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识字画画，75岁内蒙古奶奶在上海出了第二本书

秦秀英，1947年生于内蒙古河套平原，念过一年半小学，用作家刘震云的话来说，“认识的字没有认识的人多，没有认识的植物和动物多”。

2011年春天，64岁的农村奶奶秀英来城市跟儿子儿媳生活。儿子吕永林在大学教授创意写作，儿媳芮东莉当时在出版社工作，也是一名自然笔记的爱好者和先行者。面对个性和自己迥然不同的婆婆，东莉萌生了一个想法，为婆婆“找点事”做，画下身边的花花草草。秀英由此开始学识字、学画画，学会了用电脑。回到内蒙古，她继续画身边的植物、动物，2015年，出版了第一本书《胡麻的天空》。

秦秀英开过博客，网名叫“好学婆婆”，出书时，署名“秀英奶奶”。

秀英奶奶的第二本书《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最近出版，与上一本书相隔7年。

自己把自己的“静默”说出来

我找秀英奶奶采访，到了位于上海杨浦区的一个居民小区。照顾生病的大女儿整整两年后，去年国庆，秀英奶奶又被接到上海。我们聊了一上午，临走才看到，秀英的书桌上，她为这次采访提前准备了提纲。

秀英怕记者听不懂她的方言，儿媳东莉夸奖：“妈今天发挥不错。”最后应出版社的要求，要录一段书里的自序，秀英又怕自己念不好。东莉评论：“妈就是学习方法不对，不愿意大声念！”

“怎么这么和婆婆说话？”我偷偷笑。川妹子、古汉语博士东莉还是大声道：“妈可是我的学生，我最得意的门生。学生，有什么不好说的？”

永莉指点秀英朗读 施晨露 摄

“在你眼里，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东莉。“性格好，当然，不光是性格好，主要还是爱我们。”东莉说。

“在你眼里，妈妈是怎么样的？”我问永林。永林说，“坚韧，特别善良，太多时候先为别人考虑，宁愿委屈自己。”

“普通人的家庭，是社会一个个基本细胞。长者、老人就是社会的神经末梢，他们眼里的东西是不可替代的。”《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里也有永林的文章、东莉的画，就像多手联弹，构成了对家庭生活复调的记录。但永林、东莉这两个博士并不替代母亲写。永林引用刘震云的话，“由谁代表自己说话，不如自己把自己的‘静默’说出来。”

秀英的书桌 施晨露 摄

不紧不慢，等果子长起来

“这是秦秀英奶奶的第二本书，是写‘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画的是内蒙古原野上不知名的果子……”今年3月，永林收到刘震云发来的这篇序言，《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就算最终定稿。

“《胡麻的天空》出来的时候，震云老师就说，你母亲的下一本书，我还要给她写序言。这下，也算没有辜负期待。”永林说。

2011年开始学做自然笔记，那年11月，秦秀英画的公园里的一群麻雀登上了上海《新闻晨报》的头版。“妈！大喜事。”永林举着报纸从小区门口奔进家。当时，他们就住在闸北公园对面，去公园是一家人最喜欢的集体活动。

学画“自然笔记”4年后汇总出版了《胡麻的天空》，再到今年的新书，我好奇秀英的“创作节奏”。

“多久写一篇文章？画一幅画？”秀英有些不好意思：“想起来就写，忙的时候就放下了。”

在内蒙古，电脑坏了，秀英一问“要花不少钱修”。她犹豫了，但她只会用这台电脑。于是，大多数文章仍旧是手写的，不会写的字，一个一个翻字典，“挺费劲”。

秀英用的《新华字典》 施晨露 摄

“最初让妈写写画画，是考虑这是最好的大脑保健方式。”永林坦言，出版是意外的收获，“等果子长起来，慢慢地，不着急。”

永林在大学从事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教创意写作。永林、东莉、秀英，组成了一个“家庭写作工坊”。

“春季第一练”，那是2019年4月在共青森林公园。

永林、东莉、秀英的“家庭写作工坊” 施晨露 摄

2021年11月，还是在共青森林公园。

生活，就是每天的写作练习。

秀英在写写画画 受访者提供

值得珍视的精神湿地

只念过一年半小学，没什么文化的秀英，竟成了作家。这件事在亲友之中引起了什么样的反响？

“二舅刚提交了一个稿子，被我们毙了，可能在生闷气呢。”东莉说。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里，有秀英写的自己的二弟秦凤义。高中毕业的凤义在村里是一个“读过书”的老农民，当过会计，手艺好，也有点“清高”。在东莉眼里，二舅最值得写的是他自己一手一脚盖的房子，而二舅偏要写自己关心的国家社会大事。

秀英画下了凤义自己盖的房子，院子里有花、有菜，胆大的麻雀在鸡群里吃鸡食，也不怕人。蜀葵开罢花了，凤义把老秆割掉，又长出来新的叶子。

书里还有凤义年轻时临摹的人物素描图，学习农技知识的笔记，画的讽刺漫画。

“我给自己建房子，现代人都渴望家，多好的题材。”东莉说。

永林想的是，出版或发表，所谓成功和成就，是一件好事吗？“对失意的人来说，比如我的二舅，反而带来了苦恼。”

