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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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学君,《商业评论》高级编辑。
本文首发于《商业评论》2004年10月号
傅高义(Ezra Vogel)教授是美国最著名的东亚问题专家之一,精通日文和中文。他说他学习中文的主要方法是一页一页地诵读池莉的小说《来来往往》,以及与留美的中国学生交谈。
他的主要著作包括《邓小平时代》《共产主义下的广东》、《日本名列第一》《日本新中产阶级》等。
1976年,有感于日本的巨大成就,并焦心于自己同胞的骄傲自满,这位美国人开始写作《日本名列第一》一书。该书于1979年出版后,很快在美国成为畅销书。而在日本,该书更是经久不衰,并将于今年再版。
这次趁他来上海参加“哈佛亚洲国际关系国际年会”和“哈佛亚洲商业会议”之际,《商业评论》高级编辑易学君与他探讨了社会学对管理的作用、中国能从日本的成功与失误中得到的启发和教训,以及中国能否名列第一等问题。
在《商业评论》2004年3月号上刊登的《大师背后的大师》一文中,作者访问了200多名健在的管理大师,询问他们的思想又都受到了谁的影响。结果发现,他们提到的社会学家的人数比经济学家还要多。这些社会学家包括您的同事丹尼尔·贝尔(Daniel Bell)以及哥伦比亚大学的罗伯特·默顿(Robert K. Merton)等。作为社会学的博士,请问你如何看这个问题?
傅高义:我认为,这是因为社会学的研究范围非常广泛,尤其是它涉及如何利用组织这个重要问题。你提到的丹尼尔·贝尔教授是我的好朋友,哥伦比亚大学的罗伯特·默顿我也认识,可惜他不久前去世了。
社会学家看问题的眼光比较开阔而且长远。比如大家公认的“信息社会”这个名词的创造者丹尼尔·贝尔曾考察过工会、学习过马列主义、研究过政治。
早在1973年他就敏锐地看到我们经济的重心正在从制造转移到服务,理论知识、技术和信息将成为社会的主要商品。信息,以及创造、整合、发布信息的能力,将比劳动力更加宝贵,它将继资本取代土地在经济中的地位后,取代资本的地位。所以,企业想要驾御未来,一定要考虑知识和信息这个问题。
依我看,经济学有系统的理论、有很多公式,算得上比较严谨的科学,但是,另外一方面它也比较狭隘,不够广泛。复杂的社会不是用简单的模型或者数字就能描述清楚的。
社会学涉及历史、文化、组织等很多方面。作为企业的领导人,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不单单是一些数字和简单的框架。比如,他必须了解事件发生的背景和过程。有人说社会学的理论太模糊,对很多事情没有明确的说法,不过,我认为这可能恰恰反映了实际的情况。
你的成名作《日本名列第一》出版于1979年,请问当时写此书的目的是什么?
傅高义:我这本书虽然是1979年出版的,但实际上从1976年就开始写作了。我1958年第一次去日本,在日本呆了两年。1975年到1976年之间又在日本呆了一年。我看到日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而作为美国人,我觉得美国人太骄傲了,当时日本在很多方面都比美国发展得快,但我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日本。我担心如果美国人不了解日本为什么能发展得这样快的话,会导致对日本的排斥。另外,如果我们了解了日本发展的原因,美国也就有了一个学习的机会。
其实美国之所以强大,也是学习的结果。美国在20世纪初的时候,学的是德国。当时德国的科学和技术要领先美国很多。但是二战以后,许多美国人开始骄傲自满,觉得没有必要向别的国家学习。
他们认为,日本文化与美国文化相差那么大,有必要向日本学习吗?我的回答是:日本与别的国家差别也很大,但是日本人为什么能成功地学会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很多东西、取得了那样大的进步?
