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挨骂，5000万粉丝的“老爸评测”：测评和商业带货如何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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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算是网红吗？”记者问魏文锋，他是自媒体账号“老爸评测”的创始人，全网粉丝超过5000万。魏文锋愣住了，略迟疑后回答：“对。”

“网红这个词不是很好听。”魏文锋说出迟疑的原因。他这几年有些忌惮网络上的评论。他刚收到公司财务送来的报表，还没到年底，评测费用已经用掉了1000多万元，买样费用还要再添200多万元。公司也有赚钱的业务。今年“双11”期间，卖货的“老爸商城”交易额破亿元。然而“评测自媒体＋优选电商”的模式，同时招来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非议。

表面看，魏文锋正在走的是一条网红流量变现的寻常路子，极难的是，评测和带货、科普与商业，似乎天然矛盾，初心和盈利之间，他小心翼翼试图维护一种平衡。魏文锋的为难，也是大多数网络评测博主难以突围的困境。

自卖自夸？

魏文锋经常挨骂。

“老爸评测”在各大平台上发布的视频下面，几乎都能看到恶意评论。评测护肤品，表现优秀的品牌被质疑“给得够多”，打着评测的幌子做广告；评测冲锋衣的质量时，工作人员穿着测试用衣淋雨抗风，有人提出实验标准有问题；还有评论直接针对主要出镜人魏文锋，说他“昧着良心说假话”，忘了初心，一门心思捞钱。

魏文锋因此养成了习惯，不在晚上看评论，不然容易血压升高，还会失眠。

魏文锋在“老爸评测”成立七周年的活动上。

公允评测和商业利益似乎注定充满冲突，科普博主和卖货的商人是矛盾甚至相互对抗的两种角色。魏文锋想了很多办法，试图弥合其中的裂缝。

因为不想让人家说闲话，魏文锋在公司立下三条铁律。在评测科普这条业务线，一是公开正规渠道买样品；二是不接广告，不写软文；三是实验报告均由专业实验室独立出具。

曾有某个品牌辗转多人联系到他，要开一个“不可拒绝的价格”，让他在评测视频里给自家产品说几句好话。还有的品牌想买下魏文锋的肖像权，把他的头像挂在店铺页面上，打出“老爸推荐”的旗号。这些提议都被魏文锋拒绝。

不过，电商平台上还是出现了一大堆视频，声称“老爸推荐”。商家把魏文锋视频里的素材截取一段，或者进行篡改，放到自己的账号上，反复播放。法务部的同事各方联系，要求侵权视频下架，多的时候一天处理近100个。魏文锋想，反正拦不住，堵不如疏，开辟了“老爸抽检”业务板块，给商家进行付费检测，并出具专业报告。

为了避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老爸商城在售的约2000种商品，几乎都未在评测视频里出现过。魏文锋的公司里，电商和评测分属消费者事业部和新媒体部，有意进行分离，选品、评测等流程都是分开操作，互相不交叉。也正因如此，他丧失了与不少知名品牌合作的机会。

但是，效果不理想。别有用心的人把评测和抽检两块业务混为一谈，作为魏文锋收钱做评测的证据。还有人发现，魏文锋评测的产品市面上常见，而商城售卖的却名不见经传，便疑心他为了卖货，故意给其他品牌“找茬”。

面对争议，魏文锋觉得解释不清，反而越描越黑，已很少表态。视频中，他一副“邻家大叔”的形象，向来笑眯眯的，亲和力很强，对于外界声音，看起来，他要么接受了，要么屏蔽了。

“我摸着我的良心说，评测从来不收钱。”说这话的时候，魏文锋有点急，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的视频不带预设前提、不会有意打压或推捧、没有带偏颇，我可以保证！”

魏文锋在“老爸抽检”发布大会上演讲。

打假售真？

其实早几年，魏文锋还会一遍遍跟别人解释，他怎么开始做评测的，为何后来又去卖货。

2015年，魏文锋一战成名。因为上小学的女儿要包书皮，他从学校附近的几家文具店买了7款不同品牌、型号的产品，却都刺鼻难闻，还都是没有标注生产厂家和合格证明的“三无产品”。他自掏检测费9500元，带着包书皮开车去了位于泰州的国家精细化学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测结果是：7款塑料包书皮中，发现了大量的邻苯二甲酸酯增塑剂和多环芳烃类化学物质，前者可干扰内分泌，后者则是化学致癌物。

