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题材的新视角、新探索丨专访《欢迎光临》编剧袁子弹

“你像是一个超级英雄，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

根据鲍鲸鲸小说《我的盖世英熊》改编的电视剧《欢迎光临》，讲述了一个酒店门童追求漂亮空姐的爱情故事，许多观众被剧中张光正锲而不舍的追爱精神所打动，但也有不少网友对这种跨阶层的恋爱表示“不看好”。

而另一方面，在正午阳光团队和编剧袁子弹的改编和打磨下，原著轻盈飘逸、幽默欢脱的爱情小品式故事又被赋予了一种现实主义的真实质感和理想主义的精神内核。北漂小人物、地下室宿舍、合租房、考研党、广场舞等各种贴合当下社会最真实的一面被这部剧集中刻画了出来。

讲述从人与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出发、不再单纯聚焦于阶层矛盾的纯粹爱情故事，塑造一群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北漂普通人，关注老一辈广场舞阿姨们的平凡生活以及她们与子女的关系问题……这些内容和主题的探讨式呈现，使得《欢迎光临》不单单是一部已在剧集市场上近乎泛滥的都市情感剧，而是一部集合了都市爱情、北漂励志以及轻喜剧风格的现实题材生活剧。

正如《北京晚报》评价：“小人物的勇于追梦和乐观生活的理想主义，或许才是《欢迎光临》的野心所在。”对于早已凭借《欢乐颂》等作品为大众所熟知的编剧袁子弹来说，《欢迎光临》也正是她在原著爱情故事的基础上，力求“做成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万花筒，更偏生活剧一点，像一个多面棱镜，折射出生活的方方面面。”

以下，是袁子弹的自述：

从小说到剧本，

小人物生活剧的定位

原书是一个比较飘逸和另类的小众爱情故事，当时感觉跟我的风格不是那么吻合，但是看完书之后，确实觉得它有一些常人所留意不到的视角，比如男女主角爱情的推动者是一群广场舞大妈，包括挑选门童和空姐这样一个服务业的视角，再一个就是鲍鲸鲸的语言很有特点，所以权衡之后就接下来了。

剧本创作也是一个寻找改编方向的过程。鲍鲸鲸的风格比较飘逸、轻灵，有很多巧思和明显的戏剧感，但是我和正午团队的风格，尤其在生活剧这一块，其实都偏写实，后来大家商量之后，还是想要落脚在小人物和普通生活上。

所以写剧本的时候，我补足了两个男女主身边的各色小人物遭遇的困境。等于把一个原本的爱情故事做成了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万花筒，更偏生活剧一点，像一个多面棱镜，折射出生活的方方面面。

然后李雪导演的加入给了这部剧很多惊喜。首先导演挺能get到我想表达的那个东西，而且这本来也是正午的强项。这部剧的美术、环境都做的非常接近于角色所在的身份位置，比如黄轩住的阳台房、桶里面插水管等这些细节，就是李雪导演自己想出来的，他有很多非常细腻、又很能增添光彩的小设计。

其次定下了一个喜剧的基调。之前正午喜剧风格的作品比较少，正剧会多一点，相对更沉重一点，所以有些场次可能我写的很正，但是李雪导演拍出来就很有喜感，包括三兄弟的一些日常戏，他拍出了一种带点夸张的喜剧效果，我觉得很惊喜。

这几个东西加在一起，就形成了现在的这样一种风格。

一方面，我们把整个作品的基调放得很低，即使是北漂题材，之前的电视剧其实所聚焦的人群大部分也比我们现在写到的这些人会更加时髦、更高层一点。我们特别想去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当你是一个真的很普通的人的时候，你怎么去面对生活，怎么鼓起勇气去爱，去勇敢地追求，去接受自己的平凡和平庸。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不希望这是一个卖惨的作品。其实在各种普通的底层的职业里面，也是有朴素的快乐和朴素的勇气的。

我们很详尽地描述了底层所可能面临的种种问题。比如孙经理对应的是孤独，王牛郎对应的是世事洞明但却缺乏去行动和改变的勇气……但在男女主身上，我们尽可能地保留了原著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设定，我确实相信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人的类型还是价值观的类型，都是多样的。

设置两个有阶层差异的人的爱情，一方面是出于戏剧化的考量，会有一些好玩的碰撞，但更多还是希望传达出人的类型是多样的，爱情的需求也是多样的，不是只有一种模式这样的理念。现在社会很务实，我当然认可在现有的环境下，大部分人都会很务实地去做自己的爱情选择，但这不能够改变，也有很多人在做着更纯粹的一种爱情选择，而且我认为这样一种选择未来可能会越来越成为主流。