为什么美国必须学习?是为了美国更加强大。就像你们杂志介绍国外的管理理论和实践,也是为了帮助提高中国的管理水平。我是个爱国主义者。有人说我是“亲日派”,也有人说我是“亲中派”,但我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美国。我觉得美国也应该学习别人。
如果我把书名取为《日本在XX方面表现出色》,肯定没有多少美国人愿意看。而《日本名列第一》这个名字却能让美国人吓一跳。
这本书在美国出版以后反响很大。很多企业把这本书推荐给它们的高层管理人员,希望他们能学习日本的质量管理方法,和日本展开竞赛。特别是在进入20世纪80年代之后,日本的成就进一步证明了我书中的观点。于是,很多以前认为我夸大其词的美国人又转而认为我有先见之明。
而日本人的反响也很大。中国和美国都是大陆国家,人口众多,看法也会多样。日本是一个小岛,虽然日本也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但是总的说来,日本人的看法会比较统一。他们对别的国家怎么看他们很有兴趣。
我有一个很好的日本朋友,他是写评论的。他解释说,日本人对《日本名列第一》有兴趣的原因是,以前日本人觉得自己似乎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外国,到了20世纪70年代以后,他们觉得自己在很多方面已经做得不错了,可是又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而这时,来了一位哈佛大学的教授,竟然说日本很多方面做到了第一,这令日本人觉得非常自豪。这本书可以说让日本人开始觉悟到了自己的能力。
到上世纪90年代后,日本经济出现了衰退。很多人又对书中的观点感到不以为然。但最近日本的经济又出现了转机,今年又是本书出版25周年,人们对这本书再次发生了兴趣。我10月份会去日本参加这本书的再版仪式,并为再版作序。
那么,为什么日本在上世纪90年代没有延续它的成功?
傅高义: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和刚刚起飞的日本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刚刚起飞的日本目的非常清楚,那就是赶上西方国家,采取的手段就是学习外国,而且全国上下思想统一。
但是,当它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后,这个国家的精神发生了变化——很多日本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人们本来是非常勤恳,现在却贪图舒适。很多日本人本来是一天从早忙到晚,但现在却不再这样了。而且日本人认为自己的水平也很高了,没有学习的必要了。
另外,还有一个社会学上的原因。后起的国家在成功之前,往往为了赶超外国而设置了一些特殊的组织机构,或者赋予组织机构一些特殊的权力,而一旦成功之后,这些组织往往又会产生一些负面的作用。
比如日本的教育部,它在明治维新期间和二战以后的作用是非常好的,不断促进对外国先进经验和技术的学习。但是在成功之后,这类大型组织所固有的官僚主义便渐渐抬头,并抵消了它的积极作用。
企业因为置身于市场之中,它必须适应市场的变化才能生存和发展,但是政府组织却没有市场的压力。教育部在达到目的之后,因为本身没有变革,所以渐渐不适应形势的发展。比如,它对每类学校要教什么课程都有很详细的规定,而且详细到过分的地步,这就是官僚主义的一种表现。
韩国的组织机构适应得比较好。与日本相比,它有外部资本的推动和压力。特别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韩国用了外国人的很多钱,这些外面世界的资本家对韩国的要求非常严格。而日本最重要的推动力量不是来自外资,而是本国的资本。所以,日本人面临的改革压力没有韩国那么大。
如果用GDP的增长来衡量,日本的表现确实不尽人意。但是,如果用其他标准来衡量,或许能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日本的货币自从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来,一直都很坚挺。而且,日本在把制造业大举搬迁到海外后,以它贫瘠的资源,却仍然有那么多的出口,而且出口超过进口,这表明了日本企业的竞争力还是非常强的。
在你2000年出版的《日本仍然名列第一吗》一书中,你指出日本经济的衰退或许应该归咎于骄傲。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傅高义:其实早在《日本名列第一》于1979年出版时,我就曾在日文版的前言中警告过:尽管日本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是不能骄傲。这是我对日本人的告诫。而对美国人,我也指出,美国人也不能骄傲,应该学习日本的长处,一定要谦虚。中国人经常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我觉得不难理解。
20世纪70年代我看到美国人太骄傲,根本不把日本人放在眼中。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或许是因为我的警告起了作用,美国人从日本人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质量管理,以及即时化生产和供应链企业联盟。
那时有很多美国汽车公司专门派人去日本学习,此外,那时日本在美国也建立了许多汽车工厂,通过在这些工厂中工作,美国人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当时学习日本是很时髦的事情。如果日本仍然能虚心学习并且积极去适应,我认为可能不会出现后来的麻烦。我比较这两个国家对学习的态度,并且从日本没有了进步这个结果,看到了日本的骄傲。
有些管理学者认为,因为日本的经理人太沉迷于运营,忽视了战略,所以导致企业竞争力下降。对此你有何看法?
