虑远谋深——对俄制裁中各行业法律风险和企业防火墙方案探讨

作为俄罗斯的支柱性行业，能源业一直以来都是美国对俄罗斯行业制裁的重点。

2022年2月23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管理办公室（OFAC）就根据拜登总统的行政令将北溪2号项目运营商Nord Stream 2 AG及其CEO列入了制裁清单；2月24日，美国继续对5家俄罗斯金融机构与13家从事包括金融、天然气、石油与电信等关键行业的大型企业进行金融制裁措施。3月8日，美国白宫发布行政令，美国总统拜登正式批准禁止美国从俄罗斯进口能源。根据该行政令规定，美国人被禁止进口俄罗斯原油和某些石油产品、液化天然气和煤炭；禁止美国人对俄罗斯能源部门的新投资；禁止美国人资助或支持在俄罗斯投资能源公司等。

在俄乌冲突的重压之下，北溪2号企业拟申请破产；英国石油、壳牌、埃克森美孚等在内的数十家西方公司已经宣布要退出俄罗斯市场。俄罗斯是世界第二大原油工业国和天然气生产国，面对对俄罗斯严苛的能源制裁，国际原油、天然气价格也出现了较大波动。

数据来源：EIA，国泰君安证券研究

目前，中国企业如在俄罗斯开展工程项目，特别是能源类项目，应当谨慎评估继续开展相关交易的风险。如前所述，海外工程项目由于周期长、成本高，可能会涉及一家或多家贷款银行，在美国对俄罗斯的银行展开密集制裁时，要审慎选取贷款银行；此外，存在美国连接点（美元结算、使用美国技术、产品）时，境内母公司应当审慎开展担保，以免落入到为美国禁止的交易提供“实质性协助”（material assistance）或“提供便利”（facilitate）的范畴中，承担二级制裁（针对非美国人）的违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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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此类情况，存在俄罗斯海外项目的公司应该慎重评估以下风险：

（1）梳理是否存在涉俄制裁能源项目。在不同的总统令和法规中，“能源行业”的内涵不尽相同。3月8日OFAC颁布的通用许可证General License 8A中指明，“与能源有关”包括石油的开采、生产、精炼、液化、气化、再气化、转化、浓缩、制造、运输或购买石油产品、天然气或其他能够产生能源的产品，例如用于制造生物燃料或任何形式的铀的煤炭、木材或农产品，以及开发、生产、发电、 通过任何方式传输或交换电力，包括核能、热能和可再生能源。

如使用美国制裁名单（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 List，SDN清单）中的俄罗斯银行在俄能源项目中融资，可能会招致美国的二级制裁（针对非美国人），也被列入SDN清单中，被冻结美国控制的资产，以及被限制或禁止各类商业交易。

（2）关注项目合同相关条款。在评估后，如果需要退出项目，则需要根据交易的不同阶段，重点关注合同中的应急机制、终止条件、违约责任等一系列条款。此外，还需要关注美国对于项目退出时间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撤资及人员转移。由于俄罗斯也有反外国制裁的相关法律，对限制外资退出有一定的限制，长远来看如何平衡不同国家的法规要求、维护稳定与发展的关系，也是企业需要面对的抉择。

同样地，作为俄罗斯支柱行业之一，金融业也未逃脱美国经济制裁范围：

• 俄乌冲突爆发后初期，美国迅速对俄罗斯金融行业展开制裁，目的在于切断俄罗斯金融机构与世界美元结算体系的关系，限制俄罗斯融资。具体措施包括：将数家俄罗斯金融机构列入制裁清单，禁止美国人对其提供开设代理账户（correspondent）和外汇账户（payable-through account）的服务，或者冻结该实体在美国控制下的资产并禁止相关交易。

• 美国号召G7有关国家切断俄罗斯多银行与SWIFT的联系，这一举措也将对俄罗斯和相关企业会产生深远的影响。SWIFT是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的简称，其本质上是跨境支付系统，主要提供支付指令交换的服务。美国切断SWIFT联系的制裁措施会导致支付指令传输的中断，导致跨境支付的阻断；同时也会导致相关交易难以以美元为指定货币进行结算活动。该举措也会限制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动用外汇储备，这将导致俄罗斯无法出售其外国资产以换取本国货币。虽然，目前存在CIPS、CHPIS等替代性的跨境支付平台，但是使用替代性平台也会产生跨境支付速度降低、费用升高等不便。

在俄罗斯市场内经营的中国金融机构需要重点关注以下风险：

• 金融行业、尤其是跨国金融公司天然地存在较大风险敞口。涉及跨境业务的金融机构无法脱离美元业务，本身无法排除交易中的美国连接点，极容易落入美国一级制裁范畴，面临巨额罚款，高管承担刑事责任。