更纯粹的人和情感始终存在，曾经有个阶段可能社会很热衷于追逐钱，但现在这个单一的价值观也在慢慢地被打破。比如很多老一辈其实特别不太愿意去谈钱，他们的很多决定都是带着理想的光辉，同样我觉得年轻的一代强调个性化，而个性也是越来越多元的，而不是趋同的。在这一层面上，男女主角很大程度承载了这一任务，所以这也使得演员表演可能会变得很困难。

从男性群像到女性群像，

普通人的真实困境与理想主义

其实从剧本及原著的设定来看，可能男女主两个人的年龄都会更小一点，但是因为他们承载着一部分理想主义的东西，同时又要表现出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实际困境，所以表演变得很难。

坦率点讲，不是什么演员都能完成的，所以我看到黄轩和白百何两位演员的表演，是非常惊喜的，我觉得这是内心有信念感的演员才能完成的表演。从来没见过黄轩演喜剧，没想到他能放得这么开，也没想到他能在这个年龄演出那种真正的纯真和纯粹。然后白百何我觉得这个角色非常适合她，她演得非常好，就像这个角色该有的样子。

张光正是一个心有阳光、一腔愚勇的人。我觉得他的心态其实更接近于青年，但这个青年也已经是青年的尾巴了，所以他要极力保持住他心里的这点阳光，因为这个世界也在侵蚀他。

我在剧本里写道，你在北京努力了6年才那么一张床，你对这个世界一腔赤诚世界却没有回报你什么。这些东西时时刻刻在警醒张光正，有时候真的会在某个点上把他压崩溃了。前几集张光正遇上现实的重压，想要逃离北京，也呈现出了疲惫和不自信，这可能会导致很多人觉得他跟郑有恩的爱情不合适，但坦白来讲，郑友恩对于张光正来说，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人生中的那一道光，是他对抗现实的希望。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郑有恩出场的瞬间，其实导演是有精心设计过的，一个北京的冬天，维修管道有蒸汽冒出，腾云驾雾的瞬间，那是张光正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种希望支撑的瞬间。在他最疲惫的那个点、即将被现实征服的时刻，有一个人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情，非常勇敢地听随自己的心去反抗这个世界上既定的逻辑。郑有恩身上那种不一样的勇气，女侠般的气质一下子击中了张光正。

而郑有恩，我是想写那种人间清醒，不被道德舆论和既定价值绑架的很酷的女孩。原书里对郑有恩有一个提炼，我觉得挺准确的，叫栗子女，就是壳很硬，里面很软很香。郑有恩因为原生家庭、职业经历、情感经历等因素导致她越来越像一个刺猬，但她内心其实是个很柔软很温柔的人。她是新时代女性的代表，内心里有自己清晰的价值观，能够坚持原则，有独特的个性。她也可能是更勇敢、更尖锐的我们自己的一种投影。

王牛郎呈现了一种中年人的疲惫感与乏力感。他是在一个大杂院里长大的，没有家庭的保护，他自己摸爬滚打了10多年，有事事洞明又圆滑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因为他看透了世态炎凉，所以相对而言，他也会缺少去对抗的动力和勇气。

陈精典我给他的定位是半步平庸，就是走在平庸化的路上够不上优秀，但是却也还不能接受平庸的自己。因为他很年轻，其实是在找自己跟世界相处的方式，他也在寻找当中去定位自己，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佟娜娜则集中表现了一类自卑和不自信的女性。在常年被老公、婆婆打压甚至PUA的环境中，她就形成了一种自卑和不自信，对别人无理的要求也会屡屡退让。当然这个人物后期会有很多成长，也会从困境里面出来。

豆子是一个底层出来的没有太多学历的非常美好的女性，她身上展现了一种很传统、朴素的价值观，我想通过豆子去探讨一下，在没有学历、家世等太多外界加成的情况下，一个人怎么去慢慢地成为更优秀的人。甚至也没有去靠嫁一个好人，来改变阶层这样的捷径，这样一种正直善良、依靠自身努力、扎实生活的人物形象在以前的电视剧里可能很少会去关注。

