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来偷文物了。
一天夜里,赵福泉梦见有人在哭,接着几声狗吠把他从梦中叫醒。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看见屋外有两个黑影,翻起身就往外追。
追赶过程中,院子里的黑狗咬下了小偷的一只鞋子,但最终还是让他翻过墙逃跑了。
几天后,这只守护文物一年多的黑狗就被人毒死了。
这样失落的时刻,只是赵福泉日常生活的浮光掠影。
赵福泉守护的山西省祁贡坟
在山西省高平市孝义村郊外荒凉的田地间,保留着一处珍贵文物——祁贡坟。
65岁的赵福泉,就住在祁贡坟旁边的一间简陋土屋里,负责看守仅存的四座碑亭,一守就是20年。
长夜漫漫,来盗墓的人很多。赵福泉从来都是穿着衣服睡觉,也不敢睡深。
为了排解孤独,他养过10多条狗,但没有一只能养超过两年,无一例外被小偷给毒死了,让他每每伤心不已。
在山西,有近3万处古建筑,以及全国所有省份中最多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几乎每一个文物的背后,都有一个文物守护人的故事。
赵福泉和他养的黑狗
两个下药的女人
有一句老话,叫“地上文物看山西,地下文物看陕西”。
可以说,走在山西的山麓、村落、河谷,不经意间总能撞见一间历史久远的寺庙。
很多古建筑在网络上搜不到相关消息,在地图上也没有人标记,却保存着构造独一无二的古建筑,藏着气宇轩昂的千年佛像。
但同时,由于这些古建筑太多、太分散,保护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文物守护人这个职业应运而生。
守护人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巡护文物,一旦发现隐患就及时上报。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
在山西平顺县东南与河南林县交界处的林虑山,1500米高的陡崖上有一座金灯寺,里面有十四个石窟,三十七个佛龛和五百余尊佛像。这些石窟凿于北周,经历代扩建而成。
金灯寺(图源 每日人物)
36岁那年,冯开平被平顺县文化局派去守护金灯寺,接替一位70多岁去世的老汉。
那时,他家里有3个孩子,最大的8岁,最小的才1岁半,妻子为了这次调动气得摔门而去。
他只带了一个麻袋,简单装着铺盖、衣服、毛巾和脸盆,就毅然上了山。
金灯寺的日子极为清苦。2018年公路修缮好之前,冯开平去一趟镇里,需要走两小时的山路,穿越隧道和绵延的山脊。
俯瞰下的金灯寺(图源 每日人物)
他一个人值守寺庙,不能离开,就一年四季都囤着土豆在吃。炒土豆片,水煮土豆,能吃就行。困难的时候,发芽的土豆都吃过。
有一回,妻子上山探望,看到空荡荡的寺庙和碗里吃剩的半块土豆,一言未发,只是在离去的时候悄悄抹泪。
金灯寺很多年没有通电,晚上冯开平躺在床上,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
整座山就他一人,风声、鸟声、蛙声,声声入耳。后来他买了一台收音机,才有一些人声。
冯开平喜欢趴在悬崖边的护栏上,眺望山下的风景(图源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学涛)
山上的日子清苦而孤独,但这些煎熬都还能忍受,冯开平至今最追悔莫及的,就是两次盗窃文物的风波。
1996年,两个女人在日落时分到金灯寺上香拜佛,之后要求投宿金灯寺。冯开平同意了,还为她们煮了稀饭当晚餐。
当晚,冯开平喝过稀饭,突然感觉心口发慌,便昏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起床,冯开平就发现寺庙的锁被撬开了,他当下意识到:“完了,稀饭里被下药了。”
等回到大殿内,三座浮雕已经被生生挖走。
情急之下,他一口气狂奔了25公里到最近的派出所报警。但由于当时技术有限,文物再也无法追回。
金灯寺内的佛像(图源 视觉中国)
事件发生不久,又有四个年轻男人来到金灯寺。
此时冯开平已经有所警惕,他和另一位村民寸步不离地守着四个男人。
突然,一个男人仿佛说了一句暗号:“这个佛像会不会动啊?”