• 金融机构面临的客户尽职调查负担较重。从规则层面而言，美国制裁规定具有一定不确定性，尤其在国际情势重大变更的情况下，这种不确定性更加放大，金融机构KYC流程无法做到及时跟进，导致风险敞口；从实操层面，由于美国经济制裁股权穿透规则下，某一实体被制裁会连带其他下属实体，这导致金融机构在对客户进行背景调查还要求对其他关联实体的全面覆盖。

• 金融行业本身属于各国强监管行业，跨国金融公司在某一法域的子公司不得不选择遵守当地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对于集团公司整体而言，在不同法域内选择遵守本国还是域外法律存在两难。由于缺乏风险防火墙的设计，某一法域子公司所面临的制裁风险又会殃及至母公司本身。

• 针对客户：完善客户尽职调查。

金融机构应当对所有客户及与客户合作的相关主体进行尽职调查，判断其是否属于SDN等各类制裁名单、是否存在涉及乌东地区贸易活动、项目是否属于重点制裁行业等，对客户风险进行标准化定级，暂停或终止对高风险客户提供服务。

• 针对合作银行：慎重安排涉及经济制裁的合同免责条款。

在2020年的Lamesa Investments Ltd v Cynergy Bank Ltd 一案中，债务人（一家英国银行）为遵守美国经济制裁规定，拒绝向债权人（被某个列入SDN的俄罗斯实体实际控制）支付借款利息。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如果债务人拒绝付款的原因系出于遵守强制性法律、法规或命令的，则不构成违约。本案中，英国法院判决认定美国经济制裁规定属于强制性法律，且涉俄制裁不在欧盟阻断法令范围内，最终判令被告可以暂时免于向原告支付款项，直至原告被移出SDN名单。

我们建议中国金融机构在与域外金融机构的合作中谨慎且视情况地安排相关免责条款。尤其在我国已颁布《反外国制裁法》和《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的情况下，其中“歧视性限制措施”和被阻断法律范围尚未明确，类似遵守域外规定的条款效力有待斟酌，需慎重设置。

在制造业和货物出口贸易领域，由于美国对俄罗斯金融机构强力度的制裁措施，许多出口企业在国际贸易下的汇款、支付以及收款受到了严重影响。此外，半导体、智能网联汽车等先进制造业会受到美国政府对俄罗斯新出口管制措施的影响。根据美国商务部产业安全局（BIS）的公告，本次出口管制新措施呈现出如下特点：

• 对俄出口管制物项范围扩大

本次新措施将出口管制物项扩大到美国出口管制CCL清单第3-9类物项，其中有58类受控物项被新增入需申请出口许可的清单。

• 对出口、再出口或转移至俄罗斯的产品实行严格的审核制度

严格限定豁免情形，对涉及航空安全、海洋安全、人道主义需求、航天政府间合作、民用电信设施、政府间行为等实行逐案审查方式。

• 对俄罗斯实体实施新的直接产品规则（“FDP规则”）

针对俄罗斯一般实体的FDP规则。若某物项（i）为美国受控原产软件或技术的直接产品，或者（ii）主要原材料或零部件本身为美国受控原产软件或技术直接生产而来，那么该类物项为FDP规则受控物项。当已知该物项将出口至俄罗斯，或将被并入或用于在俄罗斯生产或者出口至俄罗斯的产品中时，应当适用该条FDP规则。

针对俄罗斯特定实体的FDP规则。在本次FDP规则中，美国商务部将俄罗斯“军事最终用途”和“军事最终用户”的限制力度进行强化。这种力度的强化体现在两方面，（i）其一，受控物项扩大到CCL中的全部软件和技术，甚至包括EAR99物项均在管制范围之内；（ii）其二，在适用对象方面，将原军事最终用户纳入实体清单管理，凡交易链中有任何一方出现上述实体（本轮共打击49个实体），均应当向美国商务部申请出口许可。

在美国商务部推出对俄罗斯新的出口管制措施后，众多行业巨头和大型跨国公司开始重新评估对俄罗斯业务的风险：

• 半导体和IT行业

众多芯片和电脑跨国企业决定停止对俄罗斯发货。

• 汽车行业

众多行业头部企业选择暂停或者停止在俄业务。

在新的出口管制措施下，企业对俄罗斯业务可能存在以下风险：

• 对俄罗斯出口产品管制范围显著扩大，导致企业原先对俄罗斯正常出口的产品可能面临触犯美国出口管制法的风险；

• 广大企业缺乏对直接产品规则的内涵、适用条件等问题的了解，极容易在对俄经营业务中踩红线；

• 俄罗斯直接产品规则下的出口许可原则上有很大的概率被拒绝，除非满足特殊条件可以申请豁免，企业可能出现无法出口至俄罗斯的情形；

• 本次出口管制新措施下，对俄罗斯管制的实体清单被进一步扩大，企业在开展对俄罗斯业务前若无法做好客户尽职调查工作，有可能造成一定的出口管制风险。

• 制造业对供应链进行安全性审查

俄乌局势变化势必对全球制造业供应链造成极大影响，这种影响可能波及到行业内供应链全流程，包括从上游采购端到生产、再到下游销售的所有流程和节点。任何节点的高危风险都有可能传导、弥漫至全局。制造企业应当梳理工厂产线，从上游供应商至下游客户进行风险识别和评估，达到对全产业链的风险控制。