那年8月25日，魏文锋在个人公众号上写了一篇文章，题为《开学了，您给孩子买的包书皮有毒吗？》24小时后，点击量超过10万。1周后，公众号积累了1万个粉丝。他又花10万元拍了一部关于检测毒包书皮的纪录片，视频累计播放量超过1500万次。包书皮的安全性由此被讨论得火热，魏文锋也成了一呼百应的“魏老爸”。魏文锋当时正迈入不惑之年，“偶然打开了这么一扇窗，不舍得关上。”

他辞去工作，全身心投入新的理想。“老爸评测”就这么诞生了，8月25日成为公司成立的纪念日。只是魏文锋没想到，理想那么烧钱。项目启动时，他投了100万元，可几个月就见底了：“我要扩充团队，要开工资，要买样品，更重要的是每次检测的费用都不便宜。”

魏文锋尝试过很多筹钱的办法。有一次他做了一个付费阅读的链接，负面评论扑面而来：“他们说‘你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拿孩子的包书皮作幌子，现在要开始搞钱了’。”

他想过放弃。他在家长群发了一条公司要解散的消息，群里瞬间炸开锅，很多家长要入股“老爸评测”。2016年初，魏文锋发起了一次微股东招募，112位粉丝众筹了203万元，公司又活了。然而单靠赞助恐怕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多少有点像乞讨。”魏文锋想，没有办法，只有卖货。

其实，用魏文锋的话说，“老爸评测”的第一单电商业务，“就是被粉丝推着走的”。

“包书皮有毒”曝光后，家长紧追着问魏文锋：“市面上，在哪买可以给孩子用的包书皮？”一个上海的厂家，在网上晒出质检报告，声称“无毒无害”，魏文锋又说服老板，用食品接触容器允许使用的聚丙烯材质生产。2015年秋季开学前一周，这款包书皮虽说市场售价从7.5元涨到了16元，但在“老爸评测”的微商城出售后，短短一周内，收到了5000多张团购订单。

方法可行，公司有了收入，也得以把评测继续下去。粉丝越来越多，卖货从自有商城到电商平台，小打小闹发展为颇具规模，涵盖母婴、美妆、食品、服饰等多个领域。

魏文锋在“老爸评测”成立七周年的活动上。

信任是最宝贵的，也是最脆弱的

商城刚开张营业的时候，魏文锋给出一种说法，叫“以商养测”。不过，“现在不想用这个概念了，不太妥。”

在售商品的质检报告在商品详情页便能看到。但是根据店铺后台反馈的数据，有兴趣点开报告的人非常少。“老爸评测”直播间的销售数据显示，肯下单的90%都是关注账号的粉丝。如此看来，这门生意建立在粉丝对魏文锋充分信任的基础上。

信任是最宝贵的，也是最脆弱的。

“老爸商城”有过几次所谓的“翻车”案例。比如，一款黄桃罐头，卖了几万单，有人收到货后发现，罐头盖生锈了。一包苹果片，有人买回家后吃出了虫子。还有一款床垫，有消费者反馈，一面没有填充层缓冲，一面则出现环保棕密度不够、支撑弹簧过细等问题。

魏文锋明白，信任是核心，需要悉心维护。有一次，一位山东的铁杆粉丝，费大力气联系到魏文锋，说直播间里卖的冬枣不甜，怕他被供应商“坑”了。魏文锋自己下了一单，一袋冬枣挨个咬一口，甜的打勾，不甜的打叉，然后把表单拿给采购部门看。负责采购的同事脸一下绿了，询问供应商后得知，那几天雨水大，冬枣确实不甜了。那一回，魏文锋决定，卖出去的冬枣马上退款，不退货。

魏文锋对商城在售商品的管理越来越严格。商城起步阶段，他会从有翔实检测报告的合格产品中择优选择，直接找厂商订购。铅笔、卷笔刀、台灯、中性笔、大米、湿纸巾等统共十几种商品，每次发布文章，介绍一种用品的毒检报告，同时都会提供一种合格产品。因此，当时卖的产品，都算“事出有因”。后来，公司有时也会介入生产环节，比如出售的五常大米，就提前和当地农户签约，对整个播种、施肥、施药等过程全程监测，才把大米上架销售。

即使不从源头上把关，商品要上架，也要走一条很长的流程。首先要找到合适的商品，然后内部试用，体验不错，则提交给公司技术团队进行检测；检测标准会根据不同的商品来拟定，通常都会高于国标。一般情况下，这一过程会超过一周，有时遇到特殊情况，甚至长达数月。一旦商品上架，还要进行后续抽检，发现问题立即下架。