冯开平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男人就迅速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放倒,用细麻绳捆住。
挣扎之间,他被盗贼用匕首捅了一刀,绑起来丢在厨房,另一位村民也被锁在厢房中。
一个多小时后,冯开平注意到放在厨房角落的锯子,这才忍着疼痛将麻绳在锯子上锯断,连滚带爬到了大殿。
或许是那几人的工具不足,金灯寺并没有文物丢失,但他们却用石块把一些浮雕砸得面目全非。
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冯开平说他“看见年轻人就怕”。
现在,冯开平已经63岁了。他的身材愈发干瘦,看着一米七不到,身手也不如过去灵便了,但仍然每天紧盯着人进人出。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文物比自己重要。因为人受伤了,吃点药就能好,文物丢了,可能一辈子就找不回了。
实际上,没有冯开平这样的文物守护人盯梢,文物盗窃很难防范。仅2018年一年,山西省公安机关打击文物犯罪专项行动,就破案389起,抓获嫌疑人543人,打掉团伙54个,追缴文物4596组5660件。
大雾笼罩下的金灯寺(图源 每日人物)
暴雨过境
20年前,郭金胜被文物局的一位科长劝过来崇明寺当文保员时,对方也是以文物脆弱、需要保护的理由尝试说服他。
那时,郭金胜刚刚辞去了10多年的协警工作,一开始只答应去试两三天,一天10元补贴,结果一到现场就开始打退堂鼓。
崇明寺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寺里的中佛殿是宋代保存至今的木构建筑,经历了1000年的风雨。但当时它所在的地方是荒郊野岭,房子塌得不像样,没有一处能好好住下的地方,也不通水和电。
现在的崇明寺
尽管有些犹豫,但在崇明寺待了几天之后,郭金胜还是选择留下来。那时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20年来,郭金胜一直重复着同一套日程。
每天凌晨3点起床,他会进崇明寺,把60多间房巡视一圈,再锁上大门,在寺庙外活动身体,开始种地干活。
差不多早上8点,游客来了,他就会骑着三轮车回到寺里开门,引着游客逛一逛。
如果他不在,他会在大门上用一张纸贴着自己的电话,让游客打电话请他来开门,这几乎是山西看古建筑的一大传统。
傍晚5点,郭金胜吃过晚饭就会关门,然后再轮流把64间房查看一遍,如此周而复始。
神奇的是,在他看守崇明寺的20年间,没发生过一起盗窃事故。有人猜想这或许跟他和崇明寺的一段渊源有关。
1986年他还是警察的时候,曾经协助破了一起崇明寺的偷盗文物案,有个当地人把殿内的大梁锯下来,拿回家做家具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辞职之后的他又回到了这座寺庙。
郭金胜在崇明寺内
虽然免受了盗贼之苦,但这不意味着守护的工作就风平浪静了。
2021年10月,罕见的暴雨过境山西,这个一向气候干燥的省份,在一周内下了约等于前一年五分之一的大雨。
整个山西省洪灾泛滥,大水吞没了平原。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除了有175万名群众受灾,遍布全省的2.8万处古建也受风雨威胁。
UP主@人民日报
郭金胜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暴雨像不会停止一样,路面被水灌满。最坏的是崇明寺大殿也漏雨了,水从屋顶的瓦片缝隙注入屋内。
郭金胜不敢让这国宝在自己手里有所闪失,他连夜到村里的供销社购买塑料布,堵住屋顶漏雨的缺口,也把殿内的佛像一一覆盖起来。
之后的几夜他都不敢睡觉,一直巡视着寺庙内外的水情,拿着桶向外舀水,提防洪水涌进来。
北方建筑为了保温,瓦下要垫干土层,瓦面如果漏雨,干土一旦渗水变成泥,重量会压垮木质建筑的结构。这也是为什么每年一到雨季,郭金胜都特别心慌。
郭金胜在崇明寺内
崇明寺有60多间房,郭金胜每天都要里外走两遍,早一遍晚一遍,开窗通风,避免屋内水汽聚集。
雨季来临前,他还会逐间屋子地检查,看看哪个瓦破了,摸摸地基和墙结不结实。
如果看到问题,他就会第一时间报给文物局,等人来整修。有时等不及,他还会自掏腰包买些工具临时保护一下。
除了防水,防火也是一大难题。
崇明寺是木质结构,因此整个寺庙内不能通电,也不能开火。一到饭点,郭金胜只能骑40分钟三轮车回家解决。
每年初一十五,总有本地居民或游客想要来崇明寺上柱香祈福,郭金胜就会出动全家老小帮忙盯梢。
按他的说法,崇明寺300米内不能冒烟。
郭金胜在崇明寺内铲雪
撑伞人
虽然有文物守护人们的艰苦付出,但山西文物保护的现状不容乐观。
去年10月份的暴雨过后,山西全省报告了1783处文物不同程度的损坏,包括屋顶漏雨、墙体开裂坍塌、地基塌陷及周边护坡、围墙坍塌等,引发了整个社会对文物抢救的关注。
央视对山西文物受损的报道
也正是在那时,正在山西救灾的B站公益看到了那些受损的珍贵文物,并决定做点什么。
最开始,团队设想过协助当地文物的修缮、维护工作,但在实地走访中,他们意外发现了文物守护人这个鲜少被社会关注的群体。
B站公益员工阿飞还清晰地记得守护着后土圣母庙的一位老人,“她给我们介绍墙上那些壁画的故事时,我能感受到她和那些文物的连接非常强烈,给了我很强烈的冲击”。
回到上海后,B站公益针对文物守护人这个群体进行了调研,发现整个山西就有大约两到三万名登记在册的文保员,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自发的义务守护人。
这些守护人大部分是当地的村民,七成以上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而最让团队成员受感染的,是他们对这些文物远超于常人的情感。“类似于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砸了。”
当中让阿飞尤其印象深刻的,是守护了铁佛寺50多年的王改英。
王改英是少见的女性守护人,自从20岁嫁到这个村子,她便跟着婆婆一起做着文物保护工作。
铁佛寺的西厢房原来是土改时分给王改英婆婆一家的,在动荡年代,婆婆守住了寺里二十四尊塑像不被破坏,保存下了珍贵的文物。婆婆去世后,因丈夫离世,王改英就接过了棒。
这些年来,每天早起先打扫院内卫生是她的铁律,晚上睡觉时床头还贴着四个大字“恪尽职守”。
王改英常常独自一人时看着寺庙里的释迦牟尼,觉得这是她们一家和铁佛寺的缘分。
阿飞说,王改英对这个地方的认可度,是远超过别人的:“因为这就是她家,她的子女都是在这儿长大的,小时候也常在这儿玩。她在这儿看她的家,这有什么可说的吗?”
