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仁义’为原则的现代儒家管理模式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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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茅忠群,方太集团总裁。
采访:王海杰,《商业评论》栏目主编。
本文首发于《商业评论》2012年8月号
2010年,我们做了一件令外界吃惊的事情,在公司实行“全员身股制”——只要员工任职满两年,都可获得一份公司股权,享有年底分红的权利。
在大多数公司里,股权激励只是针对骨干员工和管理层等少数人的激励方案,全员享有分红权并不常见,在制造型企业里就更为罕见了。
在方太创业的前十年,我们主要学习西方管理,邀请外国老师来做各种培训,从世界500强公司聘请高管来加盟方太。2000年,我到中欧读了EMBA,获得了西方管理学的系统知识。
读完中欧之后,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我该学习什么?难道中国企业永远只能跟在西方企业后面学习管理吗?
我想到了日本的管理模式,它是典型的西方管理和本土文化的完美结合,日本式管理造就了日本经济的腾飞。其实不仅仅是日本,德国也好,韩国也好,都不是完全照抄美国式管理。
这样一想就清晰了,作为有五千年文化的大国,中国将来一定也是这个发展方向——本土文化结合西方管理,否则就不可能形成自己的独特优势。确定了这个方向后,我决定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补上这一课。
说实话,过去我是个非常优秀的理科生,但是偏科比较严重,从小就不怎么学文科,对文科的课程不理不睬。我是凭兴趣学习的那类人,有兴趣了就可以学得很好,没兴趣的东西,一是学起来很痛苦,二是怎么学也学不好。
现在既然确定了研究方向,我就下决心好好了解一下传统文化。我到北大、清华分别报了几个国学班,听了一些传统文化的课程,听着听着就听出感觉来了。
课余时间在和同学们探讨的过程中,我发现绝大部分同学只是把国学看成个人修身养性的东西,认为在企业管理中并不实用。学国学的企业家不少,但是真正在企业里把国学变成一种管理模式的还没有。所以,这方面我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
我真正在企业里开始推行国学是在2008年。这一年我们搬进新的办公楼,设立了孔子堂,竖起了孔子像。在公司推广国学教育——教育与培训不同,教育的关键是直指人心、打动人心,要让员工发自内心地认同国学的理念和价值观,才会带来行为上的自觉改变。
我们首先从学习经典开始,每天8:15~8:30的晨会上,员工都会诵读《三字经》《弟子规》等国学经典,分享学习心得。我们也经常请一些国学老师来孔子堂给员工讲课。
通过这些学习和分享,让年轻员工对国学和传统文化有一个潜移默化的了解和认识,而后再把国学落实到企业的管理制度上。在这个过程中,儒家管理模式的雏形在我脑中逐渐形成。
“仁义”是原则
开头两个字“仁”和“义”,构成了最重要、最根本的管理原则。
“仁”是仁爱,“仁者人也”;“义”则是循理、合宜,“义者宜也”,这个“义”和我们平常讲的江湖义气不一样,而是“合理合宜、公平公正”的含义。
“仁义”这两个字组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道德观念。为什么这样说?
“仁”就是要替人着想,比如说在公司里面,大家都要替别人着想,老板替员工着想,员工替公司着想,企业替顾客和合作伙伴着想。
仅仅这样够吗?不够。因为做企业也要考虑“合理”的问题,比如说上司为下属考虑,但是总要有个度,一个上司有10个下属,你不能为这个员工考虑很周到,但是对另外的员工就考虑得少一点,这就会出问题。
我们强调企业为相关利益方考虑,提倡的是五大利益方的共赢,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要平衡。所以“为他人着想”要有一个度,必须合理合宜、公平公正,而不是大家都变成老好人。
如果仅仅讲“仁”的话,那么大家都变成老好人了,但是一群老好人不可能把企业办好,不可能把企业变成高效率的运营组织。
所以,“义”和“仁”要平衡好。有了“仁”再有了“义”,这种仁爱就是合理合宜、公平公正的。人们总说“仁义道德”,为什么“仁义”两个字可以组成道德?就是因为这两个字,一阴一阳,代表了比较完整的视角,把两方面平衡好了才会有效。
“礼”是儒家的制度
前面两个字主要讲道德。那么第三个字“礼”是什么呢?我把“礼”理解为制度。
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礼”是指礼仪、礼貌,最早的《周礼》其实是周朝法律制度的汇编。只不过当时的制度法律范畴与我们现在理解的不太一样,它把一些人际礼仪,包括婚丧喜事的仪式和礼仪都包含在里面了。
虽然内容范畴不太一样,但是“礼”的本质就是制度和法律。后来,荀子提出了“礼法”的概念,礼和法其实是相通的。
既然“礼”就是制度,那么为什么儒家叫“礼”,法家却叫“法”呢?儒家思想中的“礼”和法家思想中的“法”有什么不一样?