傅高义:有些美国的管理研究者其实对日本的了解并不深刻。比如波特,虽然他是个聪明人,很受企业界的欢迎,但是他对日本的了解并不多。他对日本的研究,不是亲自做的,而是通过别人来做的,比如,他在这方面的主要合作者是曾经在哈佛大学教书的竹内弘高。
我觉得像波特这样的美国学者对日本的看法是不对的。日本人心目中的战略与美国人很不一样,他们战略的内容非常广泛,而且注重长远。他们注重人的长期供职和长期培养,注重企业的长期存在。对日本人来说,今年赚多少钱不是太重要。
而美国人的战略,并不像人们听到和在书中看到的那样注重长远。
美国人常常追求短期的利润,注重今年要赚多少钱,但是对员工的前途却不太关心。你看在美国的硅谷,公司可以马上赚很多钱,然后又很快死亡,然后员工四处流散。接着,公司又可以很快建立,然后再招来新的员工。我不是说这样做不好,但是类似的做法,日本人是不会采用的。
日本人认为员工长期供职于一家公司是好事情,不像美国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容忍效率低下的做法。他们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人都终生雇佣,他们也有临时工。另外,如果一个人在某个岗位上干得不好,他们会给他换一个工作岗位。
像波特这样的学者,把日本人的战略看得太简单,他们实际上不了解日本人的战略观。战略不应该仅仅用赚不赚钱来衡量。
中国能够从日本的成功中借鉴哪些经验,又能从日本的失误中吸取哪些教训?
傅高义:我想日本的质量管理很值得学习。
日本人能够把质量做得那样好,是因为发动了全体员工的力量进行改善,并且持续改善的结果。日本工厂的运营效率那样高,也是因为充分发挥了全体员工的积极性。
质量的背后,是员工的积极性。日本人在运营方面的很多决策,实际上都是由一线的工人做出的。而员工的积极性,在很大程度上是员工民主的结果。如果不听取来自各方的意见,各个方面也不愿意发表意见,一个组织就会失去很多改善的机会。
我看到中国在这方面进步显著。这次我在广东参观了几个学校,发现小孩子们的思想都很活跃,能够自己思考问题并且乐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这让我对中国充满了信心。
还有,中国的国有大企业尤其需要向日本公司学习。我个人觉得,中国小企业的竞争力还是很强的,而大企业却令人担心。那么大企业向日本学习什么?还是学习Kaizen(改善),学习调动所有员工积极性的持续改善。
说到教训,中国要当心日本上世纪80年代后期的泡沫经济问题。之所以会发生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日本的学者没有及时察觉和提出警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民主。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那时候日本的政治家为了拉选票,保证自己在下一届还能留任,实施了很多取悦选民的做法,其中一个做法是在各地大搞建设,结果这些建设超过了人们的需求,从而引发了泡沫。中国在推进民主的过程中,也要警惕这种讨好选民的做法,要认识到民主有好处也有坏处,要避免过分民主。
你是否也会写一本《中国名列第一》?
傅高义:我当年写《日本名列第一》的目的,是为了提高美国的竞争力。我觉得,现在美国向中国学习的价值,没有1979年向日本学习的价值高。当然,如果我的读者来自东欧,那么我觉得如果有一本《中国名列第一》,将会对他们有很多的启发。
不过,虽然我现在一时想不出美国应该向中国学习些什么,但是这并不表明我认为中国不成功。我觉得中国现在做得非常好,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我很佩服。我也佩服陈云,我佩服那个时代的很多人。
我现在想写一本关于邓小平时代的书,目的是告诉美国人中国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以及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改变。我认为21世纪中国将变成一个超级大国。
但是,中国威胁论是完全错误的。中国不是威胁,美国人如果能够多了解中国一些,就不会相信威胁论。而了解中国的最好办法,就是了解中国是怎么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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