王改英向UP主@孙小寒Sun 介绍铁佛寺
但这种守护也不只是单方面的,阿飞观察到,在漫长的守护岁月中,这些文物也潜移默化地给守护人带来了馈赠。
在当地的熟人社会,为公共守护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是会获得周围村民尊重的。有一次,赵福泉就在祁贡坟遇到了祁贡的后人,对方在表达感谢后还塞给了他200块钱,让他心里很是高兴。
而许多守护人自己,也逐渐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某种恒定的价值和自我认同。郭金胜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早年间,经常会有游客来问郭金胜寺内文物的历史典故,他却一个都答不上来,“后来我自己心里边感到羞愧,我就赶快请教专家”。
崇明寺始建于北宋开宝四年(971年),其“三断三反串”断梁结构,全世界仅此一例,是古建筑史的重要瑰宝,也吸引了许多文物专家前来调研。
崇明寺内
后来一有专家来到寺里,郭金胜就会拿着本子跟在旁边观摩,也把自己积攒的问题拿去请教。
一些专家看郭金胜心诚,也会送给他自己的著作。如此往来,郭金胜对崇明寺的历史也慢慢有了深刻的了解。
郭金胜常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但在看守20年后,他也成了半个“专家”。
尤其是2015年以来,崇明寺的游客越来越多。郭金胜的角色也从孤独的守庙人,逐渐转变为一位能为旅客导览的文保员。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游客讲述崇明寺的历史和掌故。“清华大学的,北大的都来过,国外的,匈牙利,日本,韩国,俄罗斯的都来过。”谈起来过的游客,郭金胜突然来了精神。
郭金胜向UP主@戏行漫记 讲解崇明寺的历史
在崇明寺的一本《名人题》里,有全国各地的古建筑专家来崇明寺参观考察时留下的墨宝。郭金胜最得意的是这句:“郭大爷风趣幽默,声情并茂,崇明寺唐构宋建,国之大宝。”
郭金胜
如今,郭金胜早已习惯了在崇明寺的日子。忙里偷闲的时候,他会到偏殿后面的空地坐一会,享受片刻的宁静。他说这60多间屋子,每一间他都觉得特别有感情。
尽管收入微薄,他还是时时贴自己的钱给崇明寺,雨季的时候买塑料布,平日买扫帚。有时游客来寺里,会给他带一些小礼品,也陪他聊聊天。
郭金胜的妻子,最初不满意他到这黑灯瞎火的庙里守一辈子,现在也常常和他一起看守崇明寺,雨季的时候甚至比他还着急,一间一间屋子检查有没有漏水。
郭金胜还要求自己的儿子以后接替自己,也成为文保员,继续守护崇明寺。
20年前,他是半推半就来的崇明寺,现在他豪迈地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把这个责任承担起来。”
郭金胜在崇明寺内
如今,文物守护人和文物的故事还在每日上演着。
也是在了解到这些故事后,B站公益意识到,帮助这群与文物朝夕相处的守护人,或许能更好地保护到文物。
在这之后,团队专门去调查了守护人在生活中面临的各种困难。
郭金胜每天只有10块钱的补贴,一个月就是300元。这点钱很难过日子,为了维持生计,他还种着10亩地,一年也挣不到几千块钱。
冯开平每天都是徒步上下山,荆棘、灌木、野草在他的手脚上留下了无数伤口和老茧,一到下雨天,山路湿滑,跌倒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的遭遇,是山西无数文物守护人日常处境的缩影。
金灯寺的日出(图源 每日人物)
为此,B站公益决定发起一项“文物撑伞人守护计划”,给这些基层文保员提供了一批必要的物资装备,让他们能更好地守护文物。
目前,首批物资已经覆盖了山西3县650位文保员。
与此同时,上B站搜索“公益”,进入哔哩哔哩公益平台,就可以参与“文物守护,加我一个”公益项目,通过个人捐款的方式,一起帮助这群为文物默默付出的守护人们。
阿飞说,一直以来,社会对这群人的关注还远远不够,他希望这个计划能替守护人发声,让更多人看到他们。
至于项目名称“撑伞人”,他解释道:“在山西暴雨期间,我们看到许多守护人用铺塑料布、搭棚子的形式,为文物撑起了保护伞。”
“那现在,轮到我们为他们撑起一把伞了。”
作者 | 李青
编辑 | Raku
运营 | 米油茶