儒家思想中的“礼”要符合前面两个字“仁义”的规定。“仁、义、礼”,礼排在第三位。在儒家看来,制度必须符合“仁义”的要求,而法家则没有这样的要求。
儒家思想指导下的制度,其内容对不对、方向对不对,必须要看是否符合“仁义”的原则和要求。因此,针对同一个问题,儒家和法家(如商鞅等)出来的制度很不一样,因为两群人背后的价值观和逻辑不一样。
在儒家思想指导下制定出来的制度一定是充满仁爱的,因为是一群有仁义道德的人在制定制度,他们一定会考虑:
这个制度有没有为员工考虑,有没有为他人考虑?很多时候,我们中国人制定制度不是为员工着想,而是先假定员工都很坏,怎么样想办法才能把他们控制住、管束住。这种思想指导下制定出来的制度,就不是儒家的制度。
另一方面,儒家思想还要看这个制度是否符合“义”的原则,对于各个利益相关方都必须合理合宜、公平公正,这样的制度才是儒家的制度。
儒家思想使管理变得简单
方太创业的前十年,我们的管理模式都是学习西方,重视以严格制度来抓管理。但是在吸收了儒学思想之后,我们对方太的制度进行了修订。
比如,过去我们把员工犯错误的严重程度分为ABC三类。A类是最严重的,处罚是开除;B类是中等错误,处罚轻一些;C类是最轻的,类似于上班迟到早退、不挂胸牌等错误——犯C类错误的员工,按照过去的规定要罚款。
现在,对于C类一共20多项错误,我们统统取消了罚款。如果员工犯了C类错误,主管要找他谈一次话,要求改正。这样的处理方式配合日常的国学教育,员工再犯C类错误的数量就少多了。
从2008年开始,每年C类的错误总量都下降50%,而且这是在员工人数不断增长的情况下达到的成效。
这是我们理解了儒家的“仁义”原则之后,在制度上所做的改进。因为我们考虑到C类错误,比如上班迟到,不一定是员工主观可以控制的,很可能由于交通问题或者车出故障导致的。既然这类错误不是员工主观有意的行为,处罚太严重就不合情理。
此外,根据儒家思想,教育最重要,员工如果有了羞耻感和敬畏感就不会犯错误。按照原来的做法,像C类错误,员工交了罚款20元之后心理上感觉我已经为错误买单了,这次错误就不存在了,也就不会有羞耻感,到了下一次仍然可能再犯。
所以,我们后来取消C类错误的罚款,不让员工有买单的感觉,而是由直接主管与员工进行几分钟的谈话教育。
而有些错误,比如吸烟这样的B类错误,很可能对工厂安全造成影响,而且这是员工主观可以控制的。所以,员工第一次被发现吸烟,罚款比较重(500元),到第二次就属于明知故犯,要上升到A类错误。
所以,并不是说方太有了儒家思想就取消处罚手段了。既然是制度,就一定要有处罚措施,否则就不成其为制度了。
自2008年在企业里倡导儒学之后,我在员工身上看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儒学教育帮我解决了一些管理上的大难题。
一个变化就是员工的自律性提高了。像前面提到的取消C类错误的罚款,原本按照西方的管理思想,取消罚款肯定会导致错误行为的反弹,但是实际上错误的发生率每年下降50%。
此外,道德层面的好人好事增加了,员工之间相互帮助的现象增多了,拾金不昧的现象成倍地增加;读过《弟子规》之后,过去不怎么关心父母的年轻员工也经常会给家里父母打打电话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销售人员的自律性提高了。我们在全国有五六千人做销售,管理起来非常困难。可以说,销售分公司的管理问题是家电行业普遍的棘手问题。
很多家电企业,都是先设立分公司,等到分公司出现的问题太多了,就改成代理商制,在这两种方式之间换来换去,把自己弄得痛苦万分。
中国的家电企业为什么会搞代理商制?就是为了简化管理。因为设在各地的销售分公司离总部远,很难管控,销售人员利用各种方式捞好处的做法简直防不胜防。一旦总部派人去审计,往往会发现一大堆腐败问题。过去,我们公司也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在推行了国学教育之后,方太分公司的人员每季度来总部时(也只是每季度来一次),我们都会给他们“洗脑”,不厌其烦地给他们灌输儒学思想,再配以必要的监督处罚制度。
结果,这几年总部的审计部去分公司审计时,发现的腐败问题越来越少,以至于审计师说他们都快失业了。
可以说,以儒学思想为核心的传统文化教育使我们的管理变得简单一些了。我们现在只负责管60分以下的事情,60分以上的事情则通过企业文化和国学教育来影响和渗透。换句话说,60分以下属于制度范畴,60分以上属于文化范畴。
我系统学习过西方管理学,也很认同西方管理对制度的重视。但是我个人认为制度并不需要面面俱到,只要把0~60分范畴里的事情规定好就可以了。否则的话,员工就会感觉处处受限制,似乎走到哪里一伸腿、一抬脚都是制度。
秦朝就是这样,日常生活里处处都要碰到各项法律规定,这样的制度设计就太迂腐了。这是法家制度设计的特点,而儒家思想则强调60分到100分之间的事情尽可能通过教育来解决,通过人的自律来解决。
我们现在采取的儒家管理模式是双管齐下,依靠制度和传统文化教育两条腿走路,60分以下的事情靠制度来解决,比如重大的贪污受贿之类,仅靠教育的感化力量远远不够,必须有严厉的处罚制度,让大家对制度产生一种敬畏,最终目的是让人们不犯这个错误,而60分以上的事情则通过教育来完成。这种模式试下来很有效。
以“全员身股制”为例,最初我们讨论在公司里推行股权激励方案时,很自然首先想到骨干层持股。假如没有导入儒家思想,按照一般企业的做法,就是让“小众、骨干、高层”享有身股,这种激励方式也是全世界通行的做法。
但是在管理中引入儒家思想以后,我们在讨论过程中就会问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符合仁义的要求,有没有为员工着想?既然大家都是方太大家庭的一员,为什么你有我没有?
