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大城市还是大农村？中国移民的美国居住观察｜三明治电台

“故事在哪里都可以发生”

写这一段文字的我已经离录播客的那个我很远了。那个时候我住在威斯康星州的首府麦迪逊。我在麦迪逊住了快有五年，本科来读了四年，然后之后又工作了一年。我刚刚搬离威斯康星，在那的最后两周，我和朋友们告别，也在买卖二手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陌生人。在准备离开那个二十五万人的小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地方可以孕育的美好和界限。

这种复杂的感受会被我浓缩成一句话：这是一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这并不是一种更符合礼仪标准的描述。我在那些二手商店探索，买四刀的三层珍珠项链。每周去不同的超市买长得差不多的番茄。在每个我能够充分利用的夏天傍晚，我都去和湖水和蚊虫约会。这里有一种美妙的平衡性。

毕业之后，我在一个叫坎布里亚的小镇工作。那里距离麦迪逊有一个小时车程。我没办法搬得离工作更近。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一个缺少亚洲人的环境会让我不安。距离小镇半个小时的美式中餐店不能够给我足够的抚慰。不过坎布里亚的生活其实也有它的趣味性所在。以前我常常和同事聊天，他们曾经邀请我去和他们一起猎鹿还有冰钓，也送给我自家种的黄瓜、甜菜根还有树莓。那让我反思，我探索趣味和快乐的能力是不是太受环境限制了？小镇上有我吃过最好吃的，最油腻的汉堡。没有谁不认识谁，没有什么大家没有听过的家庭琐事。美国文学作品里面的生活突然也就鲜活起来。

坎布里亚可以成为我以前阅读过的故事的一部分。原来上班的时候我也会想，说不定我也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这里一定也有可以和我自己的频率同步的一部分。现在我算是定居在波士顿，不过这一整个月我都在公路旅行，对朋友们的家比我自己家的公寓要熟悉得多。到了现在，我好像没有这种对“适应环境”的执念了，故事在哪里都可以发生，我们也可以自由地穿梭于所有的故事之间。

“我们所处的环境执拗地改变着我们”

这期节目录得轻松，但城乡差异其实是个严肃甚至沉重的话题，在诸多特朗普时期被拉深的鸿沟远未弥合时尤是。

曾经，对于中产阶级小孩/年轻人，城市供给了多元文化而乡村带来了美好的田园生活。我们生长在中国的大城市（和美国大部分城市相比，中国任何城市都是大城市），为美国的“落后”感到惊讶，我们贪婪汲取城市的营养和便利，在偶有厌倦的时候去乡下度假，享受欧洲电影里看过的美好夏天。但是，近十年的政治环境，加上疫情的影响，这种仿佛购物清单上一个选项的城和乡已经不复存在。其实它们从来也不存在，只是随着年纪渐长，我们无法只单纯享受表面而无视任何一个地方背后的复杂世界。这期节目里大家提到的故事，可能就是美国乡下和城市人之间政见分野的雏形。

我们都有权利定义和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无论城市还是乡村。但我们所处的环境也执拗地改变着我们，甚至蒙蔽我们的双眼。作为一个重度城市病患者，我其实庆幸自己在乡下生活的那一年（虽然在节目里一直吐槽哈哈），它让我认识了在城市见不到的人，理解了他们的priority、原因和限制。先生曾笑我是“首尔村农”。这是一个和“土包子”恰恰相反的词，在韩国，它形容在都市长大因而对都市以外的生活一无所知的人。我可不要做这样的人！

“从都市少女到市郊大军”

自从在乡下买了房子，每天开车半个小时以上，竟有一种长大当大人的感觉。上班路上听《纽约时报书评》，听到一本新书写一个典型的美国女人，a suburb mom。在拥堵的早班路上，我感到一支箭“嗖”地射下来，正中我身。这说的不就是我吗？在市郊的妈妈，如此一个庸常的身份，可是又有几分安定和幸福的感觉。在我周围超车停车前后往来的，也都是如我一般的suburb moms, suburb dads. 原来我就这样从那个沉迷于传奇都市的少女，被无可挽回地裹挟进入了平庸竟又自足的市郊大军。

乡下生活说是庸常，又不时有一些新的惊喜。最近总在后院看见兔子，走近去看，小毛球就几步跳进院子的角落。一个夏天，那里已经丛草深深，三岁小儿追过去，草比他还高。一走近草丛，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仿佛卧虎藏龙。吓得我们赶紧退回去。

草怎么会长这么深？因为前房东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种了一棵很奇怪的植物。立在围栏和储物房之间，枝枝桠桠的，像一只四处伸出触角的大章鱼。半路拦着，除草机过不去，只能任由怪树背后的世界疯长。我一直很想把它连根拔起，又苦于对治理院落草木毫无经验。今年冬天雪暴，那棵怪树好像冻死了，大章鱼光秃秃地枯死在了院子中间。无奈传说中的生命奇迹又在自家后院发生了，春夏的连绵大雨之后，死章鱼竟又自己活了过来，还结了好多绿色的果子。

我们跑到后院拍了几张照，给周围整日在院子里养花栽树的朋友看。众人一看，都说是无花果，说好树不要砍。从此以后，我和儿子就每天伸长了脖子，等着和藏在后院里的松鼠，红雀和兔子抢那一株待熟的果子。

“和纽约的脏乱差再幸福地厮守一段时间”

这个话题是我最近一直在思索的，不止是住在城市还是郊区，还有到底什么才是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这期录音时候的我，在考虑这个问题上到了某种焦虑的程度。一方面是在纽约生活了近十年的熟悉，贪恋大城市的繁华和方便，另一方面，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我——搬去郊区吧，前院后院养狗子，安家立业生孩子，似乎这是标配的“三十多岁豪华套餐”。

这一期很幸运听到小伙伴们不同的居住经历和心得，也让我渐渐放下了一些执念—并没有完美的居住地，重要的是自己的选择。也许以后我会因为空间搬去郊区，也许会因为清净去大山里种地养动物，但是现在的我，还是准备和纽约的脏乱差再幸福地厮守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