折腾了快三个月。

世界上有很多的苦难，我无能为力。只好安慰自己，退学这样及时止损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身体健康，最好强壮

今天帮几个挂科太多的学生去办理退学手续。我们学校占地不算小，东西走向步行大概30分钟，南北的话可能要个20分钟。退学要跑转单，户籍科在东北角，图书馆在东南角，档案室在中间偏东北，教务处在中心，校医院在西北角。除了财务的手续跑完花了大概五个小时，最少有两个半小时折腾在路上，等准备坐地铁回另一个校区的时候，因为脚疼不得已在路上歇了歇。回来的路上在地铁上感觉头晕脑胀，脚底板阵阵刺痛，让我深刻反省了自己没有穿运动鞋前来的失误，和近期懈怠没有好好锻炼身体早睡早起。

今天早上起来浑身疼，原本准备今天去那边办理最后的财务手续，只能先休养了。痛定思痛，辅导员必须要保持健康的身体啊，不然跑个手续都跑不下来！

强壮是为了更好的应对突发事件，去年时候有个女研究生突然疯了，就是字面意思，觉得自己是个古代人咿咿呀呀唱戏，还乱跑打人。她的辅导员也是个弱弱小小的女生，以不符合自身外在形象的威猛联合了几个壮汉一起用软布把她捆了送医。这一事迹被领导们高度肯定，每次提到都要好生夸赞一番。一群过劳肥的辅导员们纷纷办理了健身房的年卡，虽然大半都是落灰用。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今年毕业季和以往都要不同，就业形势糟糕，毕业压力增大，我一边同情着这批被迫进入社会的学弟学妹们，一边担忧自己即将结束的保资生活。

两年没有接触过专业知识，研究生换方向就读，读书期间还要继续兼职，最低要求是顺利送走这批学生。能不能适应新的生活，能不能顺利进入学习状态，学生们会不会一直乖巧可爱，毕业后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这些问题想想就觉得又难又麻烦。好在，两年的工作不是一无所获，多线处理能力的提升，思维方式的转变，最最最重要的，未来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到手，给了我不小的安全感。

好期待啊，大二时候的困惑，让我失去了保研的资格，保资这磕磕绊绊的两年快走完了，我又回到了浑浑噩噩时候规划的路上。现在的我，至少知道了自己不想要什么，也知道了为了自己想要的可以妥协些什么，脑袋里好歹是比本科时候充实了一些。研究生的生活和我想的可能会不太一样，但是这个新的开始真的太让人期待了。

毕业两年，

我做着一份“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工作

在荷兰，我被“职业倦怠”深深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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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女人一个个写下故事这个动作，

本身就是一种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