即便如此，因为产品质量而发生的退换货时有发生。“任何一个做电商的，不退换货基本不可能。”但在魏文锋这里，事情变了性质，他成了一边标榜“以商养测”、不图回报，一边又知假卖假的“黑心商家”。

公司的评测业务是积累粉丝信任的基础，同样受到冲击。“老爸评测”曾检测了一批不同品牌的果汁饮料，当时报告由杭州一家实验室出具，发现号称果汁含量100%的饮料中，实际仅为59%。视频发布后，魏文锋被品牌起诉，并因“样品送到实验室的时候，没有人能证明是未开封状态”而败诉。“给人找到漏洞，吃亏了。”魏文锋反思，后来吃一堑长一智，评测要买样品时，魏文锋邀请杭州市公证处全程参与，光这一项花费，每年要上百万元。

2021年国际消费者权益日前后，“老爸评测”又被同行打假，说“魔术擦伪测评”“乳胶枕、床垫以次充好”等。魏文锋气不过，将对方以商业诋毁纠纷和侵害名誉权纠纷等为案由告上法庭，一共是3起官司，除1起官司达成和解外，其余两起官司均为“老爸评测”胜诉。

“打假风波”归根结底是在抢市场。“老爸评测”占据行业头部的位置，在商业资源上获得了极大倾斜。不过，虽然赢了官司，这一过程中，已有粉丝筑起心理防线。有媒体观察到，案件审理期间，“老爸评测”出现持续掉粉趋势，多的时候，半个月掉粉近10万，播放数据较以往也有所下滑。

近年来，网络上各大评测账号的口碑一再下滑。评测视频夹带广告的方式五花八门，即便送去权威的检测机构，评测者对于标准、结果等都能会有意挑选和侧重，并通过话术包装，产生实际的引导效果。不少围观“老爸评测”和其他博主真假风波之后的粉丝表示，“以后不会再看评测视频，谁都不相信，自己做判断更靠谱。”

魏文锋在演讲中揭露“巴克球”可能被儿童误食的危害。

不小的风险

“压力很大，我有时候会想，事情还要不要做下去。”魏文锋说，“只要把公司关掉，无论怎么纷扰，都跟我没关系了。”

做“老爸评测”之前，魏文锋在检测行业积淀多年，管理着一家100多人的公司。公司上了轨道挺能挣钱，他甚至闲到一年内组织了3次同学聚会。

现在的生活算不上平静，还会陷入自我理想的自证困境。日日面对外界的质疑，魏文锋想不明白，偶尔觉得无法接受，他只是想让更多人过上安全放心的生活，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有一定的规模、力量和影响力。如果没有这些，人微言轻。他认为自己做了很多对大家有益的事情——

2016年，“老爸评测”在全国9座城市、15所学校（含幼儿园）开展校园跑道检测工作，在校园跑道中发现神经毒素二硫化碳及二甲基呋喃、甲苯、乙苯等有害气体。这次调查推动GB36246—2018《中小学合成材料面层运动场地》修订，包括二硫化碳在内的18个有害物质被写进塑胶跑道检测项目的黑名单。

2017年，“老爸评测”检测发现儿童电话手表表带中含有多环芳烃类物质，随后，深圳消保委编制了《深圳市儿童智能手表标准化技术文件》团体标准，对表带中的多环芳烃类物质新增了限量规定。

2018年，白砂糖新标准放宽了漂白成分二氧化硫的指标，使消费者无法通过白糖的等级来区别优劣。“老爸评测”曝光3个月后，迎来国标再次修订——国家标准GB/T317—2018《白砂糖（修订版）》出台实施，恢复了白砂糖的4个等级划分。

关于包书皮，教育部办公厅等四部门在2019年10月发文明确指出，学校不得强制学生使用包书皮，尤其不能使用有问题的塑料书皮。同时，GB21027—2007《学生用品的安全通用要求》修改完成，标准中增加了对包书皮的邻苯类物质和多环芳烃类等有害物质的限量要求。

“我一直觉得，我们就是轻骑兵，去发现问题，为职能部门提供线索和参考。”魏文锋说。但对“老爸”这个标签和魏文锋个人品牌的依赖程度过高，无论从公益事业还是卖货商业的角度说，仍是不小的风险。

魏文锋穿着衬衫和羊毛衫出镜的评测视频，播放量破千万是常事。这两年，他正尝试扶持新人，把公司里的技术专家拉到前线来尝试做博主。今年，魏文锋开始接手新媒体部。他当初脑子一热开创的评测事业，还在继续。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原创稿件，未经允许严禁转载

作者：巩持平

微信编辑：纳米

校对：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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