这本书里，秀英最先写的是自己的父亲。讲起父亲，秀英至今忍不住红了眼眶。“有时候也是想他们，尤其是父亲，写下来也是让娃们看一看。”而如果不是母亲的记录，永林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姥爷还有一个颇为古典的名字——秦子元。

“写作，首先发现自己的姓名，然后是理解他人。普通人都有潜力写自己的故事，为家庭作传，这也是让亲人重新走向自己、走向世界的方式。”永林总结。

“地上的植物长得各式各样，它们的果子也各式各样。我写的人也各式各样。”秀英的笔下，不乏令人心痛的故事，又有让人得到安慰的人、事、物。一个人对应一样果子，胡麻被用来形容秀英的五妹秀平。在《胡麻的天空》里，读者也能看到秀平的几篇文章和画。秀平快递来上海的画稿，秀英珍藏着。

“河套大地养育了胡麻，胡麻则用一枚枚小小的果实、一粒粒小小的种子，滋养着本地和远方的人。秦秀平虽因高考失利，留在了农村，日子过得并不十分如意。而她如今保有的简单、淳朴心性，将来很可能成为一种值得所有人珍视的精神湿地。”永林写道。

“读者为什么对咱们家的故事感兴趣？都市里的人们有和天地万物打交道的渴望。”永林说，母亲之所以能成为“作家”，是因为在个人表达里找到了一种公共性，和读者相会的可能性，“一开始做自然笔记，既是给母亲找到一片精神湿地，也是母子、婆媳之间的共同话题、沟通桥梁。一篇篇作品串联起来，能成为一部作品集，有一股精气神在。”

秀英在公园 受访者提供

永林难忘，在电脑上看到母亲从内蒙古传过来的一幅画，画面中胡麻花满地绽放，像远方的天空一样蓝，“这是她的心灵世界里，我们没未看到的那一角心底的颜色。”

找到生活的泉眼

从北方来的秀英原本不敢吃螃蟹，怕“张牙舞爪”，如今也能欣赏。

写认识的人，特别是不好的事，会不会有顾虑？秀英想了想说，“管它呢，写上吧。”永林补充：“她还是有顾虑的。”

秀英告诉我一句俗语，“跟好人，出好人。”永林解释：“照着好的人学习，是妈自小的教育。”

他说，母亲不强势，这可能是她睿智的一面，对子女，她关心，但不自作主张。

秀英给儿子永林的自制贺卡

东莉辞职了，当自由撰稿人。秀英写，我的儿媳“芮员外”，自己给自己干，自己给自己当“员外”，已经三年了。

《胡麻的天空》出版后，有人说，这是一本“发现母亲”的书。永林说，读者读出来的东西远远超出作者的设想。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呢？永林难以预测。不过年轻读者细细读来，用前段时间的流行语来说，或许可以治好一点“精神内耗”。

秀英的窗台 施晨露 摄

走近一个人的童年、少年时代，谁不曾是一个丰富的生命？在大学教书的永林感到，如今的年轻人身处“战场”，有没有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但这条理想中的道路，作为老师的他，也还在摸索。

“人生中的某个通道一旦打通，随之而来的，就有可能是泉眼涌现，溪涧奔流。母亲从自然笔记出发，自然而然地把农事笔记和生活笔记融进来，使创造的溪流汇成江河。我们拿着她的第一本书《胡麻的天空》四处送人，快乐中既带着激动，也带着释然，更带着希望。”永林说。

自从开始创作自然笔记，秀英与儿子、儿媳的交流广阔多了，也深入多了。每当谈及健康、生态、日常环保等话题，母子、婆媳之间颇有些志同道合之感。有一回，还有朋友对永林说，看你妈妈和东莉在一起，这对婆媳就跟闺蜜一样。

秀英画的儿子永林，是婆媳之间的“心思侦探” 施晨露 摄

如今，这对婆媳正在筹划出一本有关婆媳日常生活的书，就叫“婆媳大战”。

“你们还有‘大战’？”我问。东莉笑：“一旦有了创作目标，遇到意见不一样的地方，就赶紧用手机记下来。”

而这“婆媳大战”中，蕴含的还有生活的趣味。

东莉拿出两幅婆婆的画。一幅叫“网友”，秀英一开始不懂网友是什么意思，以为和捕鱼的网有关；还有一幅“吃货”，有一天，家里的花盆里爬出了一条尺蠖，东莉喊秀英去看，秀英疑惑：“是啥？吃货？”画面上，一条虫子在花叶间大快朵颐。

秀英的画——“网友” 

秀英的画——“吃货” 施晨露 摄

“在画植物的时候，我常在想，该用哪种植物来对应我的这位徒弟（婆婆）呢？鄂尔多斯沙地里的蓝刺头，挺拔倔强，不开花则已，一朝绽放，就吐露出照耀大地的绝美幽蓝。当花开罢，平淡无奇的小果随风散落，悄无声息，静卧于沙土之中。生命的再次绽放，许是来年，许是久远的某一天……”《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收录的最后一篇文章里，永莉写道。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