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者也觉得综艺越来越无聊了吗？丨对话
“这档综艺无聊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观众习惯用这样的发问来判断是否要打开一部新综艺，而“不无聊”则成为了主要衡量标准。观众疑惑的点还有，为什么现在的综艺熟脸那么多？为什么现在的综艺越来越长？几位明星嘉宾来回用，频繁在各大综艺节目里出现，新人反而少了；一次更新两期，每期节目都还逼近2个小时……
这些疑惑最终指向了——为什么现在的综艺节目越来越无聊？
综艺市场冷淡了很久已经成为共识，上一部爆款综艺是什么？估计大家都得好好想一想。其中有疫情影响使得录制环境受限、波折不断，但疫情行至三年，综艺市场还未能找到破局之法，出现了云录制、裸播（开播无品牌冠名赞助）、节目季度性缺失等形式和问题。
怀旧潮来袭、社交网络易燃易爆炸，当下本应该是大众对娱乐解压内容渴求度最高、综艺市场正热闹的时刻，但无论是新综艺还是综N代，却几乎被观众一致性地打入“无聊”的冷宫中。
究竟是大众对内容的要求变膨胀了，还是节目制作水准后退了？为了寻找到答案，骨朵和一位业内资深综艺从业者黎阳（化名）聊了聊，我们讨论了当下综艺节目播出的种种奇怪现象，同时也有对这些现象背后成因的挖掘。
为什么现在的综艺没有之前好看了？
大众觉得现在综艺无聊的声音，黎阳也察觉到了。不仅仅是他，他身边的朋友，从综艺制作方到平台也都感知到了。他认为这主要是由多方面造成的，其中有宏观有微观、有主有次。
首先，创作环境肯定脱不了干系。“在短视频的喂养下，用户对内容制作的燃点、爆点密度要求更高了。之前大家追求的是温饱，现在追求的是色香味。短视频5秒没爆点用户就可以划过去，而在普通综艺手段下制作出来的内容，很难对用户形成这样的刺激。”
而且这不仅仅在国内发生，国外的长视频也受到了短视频的冲击。
不过黎阳表示，国内综艺市场要更严重一些。“因为我们的内容创意是跟着日韩走的，但有些东西没有办法完全复制。以前《跑男》《爸爸去哪儿》主要拼的是游戏环节，现在日韩研发模式更倾向于人际关系，这种关系照搬到国内，一旦弄不好就很不伦不类，节目自然越来越没意思。”
最关键的一点，黎阳认为当下内地的综艺市场很病态。
“无论是《花少》还是《跑男》，当时电视台对明星还有一定的掌控力，没有完全依赖明星，现在完全倒过来了。基本上玩得好的综艺制作公司和平台都是资源先行。我这有一个资源盘子，然后再想想做一个什么节目，接着再找团队。什么是资源？主要就是艺人。”
综艺最蓬勃发展的前几年，各大综艺节目的冠名植入没断过，现在经济下滑加疫情影响，广告主整体预算减少，招商不到位节目根本启动不了，大家只能比着赛，看看谁的资源整合的又快又好。
制作方和哪些艺人关系好，然后再和几个关系好的广告客户谈合作，借鉴一些市场正火的节目，目前这条节目制作路径已经基本走通。这也是在当下，广告主、平台、制作公司在磨合中找到的避险方式。
“现在综艺制作已经形成了一个资源圈子，几家平台和制作公司在里面玩，艺人资源和广告资源也都差不多绑定了，观众可以关注一下哪个艺人上哪些节目多，这些节目背后是哪些平台、制作公司和广告主，里面的关系就一目了然了。”黎阳透露。
平台也不再投钱做节目。之前各大平台都有提案会，现在也差不多消失了。
以前综艺内容人靠创意得到节目制作机会，但黎阳觉得现在很难了，发现了一个热点、有了一个可操作的项目，平台要么分配给内部团队，要么选择合作关系好的第三方团队。至于这个节目最终做成什么样，播出效果和用户反馈如何，黎阳觉得除了观众以外，参与节目制作每一个环节上的人都能接受，就连花钱的广告主也没那么在意，“因为投放广告的主要还是职业经理人，看的还是数据”。黎阳听到很多初入综艺的年轻从业者都在聊，他们特别羡慕一些能够把数据做好的节目团队，因为对他们来说考核结果就是数据。
不过这么玩，最后受伤的还是广告主。现在广告主在综艺上押注的钱也越来越少，综艺为什么成为特困行业，黎阳觉得根源或许就在这里。而且这套方式玩通了后，未来的内容公司或许将完全失去机会。黎阳对此也很迷茫。
此刻的黎阳也被迫卷了进去，跑资源。“虽然是饮鸩止渴，明知喝了不好，但不喝又不行。”制作公司毛利率还在降低，因为主要门槛变成了资源。
为什么现在的节目都想破圈？
为什么现在的综艺都有点贪心？比如垂类题材既想打破圈层，又想要关照现实，导致主题模糊、节目不伦不类，黎阳表示因为有广告商的压力。
“广告主投放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产品只覆盖一部分垂类用户，那就会给到制作团队破圈的压力，但综艺节目做不到。比如推理类综艺，要么就追求合家欢，逻辑尽量简单，要么就满足垂类用户，把节目做到硬核烧脑，想要两者都讨好很难。”