还有一个就是挺重要的女性——九斤，现在戏份不多，后面她会面临爱情与生活现实抉择的问题。我是希望通过塑造这些人物能够让大家看到，平凡的人与平凡的生活同样值得关注，这跟平常都市剧中那种时髦、强大，很容易就能成功的人物，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此外，很多观众讨论广场舞大妈的戏份有点多了，其实我们当时看书的时候也很震惊，一个爱情故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妈？把我给吓着了，不过，看的时候觉得还挺有趣的，而且之前的影视作品很少去关注广场舞大妈这个人群，这部剧通过大量篇幅去展现她们的生活和想法，提供了一种探讨代际冲突的可能性。

我们希望温暖地去审视我们的上一代，而不是刻板的去定义这些老人们。张光正几次追爱的态度、方式、理念都是这些大妈传递给他的，这种正能量的传递，我们希望是不经意的，不是那种强戏剧化的设定。

从创作到市场，

现实题材剧的创新与探索

《欢迎光临》目前的播出效果越来越好，但其实一开始热度没那么高。一方面可能是我们的类型不是那么明确，有些人希望看到爱情，有些人希望看到都市生活，这部剧应该说哪个类型都不是能特别精准地概括。另一方面，我们其实放弃了一些戏剧化的设定，或者说去追逐热点这种想法。踏踏实实地做一群没有被展现过的人物，不去追求矛盾冲突的极致化。

我也有关注到有观众说，男主怎么还不努力、还不成长，其实坦白点讲，男主是不是成长为总经理，我觉得这只是他个人的奋斗，并不影响他情感的选择，他不是因为是经理才被选择的。平凡的人，哪怕你一辈子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并不出彩，也没有什么高的报酬，但是这样的人生就不值得好的爱情和更多关注吗？我觉得不是。这个剧就是要探讨，一个人要意识到自己的现状，然后找到奋斗的方向，终身追求理想这样一个过程。

但现在很多电视剧里，主人公一上来就是满级号了，金手指全开，意念一动所有人都会来相助，然后成功了。我觉得这种速成的剧情虽然也符合观众的某种审美诉求和期待，但当下市场上也需要《欢迎光临》这样的不是那么有爽感，讲述平淡生活、平凡人故事的剧出来。

当然你说这部剧有瑕疵吗？肯定有。包括我们男女主角的选择，恋爱的方式，我觉得一定也是会跟有些人的价值观起冲突的。但是我是觉得这个作品在内容和主题的呈现上是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的，正如正午阳光之前的一些作品，《欢乐颂》关注樊胜美那样的原生家庭问题，《都挺好》关注苏大强这样“讨厌的老人”，《欢迎光临》聚焦于一群男性打工人群体和当下的几种有代表性的女性群体，我们都是希望能够在这些人物和故事中呈现出生活的真实和质感，表达一些之前没有被表达的东西。

其实我们知道可能作为主角过于底层，会影响观众的爽感和代入感，甚至很多人都会说这个人设不好或怎样，但我觉得角色的多样性，才是都市剧更有生命力的一个最基本的保障。展现新鲜的、时髦的、能力超群的、很酷的职业和人物，其实已经使得我们自己本来就相对狭窄的表现面更加窄了，然后又反过来可能约束了观众的想象力。

以前的一些作品关注面可能比现在更广阔，比如《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家有九凤》《粉红女郎》这些都市剧，放到今天来看，不但不过时可能还是吊打的存在。当然，现在剧集的创作有时候确实是创作者图轻省，可能知道观众喜欢什么，就一窝蜂去做了。其实我们对观众的理解也是片面和肤浅的，我们可能依赖于过往的一些成功经验，而且搞我们这行创作的人也更多聚集在中国最好的城市里北上广深，所以眼界有时候也会越来越窄，就觉得只有这样的白领、精致的生活，才是今天的都市生活，显然并不是。

因为这个戏我去关注了一些我之前都没有那么注意到的人群，比如我们天天住酒店，但是什么时候认真观察过一个门童，想过他的来处和去处吗？包括剧中的豆子是个保洁小妹，那么保洁小妹的前途是什么？包括考不上研又找不到对口工作的陈精典，像这种普通的三本大学生，他们最后去哪了？这些都需要我们创作者去关注。

虽然《欢迎光临》并不完美，也有一些瑕疵和遗憾，但这种探索和关注是有意义和值得去做的。如果不去做，我们的都市剧就会一直陷入在表达一些极少数精致人群里面，医生、律师这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职业会不断地被优先选择表达，然后这个表达又反过来影响观众，观众的反馈又会给我们创作者带来一种所谓的市场喜好和错误的信号，好像观众只喜欢看那些，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观众的口味也是多种多样的。

有表达有探索的优质作品，才会永远葆有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