• 对第三方合作伙伴进行安全性审查

除了对产业链中重要参与者的安全性审查外，其他第三方合作伙伴的风险也有可能殃及企业，因此，制造企业应当对包括物流企业、代工厂等在内的第三方合作伙伴进行安全性审查。

美国在贸易领域对俄罗斯的制裁从工业品蔓延到一般消费品。2022年3月11日拜登签署的行政命令，宣布取消与俄罗斯的正常贸易关系，并在进出口两方面规定如下制裁措施：

• 在进口方面：禁止原产于俄罗斯联邦的鱼类、海产品及其制品、酒精饮料、非工业钻石，及财政部未来商定的原产自俄罗斯的其他产品进口至美国。

• 在出口领域：该行政令限制从美国或者由美国人出口、再出口、销售或者供应一切奢侈品到俄罗斯。

同日，七国集团（G7）也承诺减少西方与俄罗斯贸易，并声明将采取行动组织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国的广泛联盟与其共同行动，剥夺俄罗斯关键产品的最惠国待遇。

在一系列密集制裁措施的压力下，不断有消费品领域内的跨国企业选择停止对俄罗斯开展业务。目前，国际各大食品饮料行业巨头均计划或已经暂停在俄业务；影视行业巨头也暂停俄罗斯服务。对此，以商品零售为主营业务的跨境电商不得不重新审视俄乌局势下欧美制裁禁令的连带影响，一方面加强与平台内品牌商家的联络，就涉俄贸易所牵连的潜在责任进行沟通；另一方面，加强对平台内商家的管理，对存在俄罗斯境内采购或者消费下单的行为进行风险评估。此外，欧美多国对俄罗斯银行的制裁也可能同时波及跨境电商，导致俄罗斯相关采购或销售难以通过美元等外汇进行跨境结算。

• 最惠国待遇的取消将为美国及其盟友向俄罗斯多种商品征收“破坏性关税”铺平道路。根据彼得森经济研究所的分析，取消俄罗斯正常贸易关系地位，意味着美国对俄罗斯商品的平均关税税率将从3%左右提高到32%左右。[1]关税的升高将导致俄罗斯原产产品出口至欧美地区的价格被进一步抬高。

• 美国对奢侈品出口的贸易限制具有较强的扩张性，非美国主体的相关交易可能因为存在其他美国连接点（如物流途径美国、由美国职员销售等）而被纳入限制范围。

• 制裁措施可能向俄罗斯重要贸易伙伴扩张。在美国与其他西方国家对俄采取贸易制裁措施的背景下，保持与俄罗斯的正常贸易关系，可能导致其成为相关国家的制裁对象，具有较高的风险。

• 美国对俄罗斯产品进出口的管制措施可能导致短期，甚至长期涉俄涉乌的供应链受阻或被切断，或导致相关运营成本上升。

• 美国对俄罗斯金融机构的制裁措施可能导致相关企业在俄资金被冻结，且对俄贸易难以通过美元或SWIFT与美国结算系统进行结算，可能导致企业短期资金链受阻或断裂，或产生流动性危机。

• 替代性产品市场的开拓

对俄进出口风险上升的背景下，电商企业可以考虑开拓替代性产品市场。但同时，俄罗斯供给和需求可能会对中国进出口企业带来一波利好，电商企业也可以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抓住相关窗口期的机遇，拓宽现有贸易对象和地域范围。

• 供应链安全性审查

电商企业应积极对原材料与产品供应链进行审查，分析供应链涉俄涉乌风险。与此同时，存在涉俄涉乌业务的实体也应同时寻求和开发新的供应商，以应对短期供应链被切断的危机，并保证长期贸易管制背景下的供货需求可被满足，保证企业的正常生产与运行。

• 资金安全性与流动性管理

企业应避免在作为本次经济制裁对象的金融机构处贮蓄或存放过多资金，并及时处理利润转回等业务，可以选择CIPS等人民币跨境结算平台完成结算活动。

• 规避卢布汇率风险

鉴于目前卢布币值稳定性较低的情况，应当尽量避免将其确定为合同的结算货币，或在合同中纳入币值稳定条款，按照某一特定的汇率水平确定价格水平，以防止不可预测的商业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