就像现在的视频平台一样，为什么节目组花那么大心思做花式中插广告，会员还是不满意，因为两者存在天然矛盾，但视频平台两者又都得要。“为什么电视广告模式可以活得下去，因为它是一种多容模式，这个台放广告时，观众可以切换到别的台，而且非常方便，但电脑、手机都需要重新搜索，场景也不具有强陪伴感。”黎阳说。
现在的内地综艺一方面想吃用户，一方面又想服务好广告商，这让不少从业者觉得很要命。
还有观众感觉到综艺节目越来越长，几乎一晚上只能消耗一档节目，黎阳表示这属于边际成本问题。
对于一档节目来说，请明星嘉宾的费用着实不低，而且艺人一般按期收钱。而对制作团队来说，生产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的内容，差不了太多价钱，黎阳举例可能也就是100万和110万的区别，“那为什么不多生产一点？我们现在综艺的后期还很强大，哪怕拍的什么都不是，后期也可以剪出花来。”
这不是黎阳高看内地综艺，一位韩国的资深从业者就跟黎阳感慨，中国是把电影剪辑师挖过来做综艺后期，节目剪辑已经细致到了电影镜头级别。
“你在多少节目里看到过树尖上有只会飞小精灵？你说这只小精灵对整体内容来说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就是这些细小的动画，节目组要花好几个通宵制作修改。”黎阳形容这就相当于用很精美很高大上的包装一件很普通的事。
前期团队是资源先行，然后配上一个好点的后期团队，这是现在的综艺节目基本配置。
而且节目组也需要拉长节目时长给广告商提供更多权益，从而平摊明星成本。
“很多团队不会那么在乎观众会因为广告对节目产生厌烦，对他们来说只要植入了就行了，况且在播出时还可以通过将数据做漂亮交差。而且综艺广告植入和直播带货还不一样，品牌效应很难在短期内得到量化，它需要在长期中显现出来。”
综艺市场在嚼槟榔，嚼到最后才会吐。
内容人在一次次妥协，甚至看不到底线在哪，对于商务导演话语权超过内容导演这件事，他们更是习以为常。即便是黎阳这样的资深从业者，也没有任何决定权。
“大家都觉得当下的大环境让综艺节目的宣传受限，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节目的播出效果，但我觉得不太现实，往前倒二三十年，那时候的创作环境要比现在艰难，但也出现了很多优秀节目。相反那时候商务导演的权力可没现在这么大，特别从2020年起，商务导演的权利是越来越大了。”
对于打造综艺的第一步即现在什么样的节目能够上线，黎阳更是充满了无奈。“平台在分配节目制作预算时，会看去年哪个节目的收视率高，哪个团队制作得好。”黎阳觉得这无可厚非，毕竟节目过往履历肯定得看。平台还会让一两个广告客户从众多节目里挑一两个节目，黎阳也还能理解。
但他看不懂的是，现在广告客户已经控制了综艺市场，直接决定每档节目能上与否。“这太要命了，广告客户也没那么懂内容，更多是在乎明星够不够大牌，但做内容的人都知道，节目好坏跟这些没关系，同样一档节目，即便是把日韩成功的综艺模式复制过来，但换个人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虽然大家都在说综艺市场现在招商难、利润很低，但黎阳觉得，综艺节目之所以还在制作，还是有钱赚的，甚至它的整体利率还不低，当它还有利可图时，当前综艺节目的制作模式就还会延续下去，那么“综艺无聊”很有可能会继续存在。黎阳形容现在的综艺制作就像是在嚼槟榔，大家都知道这玩意越嚼越没味道，但只有嚼到最后才会吐。
黎阳反复强调，当下的综艺是病态的，无论是大家对它的理解，还是它的制作模式，都是病态的。“综艺就是一个伴随性的娱乐商品，不能像短视频一样被批量生产，也不能像电影一样花很多钱去制作，就是生产出来供大家一起乐呵，让大家得到一点温暖或者情感需求就够了，而真正属于综艺的人，或许更多应该像杨迪这样的综艺咖，这才是综艺的健康业态。这样一算，综艺节目制作是不是也不需要太高成本，不需要那么多招商？”
虽然当下短视频似乎抢占了长综艺的市场，甚至不少声音唱衰综艺认为它会消失，黎阳也觉得当下综艺存在种种顽疾，但他依然觉得它是其他娱乐形式无法替代的，会长期存在。“短视频像高度白酒，喝多了整个人会很累，而无论你是在电视还是手机端看综艺，它都可以充当背景音，有意思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意思的时候就放着，就是这样的伴随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