有人说因为地位不一样,高层付出的比较多。那么,难道基层员工没有付出吗?他们也有付出,为什么他们得到的是零,他们就没有身股?何况基层员工所占比例很大。
人与人付出的程度不一样,这点我们认同;大家的贡献不一样,这点我们也认同。根据贡献的不一样,每个人分到的份额可以不一样。但是如果“一个有,一个没有”,那可就是无穷大的区别了!
尤其是从全球范围来看,中国是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我们的工人生活在最基层、收入最低,他们最需要提升和改善生活,最需要公司高层为他们着想。
于是,通过对“仁义”二字的反复深入讨论,我们最终决定全员持有身股,让大家都分享到公司的增长成果——只要入职满两年,我们都会根据职位、贡献的大小,给予每位员工一定数量的分红股权。
从2010年开始,我们实行了这项制度,让每位员工成为公司利益的分享者,到年底都有权获得利润分红。尽管对于一线工人而言,这个分红数量也许并不多,但是这给了他们一种归属感,让他们凭借自己的劳动实实在在地分享公司发展的成果。
“身股”这个概念是晋商的发明,也就是现在大家所说的干股。它的好处在于,人在公司的时候有身股,就有分红权,但是股东会和董事会上没有投票权。人走了,身股就没有了,也不能参与分红了。
采用这样的制度,企业可以永续发展,新员工进来,老员工退出,公司可以吐故纳新、持续繁荣。对于整个公司来说,拿出来分给大家的身股股份永远那么多,不会像正式股那样慢慢被稀释掉。
所以,全员身股制是一种很好的制度设计,既体现了儒家思想的仁义原则,又起到了激励管理层和员工的作用。
多年来在企业的实践和思考使我认识到,中国企业对于西方管理的东西不能简单地采用“拿来主义”。
在创立方太的前十年里,我们也都在运用西方的管理工具。我发现,西方管理学确实有很大的优势,它的核心是以制度为中心,包括了体系、流程、方法、工具等,实用性非常强。
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则需要人去“悟”,在思想理念层面比较强。可以说,东方文化长于思想和理念层面,西方管理则长于方法工具和制度层面。
尽管西方管理以制度为核心,但是它的工具、流程、制度背后都是有价值观来支撑的。西方人有很强的契约精神,所以西方的管理方式以制度为中心,这样的规则约束非常有效。
而中国企业引进西方管理制度时则遇到很多困惑,稍微有点规模的中国企业都制定了很多制度,但是这些制度的有效性都不够好,真正能落实的制度不多。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因为我们中国人不但缺乏契约精神,而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有什么制度我都可以破解你。中国企业发现制度落实不行、执行不力,就会马上修补这个制度。
西方的管理工具之所以在中国企业里水土不服,其实是因为我们缺了一条腿——这条腿就是契约精神。为什么西方人会有契约精神?一个来自于它的传统文化,另一个就是它的宗教。
基督教非常强调契约精神,圣经的《旧约》和《新约》,就是上帝跟信徒之间订立的契约。宗教文化使西方人普遍具有契约精神,对制度有一种敬畏感。
我们在这方面就弱得多,因此,我们有必要在价值观方面补上这一课,而价值观的来源,我认为可以是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传统文化。
任何管理模式背后都是鲜明的价值观在支撑。中国的企业管理需要两条腿,一条腿是西方的制度管理,另外一条腿就是传统文化和价值观。当然也需要适当地改造西方的制度,把它改造成儒家思想下的制度,这样中国式管理就成立了。
我发现,在《论语》里,孔子对弟子提出的任何问题都能马上回答出来,根据不同学生的处世方式可以给出不同的答案,思路非常清晰。其中之奥妙就在于孔子有非常鲜明的价值观。
价值观可以帮助我们形成快速的判断力,在价值观明确的人面前,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难题。现在很多人遇到问题没有答案,其实就是因为背后缺乏价值观。
我们还常常看到很多人激烈争论,一个是儒家的价值观,一个是法家的价值观,还有一个是西方的价值观,出发点不同,争论怎么可能有结果?
在我看来,以儒学思想为核心的传统文化教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所处的大环境比较浮躁和急功近利,很难在短期内改变。
所以,我也没有给自己设定一个过高的目标,我追求做一个百年企业,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每年看到一些成绩就很好。尤其是方太的儒家管理模式,急也急不来,只能边实践边总结,慢慢把它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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